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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戴志刚:金宝闻啼

来源:红网 作者:戴志刚 编辑:施文 2026-07-15 11:4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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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谭学文/摄

道水志之一:金宝闻啼

文/戴志刚

“桂——桂——阳——、桂——桂——阳——”

阳雀清脆的啼鸣,是江南春夏换班时节的标志。这是我今年听到的第一声,也是第一只阳雀的叫声。彼时,我正以一个湿地保护工作人员的身份,走在金宝滩公园那条被杨树林掩映的浅蓝色健康步道兼巡护路上,旁边的绿色提示牌写着:“您已步行1600步,消耗热量51.2千卡”。阳雀是民间叫法,它的正式名字叫大鹰鹃,也叫三声杜鹃。只是我从未弄明白,这种身形并不大的鸟儿,到底是在空中飞行时发出的鸣叫,还是歇在某棵高树的枝头引吭高歌,它的发声结构究竟有多神奇,以至于叫声竟然如此具有穿透力,我甚至从未见过它的真容,却又觉得无比亲切。是啊,在它的叫声里,当年那个在麻雀湾小小山村里拖着鼻涕的孩童,一岁岁长大,直到如今都到了当爷爷的年岁。关于它,儿时的童谣仍铭记耳畔:“阳雀叫,桂桂阳,有钱莫讨后来娘,前娘杀鸡留鸡腿,后娘杀鸡留鸡肠。”今日又闻此啼,仿若梦回童年。

有关鸟儿的童谣,从前农村的孩子多多少少都记得一些。除了阳雀,农村还有一种鸟,它的故事也与继母有关:古时候有一个继母,带着自己亲生的孩子和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但她经常虐待丈夫的孩子。那一年春天,丈夫出了远门,她让两个孩子去山里种芝麻,告诉他俩要等芝麻发芽了才能回来,但其实她给丈夫的孩子装的是炒熟了的芝麻种。谁知俩孩子在路上偷吃芝麻种时,继母的孩子发现自己的芝麻不香,便吵着和哥哥换了种子。结果哥哥种下的那块地,芝麻种很快就发了芽,哥哥就回了家;而继母孩子种的那块地,芝麻迟迟没有发芽,他只能久久地等,最终被野兽吃了。继母见自己儿子迟迟未归,便进山去寻,但始终没有寻着,直到最后化成了一只鸟,日夜喊着“狗娃——芝麻生了没——狗娃——芝麻生了没——”后来才知道这种鸟叫噪鹃,我也是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面,它的叫声在半夜里显得尤其凄厉。果然,就在我想起这个故事时,林子里便传来一串“狗娃——、狗娃——”的叫声,听上去真有几分幽怨、凄婉的意味。哎!过去的社会对继母成见到底有多深,竟让这些本来挺可爱的鸟儿也无辜躺枪。

金宝滩公园位于道水河湿地城区段,是利用道水河故道及遗留下来的河滩改造而成的一个城市公园。二十年前,县城房地产高速发展,原道水河窄浅多弯的城区段被裁弯改直,于是故道成为一条断头哑河,与以前因过度采砂而千疮百孔的河滩一起,曾像一块牛皮癣贴在县城西南十多年。金宝滩其实也有着一个美丽的故事:传说很久以前,道水河边有位贫苦的摆渡老人,为人正直善良,穷人过渡分文不取。一天深夜,一位衣衫破烂牵着病牛的老者喊渡,老人闻声即起,不计其穷,撑船接送。船到河中,老牛拉了一堆牛粪,脏污不堪,抵岸瞬间,老者与牛凭空消失,半空传来笑声,老人顿时知道遇到了神仙。他清扫牛粪入河时,牛粪入水竟化为金屑,河面金光闪闪,并随即凸起一座浅滩,后人便称此地为金宝滩。但现实是,这里在变成公园之前,没有金银珠宝,只有累累伤疤。那些采砂形成的沙坑,像一张张皴裂饥渴的嘴,沿岸几个养猪场,更是将养殖污水直接排进故道,导致鱼虾不生,刺鼻的气味让所有鸟儿都绕道而行。那些年的道水河故道,真的成了一个有苦说不出的哑巴。它不是不能说话,是真的没有谁愿意听它说话,哪怕是一只小鸟。

