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河龙砣

文/胡剑锋

龙河有流不尽的水，龙砣有用不完的力气，龙砣块头大，窍门多，做得事，会盘算，做媒的挤破门。龙砣看上了马兰花，马兰花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是太平大队的队花、守山老倌的满女，据说还特别能干。看亲的那一天，守山老倌将烟壶脑壳在龙砣屁股上轻轻一敲，话里带笑：“会选的选儿郎，不会选的选田庄，你找我的满女几做堂客，我同意；再偷我大队的树，不行。”

龙砣说：“偷树钉船，为公不为私，我再偷，您肯定不会跑到支书家告状。我家里虽然无田无庄，但我绝对不会干偷鸡摸狗的事，请老人家相信，路是走出来的，谷是种出来的，勤劳苦作般般有，不会盘算一世穷，我会做一个好儿郎。”

讨了堂客以后，龙砣更加勤俭发狠，满天的麻雀想捉尽，不管搞一件什么事，都是白毛佬杀年猪，又快又好；马兰花扫抹淋漓，糨衣洗衫，做园挖土，当家立事，也算得一匝好角色，两公婆外面一只抓钱手，屋里一个聚宝盆，生活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将从长辈手里分到的两间茅草泥巴房，变成了两层小楼，现在变成了三层洋房，屋里家电器具，一应俱全，屋外庭院树木遮天蔽日，树下小汽车油光闪亮，袋子里还有了一笔不小的存款。

龙砣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的处世哲学，与人为善，乐于助人，在干部群众中吃得开，讲得话起，干部看得他八百斤，群众说他四海，好人一个。

他成了“一把手”，不过做起事来，仍然是一把好手，在龙河里放鸭子，鸭子下水，满河“嘎嘎嘎嘎”叫，三五成群，东游西逛，龙砣一只手抓起鸭铲，往沙土里一插一撬，又一挥，“沙土弹”被投到好几十米外，“弹雨”纷飞，鸭子们乖乖听话，打东往西，打西往东。插田打秧，秧把子又湿又重，八九亩的方块大坵，横直七八十米，龙砣不用担秧下田，站在田垄路上，指哪打哪，一打一个准。他得意洋洋地说：“我右手断了，劲都跑到左边了，左手的劲更大了。”

通过治理，龙河中那些高挺的乳峰不见了，已经水平浪静，河岸加了护坡，植了花木，沿河筑台，移民建镇，河外洲滩、堤墈上的住户，统一搬迁到土台之上，回龙潭两岸高楼林立，无限风光。传统文化、屈原精神要发扬光大，龙船客们蠢蠢欲动，政府开了口子，由村干部牵头，签下承诺书，划文明龙舟，过快乐端午，保证不打架，不包头。龙河上，又响起了划龙舟的锣鼓声。

龙船鼓几响，爱划船的心里痒，爱看船的也是心里痒痒的。龙河岸上，河滩边，尽是人，摩肩接踵，有些性子躁的，跑到齐腰深的水里看，任太阳晒得面红耳赤全身脱皮，仍然乐此不疲。

龙河四周皆溪涧，如游龙飞花溅玉，汇成一河，故曰龙河。龙河是麓城“一江六河”的重要水系，也是香江一级支流，2015年，麓城人民政府组织在龙河口修建了龙河水闸。作为国家大（1）型设施，水闸具备了三大功能，一是防洪功能，按50年一遇洪水标准设计；二是灌溉功能，它肩负着龙河灌区近6万亩耕地的抗旱保水重任；三是兼顾城市交通、城市水景观、省市备用水源等功能，闸顶公路桥将麓城河西片区南北串联，有效解决交通瓶颈问题，带动滨江一线资源开发。

站在古色古香的廊桥之上，看闸内水位抬升，面阔波平，水天一色，鸟飞鱼跃；闸外波翻浪涌，百舸争流，壮阔辽远，闸内闸外，两岸绿树葱茏，像两条绿色的飘带左右挥舞，又像巨人张开一双大手，迎接四海宾朋。

闸内平湖，大家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栖龙湖。湖岸，已经竖起巨大的标语牌，右边：“文化与旅游融合，打造幸福生活”，红底金字，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水流千里归大海，人行千里归家来，刚过完年，龙砣带着他的姐姐、姐夫在湖岸游玩。

龙砣的三个姐姐，个个出落得花枝招展，读了一肚子的书，母亲当年口中的“赔钱货”，都变成金凤凰，落了梧桐树。大的金娥家搞房地产，姐夫哥是古建筑修复建设的里手；二的银娥家搞金融，二姐夫腰缠万贯；三的玉娥家搞园林绿化，三姐夫对花草树木大石头情有独钟。面对一湖好水，看到标语，龙砣动了心思，他问姐姐、姐夫：“什么是文化和旅游融合？”

大姐说：“旅是旅行、外出，游是游览、观光、娱乐，二者合起来即旅游。文化是指人类的历史、地理、风土人情、传统习俗等等。”

二姐说：“端午划龙船纪念屈原就是文化，利用一些文化设施，通过一些文化活动，让外地的人来得了，留得住，吃好喝好玩好，就是文化和旅游融合。推动文化和旅游融合发展，是中央作出的重要决策。”

