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喧嚣与寂静之间
——梦天岚诗集《屋顶上的藤萝》读札
文/刺客
2025年9月,海峡书局出版了梦天岚的诗集《屋顶上的藤萝》。作为一位有三十多年创作生涯的“沉潜型”诗人,梦天岚如同其诗作《屋顶上的藤萝》中的意象一样,在岁月的屋顶上默默生长,不事张扬,却坚韧地拓展着属于自己的诗歌空间。通过对梦天岚这部诗集的细读,我发现他“潜藏低调的另一条线”——不追逐潮流,却在静默中积蓄艺术能量,通过独特的意象系统、沉稳的哲思语调,以及对生活与诗歌关系的深刻领悟,构建出一种独具特色的“中年诗学”。
首先,梦天岚的诗歌魅力体现在对意象的塑造上,善于从日常之物中提炼出诗性的存在之思。这种能力不是简单的修辞技巧,而是一种将物质世界转化为精神符号的“炼金术”,体现了诗人对“表面风火的一面”与“潜藏低调的另一条线”这一艺术辩证法的深刻理解。如《一只蚂蚁》中,“它是它自己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开篇这两句悖论式的语言,将蚂蚁的渺小与存在的完整统一起来。而当“一根比触须更细的绳子在牵着它”时,我看到的不仅是蚂蚁的行进,更是生命被无形命运牵引的隐喻。最精彩的是“它体内潜伏的豹子/在阳光和青草的掩映下/散发着黑亮油光”。结句中的“体内潜伏的豹子”是爆发性的意象,瞬间将卑微的蚂蚁提升为蕴含巨大生命能量的存在主体,完成了从具象到抽象、从物理到形而上的诗意飞跃。这种对微小生命的深切关注与诗意提升,正是梦天岚区别于许多同时代诗人的独特品质。
梦天岚通过对自然万物的敏锐感知,构建出一个充满光亮与温暖的诗意世界。如《虫鸣》中,“月光洒在阶台上,/它们为月光而鸣。/星星对它们眨眼睛,/它们为星星而鸣”。这种对微小声音的细致捕捉,体现了诗人“以不语在琐碎中走向现代文明”的精神取向。而结尾“可为什么,真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它们又都噤了声”的疑问,则在明亮的基调中注入了淡淡的忧伤,形成情感上的复杂张力。这种通过细微物象展现复杂情感的能力,使梦天岚的诗歌在平静的表象下蕴含着丰富的思想波动。
其次,梦天岚的诗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沉默的美学”。这种沉默不是无言,而是经过岁月沉淀后选择的言说方式——克制、内敛,却蕴含着丰富的情感与思想密度。这种诗学特质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新诗“从精神重铸到语言革新的自觉”一脉相承,同时又展现出个人化的深化与发展。如《醒着》中,“月色安静下来/坐在一把空椅上/它不问/我也不说等谁”。诗人构建了一个极简的戏剧场景,而沉默是一种双向的默契,是内心巨大波动的表面平静。诗人与月色互为镜像,共同守望着一种无法言明、也不必言明的等待。这种“不问”与“不说”之间的张力,恰恰是诗歌的魅力所在,也是诗人对新诗现代性传统的个性化拓展。
在《大风起兮》中,“我还站在原地/这么多年,从未放弃歌唱/没有人听见/大风一次次刮过/我的歌唱是石头的沉默”。梦天岚将沉默美学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石头的沉默”成为对抗喧嚣世界的坚韧姿态。诗人经历了“曾经也像风一样奔走”的青春躁动后,最终选择了如石头般扎根于自身存在的“沉默歌唱”。这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坚持——在表面的静止中蕴藏着更为强大的精神力量。这种诗歌姿态正是对这本诗集总序中“发掘‘沉潜’型优秀诗人和作品”理念的生动诠释。
再者,梦天岚在《后记》中提出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诗歌创作观:“我曾一度认为一首诗是可以自己生长的,诗人不过是亲历这一生长过程的人。事实却是,诗人作为主体又总会不由自主地介入生长这一客体之中,从而导致诗歌的生长终究会成为诗人所希望看到的样子。这就好比,你看到一株藤萝,却忍不住要给这株藤萝搭一个架子,让这株藤萝顺着架子提供的路径生长。”诗人用“藤萝与架子”的比喻,揭示了诗歌创作中主体与客体的辩证关系。正如《屋顶上的藤萝》一诗中,“不堪仰首,那星月的英灵,/如同消散的云烟见证着,/摇晃的大地”。诗里的“藤萝”意象既是具体植物,又象征着在历史动荡中依然坚持生长的精神力量。“我们共同的命运莫过如此,/那向着天空的赤焰和歌喉,/在各自的小路上,/似乎都走到了尽头。”这些诗句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沧桑感,但又不同于简单的悲观,而是在承认局限的同时保持对生命本真的坚守。
再如《马齿苋》中,“它们随身携带着输液用的小皮管/还总嫌跑得不够快/又长出无数条细腿”。梦天岚将马齿苋想象为救治大地的医疗系统,这奇特的想象既源于马齿苋自身的形态特征(客体),又融入了诗人对生命救治的隐喻性思考(主体)。当“每到夜半时分/失眠的人会听到嘀嗒嘀嗒嘀嗒的声音”时,自然物象与人类经验就已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藤萝,哪是架子。