2016年开始,道水河近四十五公里临澧段提出创建湿地公园的目标,全面关停两岸养殖场,实行农业面源污染治理,对功能退化的湿地进行保护修复等,金宝滩也随之迎来新生,被规划成城市公园。于是,裸露的沙坑被填平覆土,种上香樟、垂柳、紫玉兰、碧桃、杜英、栾树等,与原来河边一片原生杨树林连成一个整体。断头哑河被清淤疏浚,还栽种了狐尾藻、苦草等沉水植物;细果野菱、芡实、睡莲等浮水植物;还有芦苇、菖蒲、水葱等挺水植物,通过这些植物根、茎、叶的不同功能,海陆空立体式全面改善水质。为给这片河滩穿上一件合适又好看的花衣裳,公园还试种了多种花卉,但大多数都没活下来,主要是卵石河滩底子太薄,存不住水,留不住肥,最后只有顽强的金鸡菊经受住了考验,几年下来,竟然开成一片花海,今年开得尤甚。这个季节,来公园赏花打卡的市民络绎不绝,他们穿着鲜亮,在花丛里拍照发抖音,硬是将一个过去行人掩鼻而行的所在,变成了一处许多人心向往之的美景佳地。

今岁雨水充沛,金宝滩公园各种树木长势生机勃勃,尤其是公园西头这片原生杨树林,新发出来的树叶随风摇曳,绿得让人心旌动荡。人来了,鸟儿也来了。或者是鸟儿先来,人是跟着来凑热闹的。鸟语花香的地方,谁人又不向往呢?高且直的杨树本就很适合林鸟栖息,成片的林子更是它们的乐园。这样的季节,漫步林间,各种熟悉的鸟鸣,如立体环绕音响一般,从空中到林中,从远处到近处,从前后左右,各个层次各个方向传进耳朵:尖利的、轻缓的、急促的、抒情的、厚重的、单薄的。仿佛有一只百鸟臣服指挥家级别的鸟儿,站在某个它们都能看见的舞台上,指挥着一场大型综合音乐会。

“布——谷——、布——谷——”

布谷鸟应该是这场音乐会的报幕员,它性情活泼,嗓音甜美,叫声虽不婉转空灵,但一开口就显稳重、干净和质朴,两声一组,清清亮亮。不同于其他雀鸟不分时节的啾啾嬉闹,布谷鸟的叫声,生来就连着乡土时序,每年谷雨前后,它便开始日夜啼鸣,一声催播种,一声唤耕耘,提醒农人开始春耕,撒谷播种。它是大自然最忠于时节的信使,像一个勤劳朴实经验丰富的老农,语调平直恳切,虽难见其飞影,但岁岁年年,从未失约。

“快——快——播——种——、快——快——播——种——”

四声杜鹃与布谷鸟同科同属,但叫声更具辨识度,其银铃般的清脆与穿透感,注定是这场音乐会的主唱。它其实还有一个特别诗意的名字——子规,一听就是从唐诗宋词里飞出来的,难怪一出场就自带主角光环。它的叫声清亮、悦耳,当穿过空气与树林破空而来时,仿佛是用最干净的井水濯洗过一般,有种不含一丝杂质的纯净感。它开嗓的第一声应该是从我左前方杨树林上空斜斜地射过来的,第二声却又转到头顶上方了,这就让我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一只鸟在独奏,还是两只鸟在对唱。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我跟着爷爷下田干活,它就在头顶“快快播种、快快播种”地不停催促。爷爷有时被催促得有些恼了,就说:“快快播种,快快播种!专门骗人,你自己怎么不下种。”后来才知道,阳雀、噪鹃、布谷鸟、四声杜鹃都是同目同科的近亲,是名副其实的恶霸鸟,它们在繁殖季会把蛋下在别的鸟窝里,让别的鸟替它孵、替它养孩子,而且刚孵化出来的幼鸟会把窝里其他幼鸟挤下去摔死,自己独占养父母的食物。这种骨子里就如此恶毒的寄生行为,与它们诗意浪漫的名字与悦耳动听的叫声放在一起,实在是一种让人意难平的矛盾。

