

初夏的五月:行路与归(组诗)
◎长堤小憩
北坡不是我的,南坡也不是。
我在长堤上空握菊花与顽石。
一直往西,心中的远方更远;
一直朝东,远去的故乡更远。
我总是站在够不到的地方。
还不是歇脚的时候,
白云、落日都在赶路,
河流和山峦也在赶,
而我在长堤上像个迷路的老人。
多年来,要么我站在远与远之间,
要么山河横在我与我之间。
多年来,我把对自己的打量堆成坡,堆成比坡还高的河流;
把对远方和故乡的向往垒成伤,垒成比伤还深的忧伤。
长堤,我不是午后的慵客。
我要把荒坡、高山、河流和星光,
连同菊花、顽石、落日和忧伤,全部背在身上。
现在,至多只能做一件事:连夜启程。
让奔赴燃成火把,
照亮夜,照亮心,
或许赶得上。
◎阳台小绘
我画的线条都毕恭毕敬,
那些树影都努力不弯腰。
我画的花朵都粉嘟嘟的——
它会枯萎、凋谢吗?
我画的人,
你看不到他隐秘的骨缝。
我在他的伤口上,
盖了一片长长的绿叶。
我正准备自画一幅,
夕阳却像一把刀,剔掉了
全部的油彩,
只留一坨苍白。
◎陋室小作
写作,我无词可用。
它们密密麻麻地钉在书页,
我拔不出来。
在逃避写作的时候,
却总被一行小诗横刀拦下。
我只能把自己打倒、拆了,
抽空辞藻,再组装,
凭血性,提刀应战。
纸上送来的那些子弹,
我都用不上。
我只知道:战争少不了疼痛,
写作少不了孤独,
就像五月离不了小满。
◎尘梦小记
夏夜炎炎,梦镜高悬。
谁让月亮喝干了雨水?
月亮隐入湖底,
大地全然不知;
湖水悄无声息。
我也不知,白天到底弄丢了什么。
有人在湖里摇着蒲扇,
接住了那些掉落的星光,
收起了那些消逝的云彩。
月亮在湖里凉快地睡觉。
我在梦里镇守一方——
屋顶、门角、墙缝,
以彻夜不眠的耳朵
倾听一切细微的响动,
守护世间仅剩的清凉。
◎隐寺小径
我每一步的弯曲,
都是为了将寺藏得更深——
自己站在灌木丛,
神住在我的尽头。
现在,我已落草为尘,
趋向泥土,径体难觅。
百里山川越来越幽远,
八只檐角越来越静默,
一切,仿佛沉默的荣耀。
我问草木:
我们的前世相拥而生,
此生是否可为葛藤?
我问心:
避之于世,
还是昭然于众?
我也曾想成为一缕香火,
但永恒的恩情止于黑暗。
此生,我只愿清幽。
◎岭寄小笺
母亲不会写字。
对门岭上每一片树叶,
都是她写给我的笺。
有时我上山去搬,
有时让鸟快递到家。
除了树叶,母亲还
摘云为符,化雨为词,
还用麻线织长长的笺。
珍藏在箱底的麻帐,
是母亲写给我最长的笺。
草木最繁茂,母亲最辛劳。
母亲,您已为我写了一座山。太累了——
不如让我再偎在您的膝下,
像儿时一样,
每天摸着您的乳房,
摸着那一对永恒的笺。
◎皇山小叙
我从不认为父亲是一个名词。
他是一个被“相”字统领的动词:
一条脉里血的相融,
一根藤上瓜的相认,
后浪前浪在同一条河上相随,
时针秒针在同一座钟里相候。
与生俱来的偶像,
面对面不说话,背靠背望星空,
鼻孔抵着鼻孔抽烟,
膝盖对着膝盖喝酒,
心跳看着心跳——
同想一个不能缺席的女人:
她是你的娘子,
我的娘。
或许是时光相似——
月光之下,
我俩举手投足,开腔落调,
是两个世界相同的一个人。
直至清晨梦醒,麦田里
走过来两只黄牛,
呦呦相唤两声,相约两道霞光,
一道隐入太白峰,一道奔向远山。
……


陶黎,男,在机关、乡镇、媒体、企业工作过。二十世纪八十、九十年代有诗发表。进入中年,转行谋生。现在想在诗路上跑一个老年半程马拉松。

来源:红网
作者:陶黎
编辑:施文
本文为文化频道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