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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漆宇勤其人其诗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刘铮 2026-07-25 15:4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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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宇勤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结识漆宇勤,是一个“特殊时期”。如果一犹豫,这个优秀的江西诗人就错过了。

2021年7月底,严重的疫情还在延续。江西萍乡市上栗县,将举办漆宇勤诗歌创作研讨会,主要研讨他的最新诗集《在人间打盹》。

此行,有一定的风险。举办方邀请湖南几位诗人,包括张战、吴昕儒与我。去还是不去?最终,三人成行。“三人行,必有我师”。张战成了师傅,开车。我与吴昕儒当乘客。从长沙到上栗,不太远。

各路诗人、评论家到了,上栗县疾控中心工作人员也到了,比例大概是六比一。检测面前,人人平等。熟悉的套路,熟悉的流程,熟悉的感觉。即便是“练家子”,也要“咽拭子”。即便是高声朗读诺奖、鲁奖诗歌的喉咙,也是普通喉咙,一律不能“幸免”。包括舒婷、杨克,也在井井有序之中。“一捅过后尽开颜”。所有参会人员“阴性”,研讨会圆满进行。

第一眼看到漆宇勤,我差一点提出一个动议。先研讨他这个人。“阴性”的漆宇勤,阳性得爆棚,帅气得“无法无天”。研讨会的第一项议程,应该是研讨他的“驻颜术”。诗歌养颜吗?可能养一点,但不是主要因素。一个湖南诗人想“喧宾夺主”?我强行消灭了这个动议,并低下了蠢里蠢气的头颅。

我普通话不好,微不足道地“发炎”。研讨会结束,新闻报道有这样的表述:“陈惠芳也表示,漆宇勤的诗歌有两个特色,一是对自然的书写和歌唱,占了很大部分,二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这样的诗歌更接地气、更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我“也”了几十年,蛮好的。

漆宇勤既帅气,又早熟。初三发表处女作,大四上《诗刊》。而后,一发不可收拾。龙背岭是他的文学地理。他的乡土诗近1000首,其中90%以龙背岭为背景。当代诗坛,十分罕见。漆宇勤说:“龙背岭既是我出生和成长之地,也是一种栖息地。这个自然村落位于赣西上栗,有着浓郁的赣湘交界区域的特色,承载了一个诗歌写作者的诸多深情。”

我来不及问漆宇勤,著作等身,有没有一本题名《龙背岭》的作品集?很多农家子弟以“跳出龙门”为荣,无可厚非。漆宇勤以诗歌的形式“爬回龙背”,更值得称道。人杰地灵。地灵才人杰。如此接地气,接“龙气”,其人其诗岂能不帅气?!


“做祖母的老人只记得年轻时做母亲的谣曲

她自顾自哼着,用多年前同样的语调节奏


不远处的枫杨树也是三十年前的

不慌不忙摇晃庞大的树冠吹过幼儿的脸庞

这相同的一幕恍如时间经过了剪辑与停顿”


漆宇勤深深地爱着故乡,深深地爱着龙背岭,深深地爱着《老而不朽的村子》。像血脉爱着血,像山风爱着风。原生态的亲人与谣曲,一直在那里,“相同的一幕恍如时间经过了剪辑与停顿”。这种轮回的亲切与亲切的轮回,让诗人的凝视与吟唱,一次又一次获得动能。


“河流经过村子,河流经过城郊

河流遭遇拦路的人

它们改道,根据某种批复蜿蜒或取直

根据某个圈阅汇流成为人工湖

成了被豢养的河流,被圈养的水


过去的河流也改道

它们经过村子和城郊,某一天突发脾气

在稻田与旷野横行。它的野蛮粗暴像巨大的神

睡醒后伸了懒腰抖直了脚。那天地自然改道的野性

与如今被驯服的改道截然不同。叫人伤心却又怀念”


《改道》的何止是河流,还有诗人的心灵版图。“被豢养的河流,被圈养的水”,何尝不是处于“规则”与“潜规则”中的人类?!野性与驯服,对立而统一于山川之间,“叫人伤心却又怀念”。