“吱—儿——啾哟啾——、吱—儿——啾哟啾——”

这是强脚树莺的鸣唱。如果说四声杜鹃是音乐会当仁不让的主唱,那强脚树莺就是今天舞台上最好的二当家。它的唱腔与四声杜鹃完全是两种风格,前者高亢有力,一听就是走主旋律路线的实力派,后者婉约柔软,有种听江南小调的感觉。先一声悠悠长鸣,像谁吹了一声长口哨,大约三四秒后,再接三个干脆利落的短音节,尾音陡然收脆,一长一短,十分动听,很多人就喜欢这个调调。可就是叫声如此悦耳的鸟儿,小时候爷爷却管它叫“捡粪鸟”,可能是它叫起来真有点像湘北口音“娃儿——捡粪哩——”。那时我不过几岁光景,每每清早背着粪筐跟着爷爷去捡牛粪狗屎,这种鸟儿就会追着我嘲笑一路。

不过,音乐会从来不只有主唱。你听,“喳——喳——喳——”,喜鹊的叫声充斥着整个公园,像这场音乐会上一个不知疲倦的打击乐伴奏团。这种人类最喜欢的鸟,和大熊猫一样,生就一副黑白相间憨憨的讨喜模样,见着人就打招呼。它们成双成对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泛着蓝色光泽的长尾合着叫声一翘一翘,给整场音乐会打着欢快的节拍。

如果说喜鹊是音乐会的打击乐组,那红嘴蓝鹊就是弦乐组。它们穿着蓝灰色燕尾服,浅蓝色修长的尾巴还纹着花纹,配着独特的粉红色喙,气质比喜鹊更为精致喜庆。以前我一直以为它们是灰喜鹊,直到有一次参加一个生态文学培训班,一个观鸟写鸟的生态文学作家才纠正了我几十年来的错误认知。今天看到的这群红嘴蓝鹊有八只,可能是个小家族,它们一会儿飞上树梢,一会儿落到草地上,配着林下大片黄色的金鸡菊,有点中国古典画的意境,“呷——呷——、啁——啁——”的叫声不断变换着语调和节奏,听上去一股脆脆的金属音,似几名小提琴手拉出来的协奏曲,让这场音乐会一下子就上升到一个高雅层面。

“咕咕——咕——、咕咕——咕——”

一只珠颈斑鸠的低吟从林子某处传来,不紧不慢,沉稳得像大提琴手在拨弄琴弦。斑鸠性子温吞,爱与人类混居,声音圆润磁性,节奏稳,底气厚,听上去竟有几分禅意在里头。小时候老家旁边有一棵高大的泡桐树,树枝上就有一个斑鸠窝,每年小斑鸠孵化出来后,我和弟弟都会爬上树去看它们,有时会带一点食物,斑鸠爸爸妈妈因此并不惧怕我们,直到有一年,那棵泡桐树在一个风雨之夜被人偷锯走了。在这场音乐会中,它一如既往地不抢风头,只在曲目转换的过门间幽幽地补上几嗓子,保持音乐会的延续性,让人觉得不会冷场。甚至有时会忘了它的存在,但它一出声,你就知道,这场演出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咚——咚——咚——”,一连串厚重而有力的声音从哑河方向传来,像有人在敲击一面西洋低音鼓。不用猜,这是董鸡,一种小时候我们经常在稻田里见着的水鸟。这种鸟精得很,而且非常机敏迅捷,你要是想循声找它,保准找不到,因为听着声音在左边不远,等你刚走两步,它早就在秧禾掩护下跑到右边老远去了。当然,它单声部的叫声注定当不了台上主唱,只能当一个带节奏的鼓手。但就像电视剧《主角》里演的一样,一部精彩的大戏缺不了鼓手,甚至优秀鼓手就是一部戏的灵魂。今天的这只董鸡,显然就是撑起这场音乐会的一名优秀鼓手,节奏把控精准,我想如果少了它,整个音乐会的声场就得塌一大块。

