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语言的哲学辨认与现实的互文
——评刘兆印诗歌《自画像》
文/陈啊妮
刘兆印是有独特思考的写作者,必须说,作为诗人,他是在一条僻径上开辟诗歌坦途的人,不可抑制的指向孤独的沉思,让诗人在疼痛中不断向内生长,而完成一次次精彩的自辩。《自画像》是一首比较难释解的诗,其强烈的智性气质与存在追问,在当下的诗作中,是具有存在价值的。我想,写作这首诗的时候,诗人肯定不是仓促上路的,更非源自某个瞬间的灵感,但肯定的一点是,在起笔的那一刻,他从生活秩序的混乱和苍凉中,忽然见到一缕明亮的光线,甚至闻到奇异的花香,但仅仅是那一会儿,一切又回到初始点。所以,作为评论者,要深切探讨诗人写作时的状态,是必要的,但又是枉然的,好在还可以想象,还可以沿着诗人铺设的暗道,探身而入,一点点,一步步去发现诗人有意或无意间构筑的虚构与真实的辩证,个体与时代的对视,并侥幸从这座语言迷宫中走出。
我知道,诗人不但对中国古典文化有所借鉴,他对西方的诗歌经典,尤其是哲学部分,有超乎寻常的痴迷。我读过很多诗人,能够将中外经典兼容并蓄的人比较少,而能够做到在自我思想体系建立中可以自由穿梭其间的,实属不易。《自画像》虽不能称为他的代表作,但无疑是他近期很重要的一首作品。我想,这首诗的奥妙处,不在于它提供了哲学答案,或某种概念意义的精神拯救,而是它清晰地呈现了现代人的复杂性与困境,在技术突飞猛进、原有的生存方式面临改变之际,我们如何在语言的窠臼里实现自我辨认,在流量洪流中找回真实,又如何在“即将失真的名字”面前,守住那一丝尚未被“算法”裹挟的温度。
读《自画像》,让读者首先遭遇的便是一个“悖论”。“告诉他们,我这一生过得很好”,这句话既伪又真,或是悬置于真伪间的声音碎片。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没有标注这是维特根斯坦的原话,而是小心地认定为“杜撰”。不要轻视这一虚构性的自觉袒露,正因此,便让这首诗瞬时陷入复杂的互文关系,即是“我”在说话,还是很多人借我之口说话?如果诗中没有一个“本我”的权威叙述,必然会陷入多种话语的交织与争辩。很明显,诗人诗中罗列的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语言、歌德的靡菲斯特神话,以及瓦雷里的象征主义诗句,再加上当代互联网平台的流量逻辑,共同浇筑了这首诗的话语根基。诗人呢?当然不是这些声音的主人,但他是一个打量者,考证者,并从一堆废墟上找到自己的人。如“像回声般/落在维特根斯坦的晚年,也落进我们心里”,诗人在此暗示:所有的哲学传承,所有的精神遗产,本质上都是“回声”,都是原初真理在传播过程当中的失真版本。这让我想起很多古代大的哲学家都没有著书立说,而所谓的书籍,都是他的弟子们后来整理出来的,就是因为在他布道讲演的时候,是在那一刻、那一个场景下可以说是真理,但是放在任何另一个时代时空里,就有可能是谬误。当然诗人在这一首诗中,也没有指望在失真中还能够找寻到原初的纯真,他在“呼吁”我们在失真中能够辨认自己当下的处境。我相信这一点,应该是这首诗中的一个核心要义。
诗人写到:“铭文是我想要的画像,还是墓碑/成了我空无的归宿”,“铭文”这两个字很有意思,已然超越了语言哲学的范畴,而进入一种身份政治领域。我想,当下的身份证、人事档案、病历、信用记录,乃至实名制的手机号码,构成了当代社会的“铭文”系统,“我”已经被“信息化”或“数据化”,而且这些资讯是可以明码标价的。刘兆印多年拼搏于商界、游走于社会,显然敏锐的察觉到,在数字时代,这种铭文权力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移,因而,诗中“靡菲斯特”在此有了“新身份”,他不再是与浮士德签订个人契约的身份,而是与整个时代签订集体契约的“流量、华彩”的共谋者。我认为刘兆印的这一个转化是极具洞察力的,因为当代的诱惑是结构性的,日常化的。
如前述,在诗人的笔下,靡菲斯特不再是传统中的样子,已发生根本变异,诗中的靡菲斯特“掘出我们的欲望,试探边界”,这看似传统的“功能”,一旦“与流量、华彩共谋,把生活铸成公式”,就是将社会“算法化,标准化,可预测化”整个打包了。我注意到诗中有“心中久踞的靡菲斯特”一句,即 作为平常人的我们,不仅仅是被数据锁定的对象,也是主动交出数据的行动者,因而,诗人的这一自我指涉,获得了更为复杂的伦理深度。
