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写之间养文心

文/王琼华

在郴州市文联、郴州市作家协会举办的“书香郴州·艺启新篇”主题征稿活动中，众多文学爱好者积极响应、踊跃参与。之后，评出了优秀作品。期间，我把这些作品一一再作细读，最大的触动，即如郴州市文联主席肖群华在读稿中所赞：这些文章真挚感人，自带一股浓浓的“活人气”，是AI一键生成模仿不来、替代不了的。她的感受，也是我的印象。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评价呢？

简而言之，因为它们是读书人写的文章。或者说，这些写作者，其实第一身份是一个坚持读书的人。也正因在读写之间潜心耕耘，文心才得以滋养，文字才有了温度与筋骨。这次活动中参与者的讲述，也让我有了一些思考。

之一，写作者，首先是一个阅读者。

好的文字，从来不是凭空写出来的。任何人提笔成文的从容顺畅、下笔成文的底气厚度，一定是来自长期、持续、大量的阅读积累。读书，就是写作者最基础、最根本、最重要的打底工程。很多人以为写作靠“灵光一现”，其实真正的写作，都是厚积薄发。可以说，读书就是给写作培育土壤，土壤肥沃了，文字才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本次征文里，何永洲的回忆，非常真实地印证了这一点。他出身农村，年少家境清贫，物资匮乏，书籍更是稀缺资源。别人贪玩打闹、荒废光阴的年纪，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甚至到了“饥饿式阅读”的地步。

他说：“我的阅读，始于‘偷’。不是偷钱，是偷人家的书，还偷偷卖过自家的废品换小人书。那时候乡下穷，书是奢侈品。我记得清楚，邻居家有本残破的《西游记》，书皮没了，前半本被老鼠啃得缺角少边。每到下午，我便假装去邻居家借镰刀割猪草，趁机把《西游记》偷来品读。冬天冻得双手发麻，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腿红疱，但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挥起钉耙打妖怪的猪八戒的一幕幕情节，让我如痴如醉。”更“恶劣”的是，为了凑钱买一本新书，他偷偷把母亲那双还能穿的半新凉鞋也当“废品”卖了。母亲发现后，抄起棍棒追得他跑到村子后山躲了一整天。

正是童年时期这种近乎执拗的阅读渴求，给他埋下了一辈子的文学种子。一辈子海量的阅读打底，让他从普通农家子弟，一步步成长为资深作家，累计创作四百多万字作品，《生产队》《拼布绣和她的儿女们》《青山垅》等书都让他拿到了版税。他的文字厚重、扎实、接地气，写乡土、写时代、写普通人，字字真诚、句句扎实。这就是阅读打底的力量。先做踏实的阅读者，才有资格做从容的写作者。

而欧阳华丽对少年时读书场景也记忆犹新。旧时农家做饭依靠土灶，添柴烧火是躲不开的家务，那时的她满心不情愿。一边要照看灶火，一边舍不得放下书本，她索性把书带到灶膛旁，一边往灶内添松针，一边低头阅读。有一回借来《儒林外史》，沉浸故事里忘了照看柴火，蹿起的火苗险些燎到眉毛；而阅读《野火春风斗古城》时，火焰烧焦书页，她不得不拿出积攒许久的压岁钱赔偿。即便如此，欧阳华丽始终不愿放下书本。那一缕从纸页间生长出来的微光，早已长进骨血，再也无法割舍。

正是这般，欧阳华丽，一个爱读书的基层作者，登上了年度中国好小说榜。

之二，写作者，必然是一个善读者。

单纯翻书、看热闹、走马观花，算不上真正读书，也滋养不了写作。很多人读书不少、买书很多、打卡频繁，写作依旧平平无奇，问题就出在“只会读、不会品、不会学、不会转化”。真正的写作者，一定是善读者。所谓善读，就是用心读、动脑读、带着思考读，读方法、读逻辑、读表达、读格局，把别人书中的优点，转化成自己笔下的能力。

曹建龙的读写经历，最能说明“善读”的重要性。他年少贪玩，起初并不爱读书，真正被文字打动、走上读写之路，始于一本连环画《三国演义》。从最初看图看热闹，到慢慢读懂忠义情怀、读懂人物风骨，他渐渐学会了沉下心读书、静下心品味。

