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工作关系,妻子与很多院士有过交道,因此也记下了很多有趣的轶事。这些事情短小精粹,很能反映院士的性格和经历特点。其中部分为我亲历,其他多为妻子转述。下面以第一人称,将这些轶事加以整理,记录如次。
陈国达院士:一碗海鲜粥
陈国达,著名地质学家。被称为中国地质学泰斗,地洼学说创始人。与李四光合称“南陈北李”,两人均是中国地质学派的创始人。30年代就命名了丹霞地貌,地质界一直沿用至今。50年代提出地洼学说,成为中国地质学派的代表人物。我编辑过陈先生两本重要的科学著作。一本是《亚洲陆海壳体大地构造》,一本是《活化构造成矿学》。在编辑的过程中,我与陈先生有过诸多交往,陈先生的简朴清贫,有着中国老知识分子的风范,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他治学严谨,坚持学术原则,很少为弟子们开方便之门,因此也遭到某些弟子腹诽。陈式学说至今不显,可能这是原因之一。
我第一次去陈先生家,简直吃了一惊。那个家简陋至极,除了到处是书以外,可谓家徒四壁,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仅有的几件,也不过是当年配给的学校办公用品,比如桌子等。一架蚊帐,补丁连补丁,毫无生气地挂着,给人印象尤深。陈先生穿着一件工作服,两只胳膊上套着袖套,袖套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大能见到了,脚上一双翻毛皮鞋。他个子瘦小,穿着这一套装束在这房间里走动着,完全是“君子固穷”的典范。
一天,我忽然接到陈先生电话,说他住院了。他在电话里说:“李同志,我要请你帮一个忙。我很想吃海鲜粥,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带一份。”陈先生是广东人,有很重的粤语口音。每次见面,陈先生都很郑重地叫我“李同志”,“志”总是变成了“计”。我不能辜负了这一份我当之不起的郑重和信任。我连忙去街上买了海鲜粥,嘱咐店家多放点海鲜,以满足陈先生作为广东人的这一小小嗜好。到了医院,我奉上这一碗粥。陈先生如获至宝,一边喝粥,一边连连说:“李同志,好吃,好吃!”看着大科学家陈国达津津有味地吃着海鲜粥,好似很久没有尝过这样的美味,还情不自禁地吧唧着嘴,我心中一阵酸楚。我说:“下次我还给您带。”但是不久以后,就传来陈先生去世的消息。

袁隆平:拉小提琴的院士
一次,我们去拜访袁隆平院士,请他为他的口述自传回答几个不甚清楚的地方。
在袁隆平先生的工作场所,袁先生认真地回答着我们的问题。期间有人请袁先生题字,袁先生一般要写上几幅,还问我们那幅好些。我一眼看到墙上挂着一把小提琴,“袁先生还会拉小提琴吗?”我不禁问道。“能不能请袁先生拉一曲?”袁先生欣然应允。他从墙上取下提琴,先认真地左扭扭,右扭扭,说:“先要调好音。”然后,袁先生站起身,摆好架势拉起来。袁先生拉得很投入,很认真,姿势很正规,不是应付和敷衍,拉的是:“一条大河波浪宽……”听得出有指法有点生疏,琴声也不见得多么悦耳。袁先生说:“很久不拉,生疏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袁隆平一生挚爱音乐。大学时曾拜师学习小提琴,参加工作时的第一笔工资42元,用27元买了一把提琴。从此以后小提琴就成为他的最爱。在国外,据说爱因斯坦热爱小提琴,考虑到他们的人文环境,这其实不足为怪。袁先生一生致力于杂交水稻的研究,几乎没有什么业余时间。能够在繁忙的研究之余,还保持对于音乐的热爱,殊为不易。袁先生其实爱好广泛。他说自己不是书呆子,“什么都想学一点,什么都会一点。”他最喜欢的照片此刻正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袁先生正从游泳池里上岸,他浑身结实的筋骨和肌肉得到充分显现。他保持的,是对于生活的强烈热爱,是他旺盛的生命力,正是这种力量推动着他持之以恒地研究杂交水稻事业。
