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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邓华如:户部山上吊古

来源:红网 作者:邓华如 编辑:施文 2026-07-22 16:0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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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山上吊古

文/邓华如

熏风漫过彭城老巷,拾级攀上山坡,青砖石阶已被千年行人磨得温润发亮。站在户部山巅,整座徐州城聚来眼底,黄河故道隐于楼宇之间,戏马台禇色宫墙静立山巅,山下层层叠叠的明清大院顺着山势蜿蜒而错落地排列。吴人常言“一座户部山,半部徐州史”,这座不算巍峨的土丘,好似一方凝固的断代史,被眼前的熏风慢慢地揭开了古彭城那前世今生的蒙尘。

一座户部山藏着楚汉风云的雄烈,也标注着明清世家的兴衰。我立于山风之中凭吊过往,看英雄霸业随风消散,抚豪族朱门随着岁月更替斑驳,一砖一瓦皆是时光写下的箴言,无不在沧桑里繁衍出发人深省的启迪。

户部山坐落于徐州云龙区古城南郊,旧称南山,本是城外一处平缓高地,孤峙于泗水之畔,千百年来,两段截然不同的岁月为它赋予两个名字,两段命运为其勾勒出完整的脉络。远在秦末楚汉之际,它因西楚霸王得名“戏马台”;而到了明朝天启四年时,因黄河大水席卷徐州古城,户部分司迁署山上,户部山之名就此而流传至今。古时黄河夺泗入淮,徐州常年饱受水患侵袭,每逢汛期,城内街巷尽数沦为泽国,唯有这座南山地势高耸,洪水难以浸漫,户部山因此成为全城唯一的避水福地。明代漕运兴盛,户部掌管天下粮仓赋税,为躲避连年水涝,便将户部分司衙署和广运粮仓一并迁至南山之巅,官署常驻此地,百姓便顺口称其为户部山。

自官府落脚之后,权贵富商们也敏锐窥见了这片高地的珍贵。此地民间自古流传民谣:“穷北关,富南关,有钱兜住户部山”,水患的恐惧、身份的攀比、文脉的吸引,让官宦、盐商、科举世家争相依山筑宅。数百座院落顺着山势层层铺展,巷弄交错、院院相连,北方四合院的方正格局糅合江南园林曲径通幽的巧思,马头墙高低起伏,雕花窗棂藏尽匠人巧思。四百余间明清老屋、千余间民国宅院扎根山坡,硬生生在一方土丘之上,造出一座藏于城中的豪门院落。从项羽筑台到明清建宅扎堆,两千余年时光重叠于此,英雄风骨与市井荣华共生,这便是户部山独有的前世今生。

行至山巅,朱红山门上书“戏马台”三字,石阶层层向上,红墙黛瓦掩映松柏,此地是整座山的文脉源头,亦是彭城最滚烫的英雄往事栖身之处。公元前206年,项羽灭秦后定都彭城,彼时他坐拥千里江淮,于南山之巅因山筑台,作为演武阅兵、观察将士戏马之地,戏马台由此诞生。那时高台之上旌旗林立,乌骓骏马奔腾往来,西楚霸王身披铠甲,立于高台俯瞰麾下万千甲士,金戈之声震彻泗水河畔,户部山头尽显王者之气。霸王曾在此设宴犒赏三军,意气风发,自认天下已定,八方承平,却未曾料到楚汉相争的烽烟,正在酝酿,其燎原之势,终将吹散眼前盛世烟云。

天地不仁,万物皆为刍狗,英雄霸业亦逃不开盛衰轮回的轨迹。项羽凭一腔勇烈席卷天下,却缺乏包容隐忍之心;刘邦出身布衣,却富有拥抱四海驰骋八方之志。他广纳天下贤才而九合诸侯,终于实现了四海归一的宏愿。戏马台两千余年伫立于此,无声诉说一个道理:再煊赫的武功、再无双的气魄,都无法永久锁住盛世光辉。高台不变,登台之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英雄风流终会归于尘土,唯有山河大地长存。风云散去之后,当年金戈铁马的胜地,后来成了文人登高怀古、百姓踏青游览之地,英雄的传奇褪去杀伐,沉淀为一座城市厚重的精神底色。