“土很深,足够埋下一层又一层的人

埋下一代又一代的心事和梦想

路很远,足够铺满一片又一片的人

铺满一串又一串的汗水和足印


将疲惫的箩筐放下处当成天意所指

当成一个姓氏开始重新繁衍的地方

那年轻又身怀重任的人啊

现在他还没有立锥之地,已幻想新开族谱


迁徙是个旧词也是新词,可以指向豪情

也可以指向无奈与辛酸

都过去了,插标为界的荒野渐渐亲切

现在它以一个姓氏为名,成为我们自己的村庄”


举目四顾,不是每一个家族都有《族谱,或家族本纪》,而“土很深,足够埋下一层又一层的人”。其实,所有的人都是迁徙的人、流浪的人,都是背负家谱或遗失家谱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原住民。“它以一个姓氏为名,成为我们自己的村庄”。这是一个代码,是打开精神家园的密钥。


“布谷鸟帮我守着终端耕种的稻田和菜地

看着杂草、虫蚁和野兔占领了它们并立下阵营

布谷鸟便一声声急促地呼喊

其中一只始终不见我的回应并作出耕作的准备

昨夜飞进了落雨的城市

在我窗外一声声喊又一次次朝着书房扑动翅膀


一片片生锈的田地让人着慌

也让人手足无措

只有我的布谷鸟记得我幼时的委托

整个春天里都来喊我催我直到错过农时无奈而归”


《布谷鸟帮我守着田地》,“布谷鸟”不仅仅是一个象征,不仅仅是一种呼唤。它是一个耕种农家的一个代表,是农耕文明的一粒火种。它可能是至亲,可能是隔壁邻居,也可能是远房亲戚。“一片片生锈的田地”,触目惊心。“只有我的布谷鸟记得我幼时的委托/整个春天里都来喊我催我直到错过农时无奈而归”。这也是新乡土诗派共同的焦虑与无奈。


“过去的灯盏风一吹就灭

我要小心用胸膛和双手拢着它

那时乡间多少灯火在顽强亮着啊

又被黑夜淹没了一盏再一盏


那时邻居借火也容易

黑暗里赶陌生的路也平常

如今的电灯没有人敢于随便搭火

没有谁敢于在黑暗里行走到陌生的隔壁


如今的风已吹不灭坚硬的灯盏

如今没有人能够靠灯盏取暖和壮胆”


在《灯盏》面前,我跟诗人一样思考着人情世故。过去的灯盏,是柔软的心。现在的灯盏,是坚硬的心。风还是那股风,黑还是那般黑,但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与疏远,已是不争事实,靠什么“将心比心”?搭火、取暖和壮胆,今夕何夕?


“在插秧农事中倒下就不再醒来的老人

他在七十五岁时将自己种植在了土地深处

扎根,分蘖,在来年的清明繁茂草木


今夜为他写悼词的人也熟悉耕作

写下泥灰色的哭和草青色的词语

为无疾而终的老农栽植好剩下的半亩水稻”


《栽植》是漆宇勤诗歌的精品。“半亩”是命运的接力,是生死的拼图。“将自己种植在了土地深处”的老人,与“为他写悼词的人”同频共振。时间就是弹簧,拉长以后,一松手,又会弹回来。“扎根,分蘖,在来年的清明繁茂草木”,是一样的结局。


“一只南瓜悬垂在空中慢慢长大

它慢慢绷紧了双手攥着的藤蔓

像攥着脐带疼痛又慌张”


“我的南瓜独自在日里夜里呼唤踏实感

又独自在日里夜里悬空使劲

他长得越来越大,脐带连着的藤蔓

也会扯得越来越紧,总担心有一天会被崩断

那时挂在空中的南瓜将呯然砸落到地”


我就是《悬垂》“在空中慢慢长大”的一只南瓜,而且是“在日里夜里悬空使劲”的、长在城市屋顶小菜园里的一只老南瓜。大多数远离故土的诗人,处于“悬垂”状态,“攥着脐带疼痛又慌张”。呯然落地,不是最好的解脱,也是较好的交代。


