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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丨山琥:奔腾的文明密码与不屈的精神图腾

来源:红网 作者:山琥 编辑:石凌炜 2026-07-08 12:4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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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腾的文明密码与不屈的精神图腾

——论李立长诗《黄河长调》的史诗品格

文/山琥

行吟者的当代回响

在中国当代诗歌的版图上,李立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以“行吟诗人”自命,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五洋七洲,用脚步丈量大地,用心灵叩问山河。长诗《黄河长调》是他近年创作的高峰之作,获第十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实至名归。这部长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山水咏叹,也不是简单的历史叙事,而是一次将地理、历史、文明、人性熔于一炉的精神远征。李立以黄河为载体,完成了一次对华夏文明本体的深度勘探,对中华民族精神气质的精准勾勒。

“长调”之名,取自北方草原民族的音乐形式——那是一种在悠长的旋律中寄托深沉情感的歌唱方式。李立借用这一名称,暗示了他的写作姿态:不是激昂的宣言,而是深情的咏叹;不是线性的讲述,而是螺旋式的追问。全诗十三章,从巴颜喀拉雪山的涓滴到东营入海口的从容,时空跨度之大、思想容量之深,在当代长诗创作中实属罕见。而更值得称道的是,诗人在宏大叙事中始终保持着个人的体温与思辨的锋芒,使得《黄河长调》既是一部河流的传记,更是一部关于文明兴衰、人性沉浮的哲学沉思录。

从地理实存到精神原乡

长诗开篇,李立将镜头对准黄河源头的约古宗列盆地。他没有沉溺于浪漫化的风景描摹,而是以一种近乎民族志的精确笔触,写下:“准备了一百多个口‘炒青稞的锅’——装满了生命之源,叫水泊。”这个比喻极为精妙——“炒青稞的锅”是藏民日常生活的核心器具,将水泊比作锅,既暗示了水源对生命的滋养功能,也暗合了高原民族的生存经验。紧接着,诗人列出虫草、贝母、大黄等物产,野驴、藏羚羊、白唇鹿等生灵,以及“记不清楚祖上多少代人”在此生息的藏民。这不是随意的铺陈,而是一种生态整体观的呈现:在黄河源头,人与万物共存共荣,尚未出现后来的分裂与对抗。

涓滴之水汇成小溪/再聚成小湖、大湖、大河/终于,开始拥有了撕开地表的洪荒之力”——这几句是全诗的动力机制的总预告。李立敏锐地捕捉到“量变到质变”的辩证法:柔弱的滴水,一旦汇聚,便拥有改天换地的力量。这既是自然规律,也是历史规律,更是文明演化的隐喻。

而“黄河之源,每一滴水/身世都清清白白”这一节的点睛之笔在于“清白”。清白,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纯净,更是价值意义上的本真。李立将黄河源头的精神品质,与华夏文明的童年期相联结: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炎帝、黄帝……这些半神话的先祖“择黄河而居”,在黄河的哺育下“钻木取火,刀耕火种”。诗人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双向的赋予关系:“黄河赋予他们生命,他们赋予黄河生命力”——文明不是被动地接受自然的恩赐,而是在与自然的互动中创造新的价值。黄帝与嫘祖、仓颉的传说被有机地编织进来,丝绸、汉字、伞这些发明,成为文明飞跃的标志。李立对“华夏”二字的阐释——“服饰华采之美为华,广阔的疆界与和雅的礼仪为夏”——既是对传统训诂的征引,也是他对文明本质的理解: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创造,方文明。

治水与治世的政治哲学隐喻

《黄河长调》最令人激赏之处,在于它将治水史升华为政治哲学史。第三章写大禹治水,李立没有重复“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苦情叙事,而是聚焦于方法论的转变:“改‘堵’为疏导”。这短短的五个字,承载的却是中国政治智慧的核心命题——以强制手段对抗自然(或社会)力量,往往适得其反;因势利导、顺应规律,方能化害为利。诗人写道:“围堵拦截,河水还以咆哮、泛滥;沟通疏浚,黄河顺风顺水、造富一方。”这不仅是治水经验,更是治理之道。在当代语境下,这首诗读来尤具启示意义:任何试图以封闭、堵截的方式应对复杂问题的做法,终将被反噬;唯有开放、疏导,才能通达繁荣。

而筷子的发明,被李立赋予了惊人的象征意义。“折树枝夹肉或粉粢,食之”——这个源自日常生活的细节,被他提升为“凝聚着一个民族智慧”的符号。筷子“从随意到考究,从粗糙到精致”,“扶持着华夏文明,从远古向未来走去”。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体现了诗人对文明载体的敏锐感知:最微小的器物,往往蕴含着最持久的文化基因。

