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漆宇勤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结识漆宇勤,是一个“特殊时期”。如果一犹豫,这个优秀的江西诗人就错过了。
2021年7月底,严重的疫情还在延续。江西萍乡市上栗县,将举办漆宇勤诗歌创作研讨会,主要研讨他的最新诗集《在人间打盹》。
此行,有一定的风险。举办方邀请湖南几位诗人,包括张战、吴昕儒与我。去还是不去?最终,三人成行。“三人行,必有我师”。张战成了师傅,开车。我与吴昕儒当乘客。从长沙到上栗,不太远。
各路诗人、评论家到了,上栗县疾控中心工作人员也到了,比例大概是六比一。检测面前,人人平等。熟悉的套路,熟悉的流程,熟悉的感觉。即便是“练家子”,也要“咽拭子”。即便是高声朗读诺奖、鲁奖诗歌的喉咙,也是普通喉咙,一律不能“幸免”。包括舒婷、杨克,也在井井有序之中。“一捅过后尽开颜”。所有参会人员“阴性”,研讨会圆满进行。
第一眼看到漆宇勤,我差一点提出一个动议。先研讨他这个人。“阴性”的漆宇勤,阳性得爆棚,帅气得“无法无天”。研讨会的第一项议程,应该是研讨他的“驻颜术”。诗歌养颜吗?可能养一点,但不是主要因素。一个湖南诗人想“喧宾夺主”?我强行消灭了这个动议,并低下了蠢里蠢气的头颅。
我普通话不好,微不足道地“发炎”。研讨会结束,新闻报道有这样的表述:“陈惠芳也表示,漆宇勤的诗歌有两个特色,一是对自然的书写和歌唱,占了很大部分,二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这样的诗歌更接地气、更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我“也”了几十年,蛮好的。
漆宇勤既帅气,又早熟。初三发表处女作,大四上《诗刊》。而后,一发不可收拾。龙背岭是他的文学地理。他的乡土诗近1000首,其中90%以龙背岭为背景。当代诗坛,十分罕见。漆宇勤说:“龙背岭既是我出生和成长之地,也是一种栖息地。这个自然村落位于赣西上栗,有着浓郁的赣湘交界区域的特色,承载了一个诗歌写作者的诸多深情。”
我来不及问漆宇勤,著作等身,有没有一本题名《龙背岭》的作品集?很多农家子弟以“跳出龙门”为荣,无可厚非。漆宇勤以诗歌的形式“爬回龙背”,更值得称道。人杰地灵。地灵才人杰。如此接地气,接“龙气”,其人其诗岂能不帅气?!
“做祖母的老人只记得年轻时做母亲的谣曲
她自顾自哼着,用多年前同样的语调节奏
不远处的枫杨树也是三十年前的
不慌不忙摇晃庞大的树冠吹过幼儿的脸庞
这相同的一幕恍如时间经过了剪辑与停顿”
漆宇勤深深地爱着故乡,深深地爱着龙背岭,深深地爱着《老而不朽的村子》。像血脉爱着血,像山风爱着风。原生态的亲人与谣曲,一直在那里,“相同的一幕恍如时间经过了剪辑与停顿”。这种轮回的亲切与亲切的轮回,让诗人的凝视与吟唱,一次又一次获得动能。
“河流经过村子,河流经过城郊
河流遭遇拦路的人
它们改道,根据某种批复蜿蜒或取直
根据某个圈阅汇流成为人工湖
成了被豢养的河流,被圈养的水
过去的河流也改道
它们经过村子和城郊,某一天突发脾气
在稻田与旷野横行。它的野蛮粗暴像巨大的神
睡醒后伸了懒腰抖直了脚。那天地自然改道的野性
与如今被驯服的改道截然不同。叫人伤心却又怀念”