在这首诗歌的第3节,引入了一个看似突兀的意象:“一朵小花无声绽放”,从前述的“墓碑”到“小花”,这一转折在情感上构成的强烈反差。就像我们日常在先祖的坟头,偶然发现一丛细碎的野花一样,也会产生莫名的欢欣。但刘兆印在这儿,并不是想引入一种浪漫情绪,而是更为复杂的辩证考量。这朵小花是对未来的一个想象,小花虽美,但它的“真切”是预期中的一种期待,正如现代的坟头布满的基本上都是塑料花一样。另外,小花的姿态是“无声”的,但这里的无声不是物理性的,就如诗开头的“回声”,我想诗人在此是要延续整首诗歌对于语言局限性的思考。花朵是用绽放来“言说”或呈现存在的,这种沉默,在此,既是对维特根斯坦“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人们必须报以沉默”的回应,也是对当代信息过载的一种“对怼”,诗中小花的“话语”占据了最后4行:“喏,您好!/这里是一块被时间篡改了铭文的墓地,/那个人,正窒息于洪流,掂量时代的轻重。”语气轻松,带点俏皮,但内涵却是沉重的、悲剧性的,像个外表欢欣、内心苦逼的表情包。我注意到“被时间篡改了铭文的墓地”这句,也应是全诗的核心意象。
这首诗歌的注释当中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互文维度,即对瓦雷里《海滨墓园》的“化用”,瓦雷里原诗里“歌唱着有形的涯岸变成繁响”,刘兆印写成“歌唱无穷的平台变成有囚的涯岸”,是一个彻底的反转。这一段注释,其实也是诗歌的有机组成部分,甚至是画龙点睛的部分。诗人通过这两句诗歌的对比,预示着“自然的边界”已经被“人造的界面”所取代。那个声称连接一切的界面,实际上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边界”,它们很像弥勒佛的掌心,看似没有边界,甚至有某种自由,但一切尽在掌控与拿捏之中。
综上,我觉得《自画像》是一首哲思深度的诗,也是揭示现实困境之内核的诗,它的最显著的价值,就是诗人选择站在维特根斯坦“语言边界”上,保持追问的可贵姿态,这一认清真相依然不改初心的态度,或许就是当代人所能拥有的最诚实的尊严。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即使所有可能的科学问题都被解答,我们的人生问题依然毫发无损。"《自画像》这首诗,并没有解答任何问题,甚至从一般的问题当中还发现了更深处的问题,但它以诗歌的方式,将那些"毫发无损"的问题重新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辨识它们的残酷性。
在这个意义上,这首诗本身就是一朵在语言边界处无声绽放的小花,它向每一个途经的读者轻摇:"喏,您好!告诉他们,我这一生过得很好。”
2026年夏天于西安
自画像(刘兆印)
“告诉他们,我这一生过得很好。”
一段杜撰的墓志铭,像回声般
落在维特根斯坦的晚年,也落进我们心里——
他曾在语言的边界追问:
我们能否指认,哪些铭文只是虚构,
却被人读作真实的注释?
那是他未得的答案,也是我们尘世追寻的身影。
铭文是我想要的画像,还是墓碑
成了我空无的归宿,求证的步履
拖着心中久踞的靡菲斯特——
它掘出我们的欲望,试探边界,
与流量、华彩共谋,把生活铸成公式:
房贷钉住脚步,数据锁住目光,
不必下楼,快递与推送已替我们写好日常的序章。
细琐光阴躲在暗中磨我初心,
只余一块冰凉的墓碑,默释着一个即将失真的名字。
若有一天,你途经我的坟头,
恰见一朵小花无声绽放——
“歌唱无穷的平台变成有囚的涯岸”①
它会不会向你轻摇:“喏,您好!
这里是一块被恶魔篡改了铭文的墓地,
那个人,正窒息于洪流,掂量时代的轻重。”
注①:“歌唱无穷的平台变成有囚的涯岸”,化用法国诗人保尔· 瓦雷里的《海滨墓园》“歌唱着有形的涯岸变成繁响”。


陈啊妮,中国化工作协会员,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作品在《诗刊》《诗潮》《星星》《扬子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延河》等百余家期刊发表并入选多部选本。获第三届《油脉》文学奖。著有《与亲书》(合集)。居西安。


刘兆印,1973年生。1996年《湖南文学》发表处女作,曾任湖南作家网编辑。早年与文字为伴,后创业暂离笔墨。今重拾诗心,犹书未尽之心。

来源:红网
作者:陈啊妮
编辑:黄若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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