最后,通过梦天岚的诗集《屋顶上的藤萝》,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中年诗人的精神肖像——在固执与和解之间寻找平衡,在记忆与现实之间建立连接,在卑微与崇高之间确认自身价值。如《习惯》一诗中,“在背对大地时,我只有羞愧;/在无视上天时,我感到惧怕;/在反观自身时,我如此卑微。/我的卑微又如此孤独”。这种对自我存在状态的多维度审视,展现出诗人深刻的自省意识。而结尾“我已习惯我的孤独越长越大/在想象的微光中”,则表明诗人已经学会与自己的孤独和解,甚至将其转化为创作的源泉。这种精神历程印证了这部诗集总序中对诗人“真诚”品质的要求——“文字最终映射着一个人的灵魂和格局”。
在《对这个人的爱》中梦天岚写道,“对这个人的爱应有所保留/他不再年轻/有些爱对他来说显得多余”。诗人在诗中直接探讨了中年人的情感状态,提出爱不是“给予”也不是“恩赐”,而是“只要时间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不说爱/也不说不爱”。这种对爱的理解已经超越了青春期的激情与占有,进入了一种更为成熟、更为包容的境界,坦然接受“他心安于这个世界的冷漠/他相信/爱在繁衍爱的同时/也在吞噬爱”的现实,并将自己定义为“那火的——监护人”。这个意象极其精彩——不是火的拥有者或燃烧者,而是监护人,意味着对激情的管理、对光热的珍惜、对可能熄灭的警惕。这正是中年人对待感情、对待创作、对待生命本身的典型态度——不熄灭,但也不任其燎原。
综上所言,梦天岚这种复杂而深刻的情感认知,为我们展示了一个诗人在三十多年的时间跨度中如何保持创作活力、如何深化诗歌品质的生动历程。这正是他的诗歌获得穿越时间的力量,构建出一种独具特色的“中年诗学”以“抵御时间的侵蚀而得以留存”。
梦天岚的诗歌创作,从早期的狂热痴迷到如今的“即若即离,又不离不弃”,他与诗歌建立了一种更为健康、更为持久的关系。正如诗人在诗集的《后记》中强调的,“人品决定一个诗人诗歌创作的底色,学养决定一个诗人未来能走多远。时间一长,当表面上的光环散尽或者消退,真正能让作品发光的只有诗人依附在作品上的品质”。这种对诗人品质的重视,使梦天岚的诗歌避免了许多当代诗歌中常见的浮躁、虚饰和投机取巧,而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沉稳与厚重。正如他在《别枝》中写道,“等待是它区别于其他枝叶的全部要义”“它不是另一枝/也不在别处”。这仿佛是对梦天岚自身创作的最好注解——不追逐潮流,不模仿他人,始终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通过一首首精湛的短诗,确证着自己不可替代的存在价值。当我在喧嚣的当代诗坛中读到这样沉静而深刻的诗歌时,为梦天岚的诗歌在这种耐心的等待与坚韧的生长中获得的穿越时间的力量点赞。
此外,诗集《屋顶上的藤萝》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自我隐喻——藤萝不是参天大树,它平凡、柔韧,却能够在屋顶这样不寻常的地方生长,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景。这不正是梦天岚诗歌生涯的写照吗?没有显赫的地位和声名,却凭借对诗歌的纯粹热爱和持续耕耘,在当代诗坛的“屋顶”上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那片翠绿,以其独特的美学品质和精神价值,为当代新诗留下了珍贵的见证和样本。
(原载于《星星·诗歌理论》2026年第6期)

刺客,本名吴志松。湘中湄江人,刺客工作室主理人。写诗、写评。作品见《青年文学》《星星》《扬子江》《飞天》《清明》《当代人》《文学港》《散文诗》等刊,入选《中国诗歌年度精选》《中国当代诗歌年鉴》《天天诗历》《湖南诗歌年选》等数十种年度选本,多次获全国征文奖项。出版诗集《非常不惑》《分行的随笔》《爱是沉重的沦陷》。


梦天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散文、诗歌、评论数百篇发表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诗刊》《星星》《天涯》《芙蓉》《山花》《长江文艺》等期刊。著有历史人物传记《老子》《周敦颐》《王夫之》《蔡伦》,其中《老子》被翻译成英文在国外发行,《周敦颐》(繁体中文版)在香港印行。另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单边楼》,散文集《屋檐三境》,散文诗集《比月色更美》,短诗集《屋顶上的藤萝》《莫须有镇》,长诗《神秘园》等。现供职于湖南省诗歌学会。

来源:红网
作者:刺客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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