袁先生刚去世时,某报要发一版表现袁先生广泛爱好的照片,都是袁先生打排球、游泳等,我拍的拉小提琴照片,作为主打作品放在中间。
至今,袁先生拉小提琴时的认真、专注神态,尤其是“一条大河波浪宽……”,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

沈善炯:马桶摆在家里的院士
沈善炯,一些人不一定很了解,有必要介绍一下他的贡献和经历。
沈善炯,中国最长寿院士,103岁才去世。在中国的抗生素领域,他研究的金霉素,打破了美国的垄断,使中国成为全球第四个金霉素量产国。他开创了中国固氮遗传学,使中国固氮遗传研究跻身国际前沿,奠定了中国分子遗传学基础。
在沈先生身上,比较典型地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气节和骨气。当年,他冲破美国的封锁,放弃博士后聘约,决定尽快回国。船行至日本,美中情局强行扣押。在日本,他严词拒绝了留美或去台湾,后经中国政府与学界多方交涉才获释。
在那个文明遭受摧残的年代,沈先生遭受非人的批斗和折磨。被关在不到两平方的小黑屋里,头无法抬,手能摸到顶。几乎不见阳光。因为他始终不诬陷他人,不违心认罪。他颈部有恙,不用麻药就被开刀。颈部是神经密集、痛感很强的部位。这些对人的摧残,使沈先生几近崩溃,痛苦难当。我不敢想象沈先生使如何挺过来的。
好在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天不负好人。沈先生晚年非常幸福。他接连获国际国内大奖。耄耋之年仍每周去实验室,被学生称为“精神的灯塔”。他心境豁达,他说:“能让科学在祖国开花结果,比个人得奖更有价值。”他长寿安康,活到103岁,加上学生满堂,温情相伴,可谓福寿绵长,好人终得好报。
这一天,我们去拜访沈先生,同时给沈先生拍照。
没想到,沈先生很早就站在里弄边,很认真地在等我们,当时他已经90多岁了。然后沈先生带领我们,在上海的里弄里七弯八拐。上得楼来,家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房子是老上海的木地板房,还保留着老习惯,一个马桶放在家里不显眼处,让我感慨万千。老两口恩爱有加,温馨无比。拍照时沈先生手扶着夫人,端正地站着,好一幅老来相扶图,可说是半生风雨共浮沉,烟火流年守故人。
那天我为沈先生老两口拍了不少照。
沈先生也非常谦逊地配合着。
不久以后,据沈先生弟子告知,在沈先生的葬礼上,在屏上连续滚动播放的,就是我拍的照片。
我心中一动:总算为沈先生做了一点我应该做的事情。
两听饮料:唐敖庆院士
我在读中学时,就听说过唐敖庆。
唐敖庆,中国理论化学研究的开拓者,被称为“中国量子化学之父”,五次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建立了配位场理论、分子轨道图形理论、高分子反应统计理论等体系。
唐先生从小在油灯下苦读,眼睛近视2000度,两米以外就看不清东西。但他的记忆力惊人。上课看不清黑板,就全神贯注听老师讲解,强记所有内容。后来给学生上课时,他将整本书记在脑子里,公式定理随口而出。当年,唐敖庆坚决冲破美国政府的阻扰,多方奔走,最终办好了离境手续。据说他的导师竭力挽留他,喊道:“你是要得诺贝尔奖的啊!”