《改道》的何止是河流,还有诗人的心灵版图。“被豢养的河流,被圈养的水”,何尝不是处于“规则”与“潜规则”中的人类?!野性与驯服,对立而统一于山川之间,“叫人伤心却又怀念”。
“土很深,足够埋下一层又一层的人
埋下一代又一代的心事和梦想
路很远,足够铺满一片又一片的人
铺满一串又一串的汗水和足印
将疲惫的箩筐放下处当成天意所指
当成一个姓氏开始重新繁衍的地方
那年轻又身怀重任的人啊
现在他还没有立锥之地,已幻想新开族谱
迁徙是个旧词也是新词,可以指向豪情
也可以指向无奈与辛酸
都过去了,插标为界的荒野渐渐亲切
现在它以一个姓氏为名,成为我们自己的村庄”
举目四顾,不是每一个家族都有《族谱,或家族本纪》,而“土很深,足够埋下一层又一层的人”。其实,所有的人都是迁徙的人、流浪的人,都是背负家谱或遗失家谱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原住民。“它以一个姓氏为名,成为我们自己的村庄”。这是一个代码,是打开精神家园的密钥。
“布谷鸟帮我守着终端耕种的稻田和菜地
看着杂草、虫蚁和野兔占领了它们并立下阵营
布谷鸟便一声声急促地呼喊
其中一只始终不见我的回应并作出耕作的准备
昨夜飞进了落雨的城市
在我窗外一声声喊又一次次朝着书房扑动翅膀
一片片生锈的田地让人着慌
也让人手足无措
只有我的布谷鸟记得我幼时的委托
整个春天里都来喊我催我直到错过农时无奈而归”
《布谷鸟帮我守着田地》,“布谷鸟”不仅仅是一个象征,不仅仅是一种呼唤。它是一个耕种农家的一个代表,是农耕文明的一粒火种。它可能是至亲,可能是隔壁邻居,也可能是远房亲戚。“一片片生锈的田地”,触目惊心。“只有我的布谷鸟记得我幼时的委托/整个春天里都来喊我催我直到错过农时无奈而归”。这也是新乡土诗派共同的焦虑与无奈。
“过去的灯盏风一吹就灭
我要小心用胸膛和双手拢着它
那时乡间多少灯火在顽强亮着啊
又被黑夜淹没了一盏再一盏
那时邻居借火也容易
黑暗里赶陌生的路也平常
如今的电灯没有人敢于随便搭火
没有谁敢于在黑暗里行走到陌生的隔壁
如今的风已吹不灭坚硬的灯盏
如今没有人能够靠灯盏取暖和壮胆”
在《灯盏》面前,我跟诗人一样思考着人情世故。过去的灯盏,是柔软的心。现在的灯盏,是坚硬的心。风还是那股风,黑还是那般黑,但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与疏远,已是不争事实,靠什么“将心比心”?搭火、取暖和壮胆,今夕何夕?
“在插秧农事中倒下就不再醒来的老人
他在七十五岁时将自己种植在了土地深处
扎根,分蘖,在来年的清明繁茂草木
今夜为他写悼词的人也熟悉耕作
写下泥灰色的哭和草青色的词语
为无疾而终的老农栽植好剩下的半亩水稻”
《栽植》是漆宇勤诗歌的精品。“半亩”是命运的接力,是生死的拼图。“将自己种植在了土地深处”的老人,与“为他写悼词的人”同频共振。时间就是弹簧,拉长以后,一松手,又会弹回来。“扎根,分蘖,在来年的清明繁茂草木”,是一样的结局。
“一只南瓜悬垂在空中慢慢长大
它慢慢绷紧了双手攥着的藤蔓
像攥着脐带疼痛又慌张”
“我的南瓜独自在日里夜里呼唤踏实感
又独自在日里夜里悬空使劲
他长得越来越大,脐带连着的藤蔓
也会扯得越来越紧,总担心有一天会被崩断
那时挂在空中的南瓜将呯然砸落到地”