最让人敬佩的是他的惜书、品书、悟书的态度。他说：“那天雨后，我去解放路买文具，走到供销社门口，看见一个同龄人正在发脾气。不知跟谁闹了别扭，他把手中的书撕碎，片片纸屑被雨水浸透，沾着泥水，紧紧贴在路面上。我凑近细看，仍能认出是尤今的作品集《玲珑小品》。此前我曾在语文老师那儿读过她的散文，文字温润质朴，写家里的事，写路上的见闻，娓娓道来，读着心里暖和。眼看一本好书被糟蹋成这样，我心中又疼又气。待那人走后，我蹲在湿漉漉的路上，把碎纸片一一捡起来，小心擦掉泥水。”也正是这件事，让他彻底读懂：文字是心血，读书要敬畏，阅读要走心。从此，他一改粗放翻书的习惯，坚持精读细读、摘抄揣摩、反复品读，遇好句反复琢磨，遇道理深度思考，不贪多、不图快，只求读深读透。

读到曹建龙这一文章，文友罗肖宁也在感叹：“说到爱书的人一定惜书，还真是。我没法忍受书页折角，我闺女在我把书放沙发上时，坐过来找我聊天，我第一反应是——别坐我书了！我闺女说我不爱她。”

而曹建龙长期的精读细品，彻底改变了他的文字质感和写作状态。从前提笔无话可说，后来下笔从容自如，日常见闻、四季风物、生活小事，都能写成温润走心的文字。从教多年，他坚持读书育人、读写并行，文字愈发沉稳通透，文章温润治愈、烟火气十足。

之三，写作者，更要做一个勤读者。

读书可以打底，善读可以提质，但想要写作长久不衰、持续进步、越写越稳，靠的一定是终身勤读。写作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阵子的热情。很多写作者写到最后乏力、枯竭、退步，不是天赋耗尽，而是读书懈怠、阅读中断、积累停滞。天赋会生疏，技巧会遗忘，灵感会枯竭，唯有持续不断的阅读，能够源源不断为写作补水、充电、赋能。我一直坚持一个观点：写累了可以不写，但书绝对不能不读。

冬夜里的酒聚中，有同学对胡梦说：席慕蓉的《七里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好书。他便记住了这一书名。1989年1月3日，胡梦，这位挖煤的年轻人走进小镇。那时，小镇里让他最喜欢逛的地方，当然是新华书店。刚踏进店门，便在醒目的位置看到了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还有席慕蓉的《七里香》。二话不说，全部买下。回到矿里，迫不及待地翻开同学所荐的《七里香》，竟一下子傻了眼。原来这是一本诗集！他说，“《七里香》就这样成了我生命中拥有的第一本诗集。沿着油墨的清香，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我渐渐发现，席慕蓉的诗歌语言有一种‘白描的魔力’——她用最简单的文字，写出了最深的情感。”

胡梦与诗歌结缘，纯属一场美丽的意外，一次买错书的经历，让他与席慕蓉诗集结缘，从此爱上诗歌、深耕诗歌，一读一写便是半生光阴。所以这次征文，他写了一篇《买错书籍爱对诗》。胡梦三十几年的诗歌之路，完美诠释了“勤读不倦”的意义。

胡梦跟我说过，早年在矿山上班，工作又苦又累，环境全是煤灰粉尘，日子枯燥单调。别人没事就闲聊混日子，他却一直坚持读书，有空就翻书、动笔，把看书写作当成精神寄托，并模仿着写、悄悄投稿，到后来有了自己的风格，作品不断发表、慢慢在文学圈站稳脚跟，靠的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几十年不间断地读书积累。

我们需要承认，一个人能亲眼见、亲身经历的生活毕竟有限。读书，其实就是用别人的人生，来拓宽自己的生活边界。比如，读历史，是活在过去；读小说，是走进别人的命运；读散文，是体会别处的风土人情。同样一件日常小事，有人只看到表面，有人能读出人情冷暖、时代痕迹。这种洞察力、感受力、表达力，大多来自长期阅读的熏陶。读书多了，我们才更会观察生活、理解生活、提炼生活，不然就算经历再多，也可能“身在生活中，却写不出生活味”。所以说，世间所有鲜活笔墨，终究离不开长久阅读的滋养。科技手段可以拼凑辞藻、模拟句式，却复刻不了日积月累的读书沉淀，替代不了发自心底的真情实感，更造不出文字独有的烟火气、人情味与生命力。作为写作者的我们，一定要做踏实的阅读者、走心的善读者、终身的勤读者，以书养底气、以读润文心、以学增才情，再加上不脱离时代与社会，笔墨因此才能扎根生活、联通人心、生生不息。

王琼华，笔名王京。籍贯嘉禾，生于汝城。中国作协会员。湖南作协全委会委员。湖南美协会员。湖南电影评论协会副主席。湖南省寓言童话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入选作家。全国文代会代表。曾在郴州市文联工作。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公开出版《还我风骚》《官方女人》《咣当》等长篇小说和小说集2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