我们提前一天告知唐先生,说第二天前去拜访他。
第二天,我们三人踏进唐先生家。一进门,我们差点没忍住笑,唐先生长得太像“高,实在是高”的电影演员刘江。但我们没敢笑。唐先生却直接愣在门口老半天,眼睛扫视着我们三人,说:“你们昨天说是来两个人,我只准备了两提饮料。”凡事按计划安排,多来一人就没准备,科学家的严谨可见一斑。
唐先生非常平易近人,很好接近。唐先生的家和很多科学家的家一样,书多,朴素,坐在这样的家里令人心安。我们哪还顾得上饮料问题,只听他侃侃而谈,谈的都是辩证法,我们根本插不上嘴。据说,唐敖庆先生平时自觉地以唯物辩证法指导科研与教学,将对立统一、质量互变、否定之否定融入理论化学研究,才开创了中国理论化学学派。
这也是很多中国科学家走过的道路。

病中忽然惊坐起:沈志云院士
90多岁的沈志云院士躺在病床上,深度昏迷多日,全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医院已经采用所有办法,没有任何好转,正与家属商量是否可以撤掉呼吸机。撤掉呼吸机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尽管,沈院士是我国著名高铁专家,是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双院士。他创建的沈-赫-叶式理论,正式名称为:轮轨非线性蠕滑率计算理论,是铁道车辆动力学的核心基础理论之一,对我国高铁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曾任铁道部高铁专家组组长,创建西南交通大学牵引动力国家实验室并任首届主任,为中国高铁六次大提速起到重要支撑作用。有媒体称他为中国高铁之父,他颇为不安,说一定不要这样叫。
沈院士从小聪慧,兴趣广泛,动手能力强。他家有一个工具房,里面堆放着各种钳工工具,一点小修小补他可以自己动手解决。他对于音乐也是很热爱的,家里摆放着钢琴,他偶尔弹上一曲。年轻时会吹口琴,曾经躺在我那小床上吹过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平时游泳、打太极拳,种菜。客厅里经常高朋满座,都是学生同行来请教、看望。沈院士有一个习惯,凡有人来谈高铁,他必定将出客的装束拿出来,西装革履,非常正式,使人感到仪式感满满。谈到高铁,他永远兴致勃勃,高谈阔论,信息量大,似乎他就是为高铁而生。PPT这些现代传播的玩意,他玩得飞起。家里的电梯、壁炉等,都是沈先生亲自网购而来。
此刻病房门外,沈院士儿女和他的学生谈着高铁问题,谈到高层已经批准了每小时600公里的实验结果。这是老爷子多次的提议,也是他最关心的话题。这时,沈院士女儿进得房来,打算以最后告别的方式,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他女儿附在他耳边说:“爸爸,高铁每小时跑600公里已经批准了。”孰料奇迹发生了,病床上的沈院士忽然睁开了眼睛,呼吸也开始恢复自主,眼见得他的各项功能指标慢慢复原,沈院士醒过来了!
这一传奇式的经历,充分表明沈院士对于我国高铁事业的一片深情。
不久前沈院士刚刚过完97岁寿诞,学生老师来了一满屋子,送来了很多鲜花、条幅等,都是对沈先生的祝福。他每天关心的仍然是高铁。有沈院士这样的理论专家、坚定的实践者和热爱者,中国高铁是有福了。
何祚庥院士:退回0.28元
在何祚庥院士的《从元气学说到粒子物理》出版后,我收到何先生的一封信。在信中,何先生说:“我的稿费应当是某某元某角某分。你发多了,多发的2角8分钱,请退给社里。”信封中夹着2角八分钱。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在给何先生发稿费时,我四舍五入,将尾数入了上去。比如,本应该是10元7角2分,我四舍五入为11元。没想到,何先生专门给我写了一封信,将多出来的尾数2角8分如数退回,并嘱退回社里。
何祚庥,中国著名理论物理学家,社会科学家。“两弹一星”工程的参与者。他是我国粒子物理理论的开拓者,他的“层子模型”多次获得国家大奖。他长得比较清癯,但是非常精神,快人快语,言辞爽利,属于那种精气神很足、有趣味的人。一次说得兴起,他专门表演他自创的健身体操动作,弯腰、踢腿、后仰,动作幅度很大,很熟练,看得出何先生平时没有少练习。一次在张家界开一个研讨会。何先生和夫人一人穿了一套苗族服装,他背着一个扎染布口袋,衣服的坨坨口子紧扣,在会场施施然走来走去,成为会场的一道风景。何先生知识面宽,言论涉足广泛,敢于发表意见,某些观点不免偏激,受到部分人的非议在所难免。
何先生是资深戏迷,是公认的铁杆京剧爱好者。我去他家时,著名京剧唱段,他张口就来。他80岁时,在一次理论物理学术研讨会的闭幕式上,他清唱一段老生选段,被同行笑称:“院士里唱功最好的,戏迷里学问最高的”。他还是“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推动者。
对于何先生我是非常尊重的。从郑重地退回他认为不应该拿的2角8分钱这个细节上,我认定何先生是一个高尚的人,是一个严于律己的人,是一个敢于坚持原则的人。
来源:红网
作者:张天明
编辑: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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