岁月流转,无数枭雄与文人接踵登临此台,他们各怀心事,留下穿越千载的咏叹。最先续写高台故事的,是南朝宋武帝刘裕,这位出身寒微、凭一身战功北伐中原的枭雄,重九之日大集群僚登台宴饮,犒劳北伐将士,心中充满了收复故土的凌云壮志。席间山水诗人谢灵运、谢瞻挥毫题诗,笔墨间既有山河壮阔,亦暗藏英雄功业难久的隐忧,自此重阳登台怀古,成了彭城流传百年的风尚。刘裕一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他站在霸王旧台之上,仿佛想接续项羽未竟的天下大业,可百年之后,他的功业同样只剩高台秋风,供后人凭吊。

北宋熙宁年间,苏轼守徐州,前后五次踏足戏马台。彼时黄河水患连年围城,他日夜奔走治水,偶得闲暇便独上古台。细雨落满层楼,遥望荒台旧迹,他提笔写下“当年戏马会东徐,今日凄凉南浦”,一边感念昔日英雄盛会,一边叹息人世沉浮、盛衰无常,将一腔济世安民的温柔悲悯,尽数洒向高台烟雨之中。

南宋末年,文天祥身陷乱世,北上途经彭城,重阳独登戏马台,满目黄花沾着朝露,遥想古往今来无数英雄化为尘土,挥笔留下“今人哀后人,后人复今哀”的泣血诗句。山河破碎的悲怆落在古台砖瓦上,英雄末路的共鸣,让霸王旧台多了一层家国兴亡的沉痛感。

两宋乱世,李清照途经彭城,独立高台凭栏远眺,望着满目萧瑟古台,心中激荡起对西楚霸王千秋风骨的叹惋。乱世之中,满朝文武苟且偷安,她脱口吟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五绝,短短二十字,写尽对英雄气节的推崇,也藏着对当世庸碌的愤懑。这一诗,为戏马台千年咏叹落下最铿锵的一笔,让这座承载无数男儿霸业抱负的高台,多了一份女子独有的通透与刚烈。

元代词人萨都剌途经彭城,独倚高台远望黄河滔滔东流,提笔写下《彭城杂咏》七绝数首,其中有:“城下黄河去不回,四山依旧画屏开。无人念得登临意,独上将军戏马台。”一声“无人会得登临意”道尽千古孤独,英雄功业,王朝更迭,终究抵不过流水光阴,只剩空山静默接纳所有失意与壮志。

当年的高台早已几经损毁重建,唯有松柏依旧,岁岁承接风云变幻。如今凭栏远眺,耳边千年前的战马嘶鸣,转瞬却又归于寂静。项羽曾坐拥天下雄兵,高台见证他人生最鼎盛的高光时刻,可霸业转瞬崩塌,乌江一刎,盖世功名顷刻化作千秋悲歌。

从戏马台沿着石阶缓步下山,视线便坠入连片的古民居群,李蟠状元府、崔焘翰林府、郑家大院、翟家大院、余家大院依山排布,昔日八大家族的宅邸鳞次栉比,每一座大院都曾盛极一时,每一扇斑驳朱门,都写尽豪门起落的沧桑。这些宅院皆是当年的富贵人家倾尽财力营建,一座大院依山取势,层层抬高,防水防潮,院落内设厅堂、书房、花园、绣楼,砖雕石刻遍布门楼,牡丹、松鹤、科举纹样刻满梁柱,处处藏着古人对富贵绵延、书香传世的期许。

崔家大院是户部山上规模最宏大的宅邸,始建于乾隆年间。道光年间翰林崔焘入朝为官,衣锦还乡后大肆扩建。鼎盛之时院落十二进,房屋一百五十余间,门楼高悬翰林牌匾,官威赫赫,家族绵延二十余代。崔氏世代读书入仕,朝堂有官、乡间有田,盐商、田产、商号遍布淮海。彼时的崔家大门,车水马龙宾客不绝,高朋满座,庭院之中诗书声、宴饮声不绝于耳。可繁华难久,晚清时局动荡,战火连绵,家族子弟或外出避难,或家道中落,偌大宅院渐渐分拆售卖,多处花园、偏院损毁坍塌,精美木雕被盗,高墙之内只剩断壁残垣。如今修复后的院落,虽厅堂整齐,展品陈列,却再也寻不到当年满院车马、满堂书香的盛况,空荡荡的天井承接天光,无声地淹没了昔年喧哗。