龙砣一拍大腿，似乎茅塞顿开：“没文化，真可怕。除去栗柴无好火，除去郎舅无好亲，希望几个姐姐、姐夫助我一臂之力。”

门前有树好遮荫，姐姐们发达了，原先总想帮助龙砣兴家立业，龙砣一百个不答应：“我又不是跛脚瞎眼，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江心自然直，凭自己的努力，我一定会搞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家门口的河，我最晓得深浅，背哒咯张人皮，我想搞一件大事，了却我的心愿，资金有限，冇读得书，只会三担牛屎六箢箕，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啊。”龙砣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姐姐、姐夫举双手赞成。

“姑娘不会做鞋，嫂子旁边有样；办事只要决心大，泰山压顶也不怕。”三姐学着龙砣的口气鼓励他。

“我怕你外婆想吃盐，想到海里去了，你的钱在袋子里跳么？虱婆子想拱裤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有马兰花极力反对，她的嘴巴翘起一丈二尺高，挂得尿壶住。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怕得老虎喂不得猪，只要杀鸡杀在喉头上，花钱花在刀口上，我鲁班门前敢弄斧，关公面前敢耍刀。”

“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跟哒你勤耕苦做，省吃俭用，积了一点钱，我想留得崽几讨堂客、孙几读大学用的，你格里格外一条筋，要吃新鲜饭，像癫子整好的，东搞西搞。我怕竹篮打水一场空，起得庙来老了鬼。”马兰花说着说着，哭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儿孙自有儿孙福，翻了船，只有一脚背深的水，老子冲得起，杨六郎，冲不起，喝米汤。你不要脑壳里头一根筋，七里八里再讲了。堂客们，跳起来屙不得三尺高的尿。”

马兰花知道，家里平常钱米上的事，龙砣放得心，放得手，让自己当家，他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事，会一脚踩哒不移，一百头牛也拉不回，马兰花见龙砣眼睛一鼓，便起身去安排中午的饭菜。

人到五十五，好比出山虎，政府主持，家人助力，多方筹资，栖龙湖龙舟文化旅游度假区大功告成，龙砣（其实早已不该叫龙砣了，有人叫他龙哥，有人叫他龙老板，有人叫他龙总，不过，我还是习惯了叫他龙砣）是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操了一千万担的心，费了一千万担的力。

度假区离麓城主城区15公里，区位优越，交通便利，规划面积4万亩，经营面积8000亩。其中5800亩湖面碧波荡漾、鸟飞鱼跃，环境优美，生态和谐，建设了高标准的龙舟比赛设施；屈原公园，中心广场白色花岗石的屈原雕塑栩栩如生，主游道沿线2公里，建设了屈原纪念馆、屈原诗墙、天问台、离骚阁、龙舟文化博物馆、九歌塔；栖龙湖会议中心设施完善、设备先进、功能齐全；还有垂钓公社、水上娱乐中心、亲子游乐园、婚恋岛、农耕文化区等等设施，整个度假区，是龙舟比赛、商务会议、拓展培训、休闲度假与观光旅游的绝佳场所。

开业第一年，就成功承办了世界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城市联盟峰会……举办了栖龙湖国际龙舟邀请赛。参加龙舟赛的，有黄皮肤人、白皮肤人、黑皮肤人；划龙船的，有跪着划的、坐着划的，还有站着划的；银城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的百米双桡龙舟，被特别邀请进行现场表演；比赛同时，开展丰富多彩的活动，端午知识抢答、摸鱼、抓鸭、戏剧、美食，游客纷至沓来，现场人山人海，川流不息。栖龙湖成了国内外网红打卡地，各种大客车、小汽车往来穿梭，各种文化设施人满为患，各种民宿、饭店路上不断人、灶里不断火，屋边上的草，都被踩得一掌平，主人们赚得盆满钵满呵呵笑。

年底，麓城召开“文化与旅游融合发展表彰大会”，龙砣西装革履，披红戴花，接受表彰，市长用右手握住龙砣的右手，用左手捏捏龙砣空空的左袖，无比感叹：“你这个一把手，果然是一把好手啊！”龙砣满脸的皱纹舒展，开出灿烂的花。

夜已经很深，一切复归宁静，天上的星星对着龙河梳妆打扮，两岸的灯火朝着龙河不住眨眼睛，一阵清凉的风吹来，沁人心脾，月亮从云缝中钻出，河面上微波荡漾，闪着金，泛着银，一条硕大的翘嘴鱼从水中一跃而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又一头扎进碧绿的河水。龙砣痴望着家乡的这条河，河水绵绵滔滔，不息不绝，穿越水闸，直奔香江、洞庭、东海，龙舟还仿佛在河上争渡，呐喊声、锣鼓声、击水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向遥远的天际。

（本文节选自胡剑锋《龙河龙砣》，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本文获第三届“青山碧水新湖南”文学创作征文活动小说类二等奖）

胡剑锋，高级教师，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会员，长沙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湖南日报》《长沙晚报》《湖南教育》《爱你》《三角洲》等报刊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