“遗憾于没有办法背着家乡赶路

这半生,生怕被人篡改故土容颜


现在我回到这里

回到带有我体温的土地

像手无寸铁的人怀抱石头来到阵地


我依旧无法保证身后的家园不被篡改

但最少,有毒的墨水先得划过我擎举的拳头

先得划过我脚踩泥土的身躯

最后才能在身后的阡陌篱笆田地上落笔涂抹”


诗人《回家》,是一个满怀遗憾的游子,更是一个满怀义气的侠士。“遗憾于没有办法背着家乡赶路”,但“有毒的墨水先得划过我擎举的拳头/先得划过我脚踩泥土的身躯”。诗人试图充当过滤器和挡风墙。在我看来,这是美好的理想,是水中月、镜中花。


“如今我一个人在熄灯的宿舍里赶路

像当年熬夜的劳作漏夜的奔赴

总有那么一些需要塞进背囊的事物

等待一个吞下黑暗吞下砂砾吞下棉花的人

用红肿的肩膀面带微笑默不作声地背起来

如今人已过中年,灯火遍布四野

世间已不允许你使用‘摸黑赶路’这个词语”


《摸黑赶路》是一首潜伏玄机的诗歌。“如今人已过中年,灯火遍布四野”,这种敞亮是中年人求之不得的境界,但为什么“世间已不允许你使用‘摸黑赶路’这个词语”?哦!那就顺着光带走完一生。

上栗与湖南醴陵、浏阳接壤。历史上,上栗归醴陵管辖。因处于醴陵渌水上游,故称“上醴”,后演化为“上栗”。上栗最著名的历史人物,有两个。一是唐朝“炮竹祖师”李畋,一个是“权重一时”的张国焘。李畋先湘后赣,是共同的“一飞冲天”。

湖南人称江西人为“江西老表”。由赣迁湘,很多湖南人的根在江西。比如我,宁乡陈氏来自江西颍川堂。漆宇勤这个“江西老表”,与我山水相连,诗脉相通。他《在人间打盹》,他在龙背岭打盹,他在诗歌的梦境里打盹。一旦醒来,两眼发光,惊动人间。