不远处的李蟠状元府,藏着徐州科举史上一段传奇。康熙年间,寒门书生李蟠苦读数十年,赴京赶考,因路途遥远干粮耗尽,他一路受尽了饥肠辘辘的煎熬,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考场内他奋笔疾书,终夺状元桂冠。衣锦还乡后,他在户部山营建府邸,院落不大,却处处彰显文人风韵。李氏家族凭科举光耀门楣,数代文风昌盛,可科举废除之后,书香世家失去立身根本,子孙四散,府邸几经易主,私园荒废,昔日状元伏案读书的书斋,一度沦为寻常百姓居所。当年寄托家族全部希望的状元府,最终逃不过繁华落幕,这印证了功名荣华皆为身外之物的定数。

而郑家、翟家、余家等盐商大院,又是另一番兴衰写照。明清漕运发达,淮海盐商富甲一方,依靠黄河漕运、食盐贸易积累万金,富豪们于是纷纷择户部山高地修建深宅大院,园内凿池叠石,广植花木,打造私家园林。鼎盛之时,盐商们互通往来,在院中设宴、雅集,珠宝字画堆满阁楼。不料到了清末盐法改制,漕运衰落,战火摧毁商路,盐商家业一夕崩塌,千金散尽,后人无力修缮宅院,精美园林日渐荒芜,假山乱石倒伏,花木无人打理,雕花门楼风雨侵蚀,朱漆层层剥落。行走在大院巷道,随处可见褪色的石刻、断裂的木窗,当年价值连城的雕琢,如今静静蒙尘。要不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地政府鼎力修复,其衰败景象只怕也是不堪回首。

我穿行于幽巷深弄,触摸斑驳青砖,院内老槐树历经数百年风雨,枝桠伸展覆盖天井。一户户大院,起于水患避险的求生之念,盛于科举、漕运带来的富贵荣光,衰于乱世动荡。时代更迭,曾经门庭若市的朱门大宅,有的分割为数十户民居,烟火杂乱;有的长久空置,荒草丛生;唯有经过修缮保护的院落,得以完整留存,而今已改成民俗博物馆,向游人诉说过往。有民谣云“有钱兜住户部山,无命难御后代寒”,言犹在耳,可曾经挤破头也要扎根于此的豪门望族,没有一家能保永世繁华富贵不衰的。

这些大院的起落,与戏马台英雄霸业的消亡,形成跨越千年的呼应。项羽的盖世霸业,各大世家的百年荣华,一武一文,一江山一私宅,终究逃不开盛极而衰的天道。天地不会偏爱英雄,亦不会眷顾豪门,所有鼎盛都是暂时的停留。千年前霸王登高戏马,以为霸业永存;数百年前,世家大族依山建宅,希冀富贵绵延,可时光从不因人的执念停留,洪水、战火、时代变迁,轻轻便可击碎所有执念。

漫步院落深处,看见寻常老人坐在古宅门口闲谈,孩童在青石板巷追逐嬉闹,市井烟火温柔包裹千年古迹。曾经只属于霸王、官宦、富商的户部山,如今卸下金戈与富贵的染色,归于寻常百姓。修复后的院墙之内花木葱茏,古戏台时常响起民间戏曲,状元府、翰林府变成记录民俗、文脉的展馆,昔日高高在上的权势与财富,化作普通人可触摸、可品读的历史。这份转变,恰是岁月最温柔的启示:英雄功名、豪门富贵都只是过客,山河土地、人间烟火才是永恒的日常。登高回望整座户部山,山巅戏马台红墙肃穆,山下古院错落绵延,两千余年风云浓缩在这一方山丘之上。楚霸王的宏图伟业,明清世家的朱门盛衰,层层叠叠镌刻在砖瓦缝隙之中。年少时读史,总为英雄落幕扼腕,为豪门破败叹息,今日踏遍户部山,方才读懂沧桑背后的深意。兴衰有道,成败有凭,万物自有其轮回的命运。

时光抹平所有极致的辉煌,留下平和厚重的底色。下山时,穿过状元街的红灯笼,身后户部山静立城中,承载着彭城不曾断绝的记忆。山河恒在,人事更迭,唯有放下对永恒繁华的执念,方能读懂历史沧桑里的奥秘。

(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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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华如,湖南广播电视台原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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