第四章写姜尚钓鱼,更是妙笔。“杆短线长,线系直钩,不挂诱饵,离水面三尺有余”——这不是钓鱼,而是钓“王与侯”。李立将这一典故置于黄河的语境中,引出“纳百川而成其大”的主题。渭水汇入黄河,“助其声威,壮其气势”。至此,黄河不再只是一条河流,而是一个吸纳百川、包容万象的文明机体。而“不知是黄河之水,漂黄了两岸人民的肤色/而是他们的皮肤,给黄河之水上了颜色”——这一追问触及了人与环境的互构关系。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诗人揭示了这种深刻的纠缠:人与河,相互染色,彼此定义。“黄肤色的文明,已然在东方崛起”——这是全诗第一次以明确的姿态宣告黄河文明的全球意义。

技术发明与文明传播的辩证

李立对历史的理解,带有鲜明的物质史观色彩。他不仅关注帝王将相、王朝更替,更聚焦于那些改变了文明进程的技术发明。第五章写张骞、卫青、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开辟丝绸之路,但诗人没有停留于英雄叙事,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信息传播的介质:“甲骨、竹简、木片、丝绸——这些传递人类生活和情感的媒介/不是材料过于昂贵,就是过于沉重不便携带/制约了黄河文明的传播和发展。”这是一个极具穿透力的观察:文明的局限,往往不在于思想的贫乏,而在于物质条件的制约。

于是蔡伦造纸术的出现,便具有了革命性的意义。“纸,解放了竹子、树木、肩膀、脑袋和思想”——五个“解放”,层层递进,从物质载体到精神世界。纸张使得知识的存储与传播成本急剧下降,黄河文明的秉性因此“跃然纸上”。李立写道:“东方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新纪元。”这不是夸张,而是对历史转折点的精准把握。

第七章写毕昇的活字印刷,延续了这一物质史观的脉络。“他用黄土渗入黄河之水,制成胶泥字”——将黄河水作为活字制作的原料,这个细节被李立赋予了象征意味:黄河不仅滋养了物质生命,也滋养了文化传播的技术。活字印刷“省时、省力、方便、快捷,效率迅速提高”,被誉为“人类文明之母”。李立没有忽略毕昇的平民身份——“大宋平民”,这正是他的深刻之处:推动文明进步的,往往不是庙堂之上的精英,而是那些在劳动中摸索的普通人。

第五章还写到了造纸,第七章写活字印刷,加上前面写到的筷子、丝绸、伞,李立构建了一个“日常器物文明史”的隐性线索。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发明,构成了华夏文明最坚实的基底。诗人借此表达了一种平民化的历史观:真正改变世界的,不是帝王的武功,而是匠人的手艺。

黄河的独立、抗争与自我约束

《黄河长调》最动人的成就,是塑造了黄河的性格。这不是简单的拟人化,而是一种精神人格的建构。第六章写黄河“拐了一个马蹄形的弯,撒下一片沃土/又急吼吼地向前进发”——一个“急吼吼”,写出了黄河的不安分、不停歇。第八章写“黄河是有脾气的,你心怀敬畏/你的付出就会被黄河尊重”——将敬畏与回报的关系伦理化,暗示了人与自然应有的相处之道。

而最精彩的性格刻画集中在第十二章:“黄河愤怒的时候,黄涛滚滚,地动山摇/黄河温存的时候,清澈如镜,静如处子/黄河肆虐过的地方,满目疮痍/黄河浇灌之所,生机勃勃/黄河该沉默时沉默,该咆哮时咆哮/黄河该弯曲时也会低眉顺耳/黄河能伸能屈/黄河即便是拐九十九道弯,也绝不后撤/黄河没有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除了向前,黄河拒绝任何别的选择。”这一段排山倒海般的排比,塑造了一个刚柔并济、知进知退、坚守方向的形象。“能伸能屈”不是懦弱,而是策略;“绝不后撤”不是顽固,而是原则。这是一个成熟的、有主体性的存在。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第十一章中关于堤坝的书写:“漫漫岁月,发生过多少次过河拆桥的事/黄河已记不清楚,却牢记着/那些越筑越高的堤坝,是为自我约束。”这个视角令人耳目一新。堤坝通常被视为人对自然的束缚,但李立反其道而行之,将其解读为黄河的“自我约束”。这赋予了黄河以道德意识:它的汹涌不是放纵,它的咆哮不是失控,而是在自我规训中保持力量。这种“自我约束”的意象,与儒家“克己复礼”的传统形成隐秘的呼应,也与当代社会对自由的思考形成对话。

苦难与歌谣的情感深度

立没有将黄河浪漫化。他直面黄河带来的苦难。第八章写元末白茅堤、金堤决口,“济宁、定陶、巨野等地水灾泛滥,人民苦不堪言”。他没有回避一个残酷的事实:黄河既是母亲,也是暴君。但诗人更深层的用意在于,他将苦难转化为韧性的证明。“穷一点没关系,家和万事兴/被河水洗劫一空,家已荡然无存,就无需再忍了”——这是底层民众最朴素的逻辑:忍无可忍,无须再忍。黄河的涛声,“成为揭竿而起的号角”。李立在这里触及了社会变迁的动力机制:压迫与反抗的辩证法。