我就是《悬垂》“在空中慢慢长大”的一只南瓜,而且是“在日里夜里悬空使劲”的、长在城市屋顶小菜园里的一只老南瓜。大多数远离故土的诗人,处于“悬垂”状态,“攥着脐带疼痛又慌张”。呯然落地,不是最好的解脱,也是较好的交代。
“遗憾于没有办法背着家乡赶路
这半生,生怕被人篡改故土容颜
现在我回到这里
回到带有我体温的土地
像手无寸铁的人怀抱石头来到阵地
我依旧无法保证身后的家园不被篡改
但最少,有毒的墨水先得划过我擎举的拳头
先得划过我脚踩泥土的身躯
最后才能在身后的阡陌篱笆田地上落笔涂抹”
诗人《回家》,是一个满怀遗憾的游子,更是一个满怀义气的侠士。“遗憾于没有办法背着家乡赶路”,但“有毒的墨水先得划过我擎举的拳头/先得划过我脚踩泥土的身躯”。诗人试图充当过滤器和挡风墙。在我看来,这是美好的理想,是水中月、镜中花。
“如今我一个人在熄灯的宿舍里赶路
像当年熬夜的劳作漏夜的奔赴
总有那么一些需要塞进背囊的事物
等待一个吞下黑暗吞下砂砾吞下棉花的人
用红肿的肩膀面带微笑默不作声地背起来
如今人已过中年,灯火遍布四野
世间已不允许你使用‘摸黑赶路’这个词语”
《摸黑赶路》是一首潜伏玄机的诗歌。“如今人已过中年,灯火遍布四野”,这种敞亮是中年人求之不得的境界,但为什么“世间已不允许你使用‘摸黑赶路’这个词语”?哦!那就顺着光带走完一生。
上栗与湖南醴陵、浏阳接壤。历史上,上栗归醴陵管辖。因处于醴陵渌水上游,故称“上醴”,后演化为“上栗”。上栗最著名的历史人物,有两个。一是唐朝“炮竹祖师”李畋,一个是“权重一时”的张国焘。李畋先湘后赣,是共同的“一飞冲天”。
湖南人称江西人为“江西老表”。由赣迁湘,很多湖南人的根在江西。比如我,宁乡陈氏来自江西颍川堂。漆宇勤这个“江西老表”,与我山水相连,诗脉相通。他《在人间打盹》,他在龙背岭打盹,他在诗歌的梦境里打盹。一旦醒来,两眼发光,惊动人间。
漆宇勤的诗
◎老而不朽的村子
做祖母的老人只记得年轻时做母亲的谣曲
她自顾自哼着,用多年前同样的语调节奏
不远处的枫杨树也是三十年前的
不慌不忙摇晃庞大的树冠吹过幼儿的脸庞
这相同的一幕恍如时间经过了剪辑与停顿
我的村子曾养大了多少人丁
他们长大又老去,留下新的人丁等待长大
同一片土地上行走和劳作,一再翻耕出粮食
有的场景被复制,有的场景虽在流动但缓慢
所有被注目的事物都没有老朽
笼罩村子的天穹也没有发生变化
现在我们确认古老的语言和歌谣都不曾被遗忘
凭借这一点,笃定新生儿与他祖父有相同的眼神
他们将经历同样的风雨旱涝并咀嚼同样的草木
◎改道
河流经过村子,河流经过城郊
河流遭遇拦路的人
它们改道,根据某种批复蜿蜒或取直
根据某个圈阅汇流成为人工湖
成了被豢养的河流,被圈养的水
过去的河流也改道
它们经过村子和城郊,某一天突发脾气
在稻田与旷野横行。它的野蛮粗暴像巨大的神
睡醒后伸了懒腰抖直了脚。那天地自然改道的野性
与如今被驯服的改道截然不同。叫人伤心却又怀念
◎族谱,或家族本纪
土很深,足够埋下一层又一层的人
埋下一代又一代的心事和梦想
路很远,足够铺满一片又一片的人
铺满一串又一串的汗水和足印
将疲惫的箩筐放下处当成天意所指
当成一个姓氏开始重新繁衍的地方
那年轻又身怀重任的人啊
现在他还没有立锥之地,已幻想新开族谱
迁徙是个旧词也是新词,可以指向豪情
也可以指向无奈与辛酸
都过去了,插标为界的荒野渐渐亲切
现在它以一个姓氏为名,成为我们自己的村庄
◎布谷鸟帮我守着田地