漆宇勤的诗

老而不朽的村子


做祖母的老人只记得年轻时做母亲的谣曲

她自顾自哼着,用多年前同样的语调节奏


不远处的枫杨树也是三十年前的

不慌不忙摇晃庞大的树冠吹过幼儿的脸庞

这相同的一幕恍如时间经过了剪辑与停顿


我的村子曾养大了多少人丁

他们长大又老去,留下新的人丁等待长大

同一片土地上行走和劳作,一再翻耕出粮食

有的场景被复制,有的场景虽在流动但缓慢 


所有被注目的事物都没有老朽

笼罩村子的天穹也没有发生变化

现在我们确认古老的语言和歌谣都不曾被遗忘

凭借这一点,笃定新生儿与他祖父有相同的眼神

他们将经历同样的风雨旱涝并咀嚼同样的草木


改道


河流经过村子,河流经过城郊

河流遭遇拦路的人

它们改道,根据某种批复蜿蜒或取直

根据某个圈阅汇流成为人工湖

成了被豢养的河流,被圈养的水


过去的河流也改道

它们经过村子和城郊,某一天突发脾气

在稻田与旷野横行。它的野蛮粗暴像巨大的神

睡醒后伸了懒腰抖直了脚。那天地自然改道的野性

与如今被驯服的改道截然不同。叫人伤心却又怀念


族谱,或家族本纪


土很深,足够埋下一层又一层的人

埋下一代又一代的心事和梦想

路很远,足够铺满一片又一片的人

铺满一串又一串的汗水和足印


将疲惫的箩筐放下处当成天意所指

当成一个姓氏开始重新繁衍的地方

那年轻又身怀重任的人啊

现在他还没有立锥之地,已幻想新开族谱


迁徙是个旧词也是新词,可以指向豪情

也可以指向无奈与辛酸

都过去了,插标为界的荒野渐渐亲切

现在它以一个姓氏为名,成为我们自己的村庄


布谷鸟帮我守着田地


布谷帮我守着终端耕种的稻田和菜地

看着杂草、虫蚁和野兔占领了它们并立下阵营

布谷便一声声急促地呼喊

其中一只始终不见我的回应并作出耕作的准备

昨夜飞进了落雨的城市

在我窗外一声声喊又一次次朝着书房扑动翅膀


一片片生锈的田地让人着慌

也让人手足无措

只有我的布谷鸟记得我幼时的委托

整个春天里都来喊我催我直到错过农时无奈而归


灯盏


过去的灯盏风一吹就灭

我要小心用胸膛和双手拢着它

那时乡间多少灯火在顽强亮着啊

又被黑夜淹没了一盏再一盏


那时邻居借火也容易

黑暗里赶陌生的路也平常

如今的电灯没有人敢于随便搭火

没有谁敢于在黑暗里行走到陌生的隔壁


如今的风已吹不灭坚硬的灯盏

如今没有人能够靠灯盏取暖和壮胆


栽植


在插秧农事中倒下就不再醒来的老人

他在七十五岁时将自己种植在了土地深处

扎根,分蘖,在来年的清明繁茂草木


今夜为他写悼词的人也熟悉耕作

写下泥灰色的哭和草青色的词语

为无疾而终的老农栽植好剩下的半亩水稻


一辈子啊,享有足够的积温和水肥

吐出饱满或干瘪的颗粒作为投名状

所有被栽植的水稻都遵循这个规律


所有栽植蔬菜与粮食的人

第一次下田时双脚陷入软泥留下深坑足印

那时他便将自己栽植进了泥土

开始吸纳水肥累计积温


悬垂


一只南瓜悬垂在空中慢慢长大

它慢慢绷紧了双手攥着的藤蔓

像攥着脐带疼痛又慌张


悬空的南瓜不是一只葫芦

他们有着不同的体态和审美


曾有人对着风中晃动的葫芦持久聚焦

他不愿为我竹架下的南瓜按下快门


我的南瓜独自在日里夜里呼唤踏实感

又独自在日里夜里悬空使劲

他长得越来越大,脐带连着的藤蔓

也会扯得越来越紧,总担心有一天会被崩断

那时挂在空中的南瓜将呯然砸落到地


回家


遗憾于没有办法背着家乡赶路

这半生,生怕被人篡改故土容颜


现在我回到这里

回到带有我体温的土地

像手无寸铁的人怀抱石头来到阵地


我依旧无法保证身后的家园不被篡改

但最少,有毒的墨水先得划过我擎举的拳头

先得划过我脚踩泥土的身躯

最后才能在身后的阡陌篱笆田地上落笔涂抹


摸黑赶路


摸黑赶路

摸黑完成生活中沉重的部分

掰下玉米的同时也被叶片割伤

还有清水煮开石灰,沙里筛出石粒

少年人打着灯盏流汗却不擦拭

他的父母定格在明暗不定的夜色里


摸黑赶路

摸黑完成计划中艰难的归途

迈开双腿的同时也被脚板拖累

还有雨水迎面扑来,暗处涌出异响

少年人打着赤脚行路决不停顿

他的祖屋隐藏在晦暗深沉的夜色里


如今我一个人在熄灯的宿舍里赶路

像当年熬夜的劳作漏夜的奔赴

总有那么一些需要塞进背囊的事物

等待一个吞下黑暗吞下砂砾吞下棉花的人

用红肿的肩膀面带微笑默不作声地背起来

如今人已过中年,灯火遍布四野

世间已不允许你使用“摸黑赶路”这个词语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漆宇勤,江西萍乡人,1981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参加第35届青春诗会。在《诗刊》《人民日报》《星星》《散文》等700余家刊物发表作品3500余篇,公开出版作品集24部。有7篇作品入选高考和中考试卷。曾获延安文学奖、孙犁散文奖、杨万里诗歌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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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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