第十章写黄土高原,是全诗的情感核心。“土质松软肥沃,树木茂盛/一直以来是农牧文明征战的焦点”——李立将生态破坏与战乱联系起来,目光如炬。过度开垦、连年征战,使得“千沟万壑”成为黄土高原的伤疤。“生活被贫困、落后、闭塞所折磨”,但诗人笔锋一转:“却从不掩饰人们对黄河、对这片土地的挚爱。”这种挚爱,通过信天游得到了最纯粹的呈现。

羊啦肚子手巾呦三道道蓝/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的难/一个在那山上呦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个话话哎呀招一招个手/瞭见那村村呦瞭不见个人/我泪格蛋蛋抛在哎呀沙蒿蒿个林”——李立完整引用了这段信天游,不是简单的点缀,而是将其作为黄土高原人民“精神和情感的对话”方式的象征。在最恶劣的生存条件下,产生了最动人的艺术;在最深的苦难中,生长出最真挚的情感。这是一个悖论,也是文明的奇迹。李立写道:“只有黄土高原,才配拥有这般淳厚的子民”——不是苦难造就了淳厚,而是在苦难中坚守了淳厚。

水的哲学辩证

第十三章是全诗的哲学升华。李立从黄河的具体书写,上升到了关于“水”的普遍性思考:“并不是所有的水,都能拥抱大海/有些水,走着走着/就迷失在烟波浩渺的世界,虚无缥缈/有些水亦步亦趋,俯首帖耳/被自我禁锢在风平浪静的方圆之内”——这些诗句,写的何尝不是人生的道路选择?迷失、依附、禁锢,都是生命的歧路。而“那些汇入小沟小渠的水/于无声无息中,生命在付出中得以升华”——这又是另一种价值取向:微小而不张扬的奉献,同样具有升华的意义。

拥有流动的水,才叫江河/否则,叫荒滩”——这句话的力度在于它的决断。流动,是生命的本质;停滞,即是死亡。这个判断既适用于自然,也适用于文明、适用于个体。而结尾的“一滴水无论多么高贵,离开黄河/就会风干,只有众多的水凝聚成一片浩荡汪洋/同呼吸、共命运/才能走得更久、更远、更加波澜壮阔”——这是对个体与集体关系的经典阐释。李立没有走向极端的集体主义,因为他强调“一滴水”的“高贵”是真实存在的,但高贵的水离开集体就会“风干”。这是一种有机的、互惠的关系:个体在集体中获得更持久的生命,集体因个体的凝聚而更加强大。

史诗品格与当代价值

《黄河长调》是否达到了“史诗”的高度?我认为是的。但它不是传统的英雄史诗——没有单一的主人公,没有线性的情节,没有明确的结局。它是一部“文明史诗”,以黄河为线索,串起华夏文明五千年的精神历程。它有史诗的宏阔视野,有史诗的重大主题,有史诗的庄重风格,但它同时具有现代诗的自反性、碎片化和抒情性。

李立的写作姿态是当代的。他没有把自己伪装成古代的吟游诗人,而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回望历史,以当代的问题意识激活传统。他写筷子、写纸张、写活字印刷,是因为他深知技术对文明的塑造作用;他写堤坝为“自我约束”,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人与自然关系日益紧张的时代;他写水的流动与停滞,是因为他目睹了太多思想的僵化与生命的固守。

《黄河长调》的当代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种重新理解传统的方式。在碎片化的后现代语境中,在历史虚无主义的暗流中,李立以长诗的形式,重建了一种连续性——黄河的连续性,文明的连续性,精神的连续性。但他没有走向盲目的怀旧或简单的颂歌,而是以辩证的目光审视历史的辉煌与创伤、黄河的恩赐与暴虐、文明的进步与代价。这种复杂性,使得《黄河长调》超越了应景式的颂歌,成为一部真正具有思想深度的作品。

在长调中听见永恒

回到“长调”这一形式。蒙古族长调民歌的特点是:旋律悠长、节奏自由、情感深沉。李立的《黄河长调》在结构上呼应了这一特点——十三章的铺展如黄河九曲,时而湍急,时而舒缓,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在语言层面,他善于运用排比、反复、短句的急促与长句的舒展,营造出类似长调的呼吸感。

但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呼应。长调是草原民族表达对自然、对生命、对祖先的敬畏的方式,是人与天地对话的媒介。李立的《黄河长调》,同样是一种对话——与河流对话,与历史对话,与祖先对话,也与当代的读者对话。在这部长诗中,我们听到了一个民族最深沉的脉动,看到了一个文明最坚韧的脊梁。

黄河以其独立特行,在古老的黄土地上/不受他人左右,始终走自己的路”——这是黄河的品格,也应该是这个民族的品格,是每一个独立思考者的品格。李立用他的长诗,为我们树立了一座精神的航标:在众声喧哗中,保持自己的方向;在激流险滩中,坚守向前的决心。这或许就是《黄河长调》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来源:红网

作者:山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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