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曾石祥/摄
心火自凉,荷风如诉
文/张毅龙
三伏烈日灼人,整座城市闷成密不透风的蒸笼。推开写字楼玻璃门,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层层叠叠漫过街巷。盛夏的燥热不只黏在肌肤,更悄悄浸进心底,像细密的针脚,一下一下缝进呼吸里。
忽而忆起禅诗: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得心中火自凉。世间凉意,从不由外物馈赠,只在自心深处悄然生长。一念通透,周身暑气便淡去三分。
转过街角,偶遇摆摊的糖画老者。琥珀色糖稀温润流光,手腕轻旋,一只糖蝶栩栩落在青灰石板上。汗珠顺着额角滚落,他浑然不觉:“天虽燥热,心神沉在活计上,便不觉暑气逼人。”人心若定,纵使身处闹市车马喧阗,耳畔亦似有山泉叮咚。我静静伫立,他那份专注如明镜,照见我心底尚未安顿的焦躁。
午后寻到一间旧书店,推门铜铃轻颤,裹挟纸墨气息的凉意迎面而来。店主伏案修补古籍,镊子夹起薄如蝉翼的补纸,屏息凝神,全然沉进纸纹之间。我问他闷热与否,他浅笑作答:“眼里只有纸页脉络,哪里容得下旁的纷扰。”
窗外蝉鸣仿佛被泛黄册页吸纳。我缓步穿行书架,指尖拂过褪色书脊,燥热自肩头缓缓退去,如潮水归于深海。原来清凉不必等候晚风,心念安定,凉意自心底滋生。
日影西斜,暑气稍敛。归途之上,任凭尘世热浪翻涌,心田自持清净,寻常烟火间,亦可步步生莲。
午后暑气沉沉,草木垂首萎靡,荷塘却是另一番光景。泉眼无声,细流浸润苔痕;树影临水横斜,新荷探出尖角,晨露凝于叶端,蜻蜓敛翅轻栖。望着一池芙蕖盛放,不由想起烈日下奔走的众生:送水工脊背浸透汗水,农人跋涉滚烫水田。荷花不识人间愁苦,只管自在舒展。世间美好与万般艰辛,同在灼灼日光之下铺展。这一池清风凉韵,原是无数人熬煮岁月换来的片刻安恬。
夕阳沉落地平线,心头焦灼随余晖散去。案头沸水慢慢冷却,水汽渐次消散。凝望着白瓷茶盏,恍然读懂人情:曾经滚烫赤诚的言语,终会在岁月里慢慢淡却。沸水凉了尚可再续,人心一旦疏离,便是难以化开的寒凉。
去年深秋,友人小满离京前夜,我们静坐后海僻静酒馆。从前她待人热忱坦荡,受曲解便急于剖白,几番徒劳拉扯后终于醒悟:心存猜忌之人,不会因几句解释放下偏见;心思复杂之人,总能从善意中臆算出算计。杯中酒早已凉透,她淡然说道:“人心如同沸水,一旦凉透,再难回到当初滚烫。”
望着暮色摇曳的荷影,我想起父亲。多年前他执意开垦村后沙石荒坡,乡人纷纷讥笑,他却日日躬身劳作。小满于心寒处抽身释怀,父亲于荒芜处默默扎根,两种心境,皆是历经寒凉后的沉淀。
相逢终有别离,热忱总会淡去。世人总盼来日方长,却不知机缘转瞬即逝。茶凉尚可续水,月缺尚可重圆,唯独人散之后,再难重逢。
我偏爱凌晨四点独行街头。路灯洒落微光,城市安然沉睡,唯有早班公交碾过路面。静立等候,天际晕开橘色霞光。父亲曾说:“微光从不声张,却能在长夜中凿穿黑暗。”一字千钧,道尽坚守的重量。
父亲务农半生,执意开垦乱石荒坡栽种果树。三载深耕,梨花漫山盛放。世间最有力的从来不是争辩,而是潜心耕耘,静候天光。游江南恰逢梅雨,老茶农讲,茶树趁潮气扎根蓄力。向下深扎,终不会被岁月辜负。
前年返乡,翻出少年泛黄的日记。当年辗转难眠的困顿,如今只剩浅浅印痕。人生不必急于求成,日日前行一寸,日久自能行远。
父亲离去已十余年。寸草不生的荒坡,如今春有梨花遍野,秋有硕果垂枝。他曾说:“土地从不欺人,用心耕耘自有回馈,余下的,安心交付时间。”风雨之中,树木沉静扎根,这份坚韧,我渐渐读懂。不必困于过往寒凉,所有独行的历练,终将打磨出从容柔软的自己。
山光收尽,池月东升。荷风漫送幽香,竹露垂落,清响如琴弦轻拨。皓月似温润铜镜,闷热里一缕清气漫上手臂,这是万物长夜自在吐纳的安宁。
晓月西沉,池水留存一夜清寒。莲叶连天铺展,荷花艳若霞绮,盛放盛大,花期却短暂。荷花不问人间悲喜,自在开落,甘苦荣辱,尽沉碧水。桥下流水奔涌向东,天光熔作鎏金。心中方向笃定,远方便不再遥远。赶路人亲手等来的日出,是岁月赠予坚守者温柔的奖赏。
回望盛夏燥热,烦闷尽数消散。秋风终至,荷花终将凋零,那些炙烤的岁月,沉淀为记忆温厚的底色。冷热悲欢,坦然接纳,静心体味,自滚滚暑热里品出回甘——那是心静之后,万物映照出的清甜。
流水不息,年年荷开荷谢。我起身,将满室荷香留在窗外。他日若寻得一方水域,便种一池荷花,静待蜻蜓栖上荷尖。父亲种梨,我种荷,不问收获早晚,只问耕耘真诚。
愿荷风奔赴四方,吹过田垄街巷,拂过每一个奔波流汗的人。正午,送水工坐塘边饮水,荷风掠过,凉意抚上灼红的后颈。他不必知晓风从何来,当下的清凉已然足够。
若荷风能这般流转人间,一池荷花便不算白种。比起独占荷塘,令赶路之人分得片刻安宁,才是心中向往的风。荷花会谢,荷风会散,只要还有人奔走于烈日之下,便值得年年栽种。
这大约就是父亲留给我的,最温柔的道理。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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