音乐会也有来砸场子的,比如竹鸡。你正听得入神呢,突然不知从哪发出一阵急促的“咯咯咯——咯咯咯——”的叫声,像混进了一个带着河南口音的观众,涨红着脸吵着说“干啥哩——干啥哩——”,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急,听着就有种脸红脖子粗的画画感,好像非得一下子要争个高下,叫得人心慌意乱。竹鸡生性隐秘,喜欢躲在灌木丛和密草里,金宝滩公园周边良好的植被特别适合它们栖息。这只很是破坏音乐会气氛的竹鸡,今天到底是高兴还是恼怒才发出如此唐突的啼鸣,我没有这方面的研究,实在不得而知。

还有褐翅鸦鹃,这家伙也不是个善茬,很多地方叫它红毛鸡,现在是二级保护动物。这种羽毛深棕色的鸟,你看它飞行和在地上行走好像有些笨拙,但实际上它是一种极具战斗力的鸟,捕食青蛙老鼠是雕虫小技,我亲眼见它与一条毒蛇搏斗,并且轻而易举就把那条蛇变成了美餐。我们小时候叫它鬼鸟,并不是因为它强悍的捕猎能力,而是它在山里恐怖的叫声。你听,一会儿如眼镜蛇发出的“呼——呼——呼——”声,一会儿又是恶作剧般的“呵——呵——呵——”声,叫声低沉而浑厚,节奏奇怪到无法用语言描绘,有时好像是地下发出的声音,有时甚至像一个不正常的人从喉咙里挤压发出的怪笑。小时候在山上行走,听见这种鸟的叫声,总会吓得汗毛倒竖。今天它这一串目的不明的坏笑,让从小就对它有心理阴影的我,竟然将这场原本挺热闹的音乐会与不祥之兆联系了起来。

“咯咯——喔——”,一声嘶哑的、不合时宜的叫声让音乐会的节奏乱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没错,这是顾头不顾腚的雄性野鸡(环颈雉)的叫声,虽然就一声,却在这场音乐会上显得那么刺耳,像观众席里一个故意拉邪风的小混混打了一声呼哨起哄似的,不由让人皱了一下眉头。

就在我们返回时,一大群足有一两百只柳莺从眼前飞过,发出一阵细碎而密集的“叽哩哩——叽哩哩——”声,像极了音乐会散场后,一群走出剧院的女观众,热烈讨论着方才的演出。以前我并不知道这种鸟的名字,只因它体型比麻雀小,且也像麻雀一样成群成团,还一样嘴碎得很,于是叫它“山麻雀”。读初中时,我曾将这个名字作为绰号赋予一个上课喜欢讲小话的女同学,以至于一直到现在,她的真名很多同学都忘了,绰号大家倒是都记得。那是多么快乐的一段时光呀!而此时,这群小鸟也该是有多自由多快乐呀,它们毫无顾忌地在林间盘旋、打闹,像一阵风卷起的一小堆暗绿色树叶,在林间细碎的阳光里翻飞、碰撞,仿佛整个林子都在它们“叽哩哩”的欢声笑语里闪闪发光。

我对鸟类的认知有限,还有好多种鸟儿的鸣唱虽然熟悉,但辨识不出来。它们如此慷慨,让我在工作同时,还能欣赏一场免费的、高标准的纯天然音乐会。它们不知道什么是五线谱,也不知道什么叫指挥,却把这场露天音乐会演得如此浑然天成。它们不需要舞台,每一棵树、每一根树枝都是它们的演奏位;它们不需要灯光,太阳、月亮和星星就是它们的灯光师;它们甚至不需要人类来当听众进行评判,河流、树木、花草,还有蓝天白云、春夏秋冬,都是它们最忠实的粉丝。只要人类不破坏它们的舞台,它们的演唱就会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巡护结束,我该回单位了,而树林里的音乐会还在继续。身后那只阳雀仍然精力不减地叫着:“桂——桂——阳——、桂——桂——阳——”,既像送客,又像对我们说:老地方,明天见!

戴志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和毛泽东文学院学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理事。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文艺》《人民日报》《中国报告文学》《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散文百家》等各级报刊,出版散文集《风雨起心澜》《踏歌而行》《凉月微弄》《月光皎白》,曾获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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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戴志刚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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