布谷帮我守着终端耕种的稻田和菜地
看着杂草、虫蚁和野兔占领了它们并立下阵营
布谷便一声声急促地呼喊
其中一只始终不见我的回应并作出耕作的准备
昨夜飞进了落雨的城市
在我窗外一声声喊又一次次朝着书房扑动翅膀
一片片生锈的田地让人着慌
也让人手足无措
只有我的布谷鸟记得我幼时的委托
整个春天里都来喊我催我直到错过农时无奈而归
◎灯盏
过去的灯盏风一吹就灭
我要小心用胸膛和双手拢着它
那时乡间多少灯火在顽强亮着啊
又被黑夜淹没了一盏再一盏
那时邻居借火也容易
黑暗里赶陌生的路也平常
如今的电灯没有人敢于随便搭火
没有谁敢于在黑暗里行走到陌生的隔壁
如今的风已吹不灭坚硬的灯盏
如今没有人能够靠灯盏取暖和壮胆
◎栽植
在插秧农事中倒下就不再醒来的老人
他在七十五岁时将自己种植在了土地深处
扎根,分蘖,在来年的清明繁茂草木
今夜为他写悼词的人也熟悉耕作
写下泥灰色的哭和草青色的词语
为无疾而终的老农栽植好剩下的半亩水稻
一辈子啊,享有足够的积温和水肥
吐出饱满或干瘪的颗粒作为投名状
所有被栽植的水稻都遵循这个规律
所有栽植蔬菜与粮食的人
第一次下田时双脚陷入软泥留下深坑足印
那时他便将自己栽植进了泥土
开始吸纳水肥累计积温
◎悬垂
一只南瓜悬垂在空中慢慢长大
它慢慢绷紧了双手攥着的藤蔓
像攥着脐带疼痛又慌张
悬空的南瓜不是一只葫芦
他们有着不同的体态和审美
曾有人对着风中晃动的葫芦持久聚焦
他不愿为我竹架下的南瓜按下快门
我的南瓜独自在日里夜里呼唤踏实感
又独自在日里夜里悬空使劲
他长得越来越大,脐带连着的藤蔓
也会扯得越来越紧,总担心有一天会被崩断
那时挂在空中的南瓜将呯然砸落到地
◎回家
遗憾于没有办法背着家乡赶路
这半生,生怕被人篡改故土容颜
现在我回到这里
回到带有我体温的土地
像手无寸铁的人怀抱石头来到阵地
我依旧无法保证身后的家园不被篡改
但最少,有毒的墨水先得划过我擎举的拳头
先得划过我脚踩泥土的身躯
最后才能在身后的阡陌篱笆田地上落笔涂抹
◎摸黑赶路
摸黑赶路
摸黑完成生活中沉重的部分
掰下玉米的同时也被叶片割伤
还有清水煮开石灰,沙里筛出石粒
少年人打着灯盏流汗却不擦拭
他的父母定格在明暗不定的夜色里
摸黑赶路
摸黑完成计划中艰难的归途
迈开双腿的同时也被脚板拖累
还有雨水迎面扑来,暗处涌出异响
少年人打着赤脚行路决不停顿
他的祖屋隐藏在晦暗深沉的夜色里
如今我一个人在熄灯的宿舍里赶路
像当年熬夜的劳作漏夜的奔赴
总有那么一些需要塞进背囊的事物
等待一个吞下黑暗吞下砂砾吞下棉花的人
用红肿的肩膀面带微笑默不作声地背起来
如今人已过中年,灯火遍布四野
世间已不允许你使用“摸黑赶路”这个词语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漆宇勤,江西萍乡人,1981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参加第35届青春诗会。在《诗刊》《人民日报》《星星》《散文》等700余家刊物发表作品3500余篇,公开出版作品集24部。有7篇作品入选高考和中考试卷。曾获延安文学奖、孙犁散文奖、杨万里诗歌奖等。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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