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是一场不计成本的奔赴
——李立《南极行纪》读札
文/刘起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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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南极之行,收获颇丰,写下系列游记随笔。他在个人公众号推出三章。我读了,颇感惊艳、震撼,刷新了自己的认知:李立已不仅是一个行吟诗人能界定的了,还是一个优秀的散文作家。
我让他将全部文章发我。凡十章,二万三千余言。这些天,我用一杯清茶,朴素自己灵魂;对他的长文再三品读。
李立极尽诗人的锐利与深刻,将对自然风物细致入微的观察,升华到人生体验与生命哲思,用文字串起极地风光、生命万象和夫妻相伴的温情,记录下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充分表达了对原始生命力量的敬畏、绝境人性的赞美,以及与相爱之人携手共赴极地的独特浪漫。
李立文字构建的南极,是一幅幅磅礴雄图,又极具清冽之美。这些文字,以冰的凛冽为骨,以人间温情为血为肉,鲜活生动,迎风而立,我极喜爱。感慨丛生之余,遂记下这些阅读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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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去南极?”
这是李立的开篇之问。是扪心自问,也是一个人的生命之问。
李立回溯了此前为完成长诗集《黄河长调》写作,环中国大陆边境漫游时遇到的生死险境:在漠河行车险些坠谷、在云南泡温泉缺氧窒息。这些历险,李立当时就和我提到。我为他担心过,一再叮嘱他以生命安全为要,危险就别游了。但遇险并没有让李立畏惧退缩,反而让他窥见生命的易碎性,更强化他要去南极这片净土的执念。是的,“需要一点决绝!”李立还确立南极之行的内核: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交付自我,被极地的寂静、辽阔、冷酷与壮美征服。
文章中,李立提到一个坐在帕米尔高原慕士塔格峰脚下看云的哈萨克族老人,一个一辈子只能在想象中渴慕远方的老人。李立是幸运的,一俟机会到来,说走就走,毫不犹豫。在我看来,或许老人和李立本质上属同一类人,都是自己精神家园的忠实臣民,灵魂又像“风一样自由”。我曾在一首诗里写下这样的句子:固守家园,或背井离乡/都是故乡的忠实儿子。
“为什么要去南极?”
这是简单的母题。然而,李立用行动和文字分蘖出三个子题:何谓生命?何谓救赎?何谓浪漫?李立以跨越生死的远行经历为底色,交织极地生灵、人类探险、夫妻相守的点滴温情,完成了三重叩问。答案如此明晰:奔赴爱,奔赴美,奔赴那让你在垂暮之年依然热泪盈眶的瞬间。我在读到这些文字时,心灵受到重重一击。
“为什么要去南极?”李立在问。
“因为我活着。”“活着,不是坐在房间里翻阅别人的心得,不是在地图上用手指指点他人的生活。”李立在答。
后面这句回答,与禅宗“从门入者,不是家珍”在精神上多么契合。
此刻,我也是坐着看云的老人,在宁静的书房里,徜徉在这些文字里,为李立的惊心动魄而惊心动魄,为李立描绘的旖旎景色而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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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克尔顿的救赎》这一章,最是让我读得胆战心惊,也荡气回肠。说它是全文人文精神的核心支柱,想必李立不会反对。
1914年,英国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率领二十七名同伴,乘坐“坚忍”号三桅船赴南极探险的往事,是人类精神维度的赞歌,是绝境之中救赎的绝唱。李立为我们打开一段尘封百年、震撼人心的极地绝境史诗。
李立没有单纯复述史料,而是将自身航行体验与沙克尔顿的苦难遭遇相互对照。当作者行走在南乔治亚岛的冰海与捕鲸废墟之间,眼前亘古沉寂的冰川、暗藏杀机的浮冰,不再只是单纯的风景,他以今人的亲身感受共情百年前的生死煎熬。
沙克尔顿没有完成横跨南极的目标,没能征服冰海,却征服了恐惧、绝望与死亡。李立通过这个故事,为我们诠释了“救赎”的内涵:真正的救赎不是征服南极这片土地,而是在极致黑暗中、在残酷的绝境里,守住同伴、守住希望、守住人性,将每一条托付给自己的生命,完整带回家。
这段百年前的传奇,成为作者对抗现实庸碌生活的精神标高,也为冰冷的极地赋予厚重的人文底色——最初梦想落空,“坚忍号”永沉深海,却取得了比征服自然更伟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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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诧于李立的叙事能力和文字驾驭能力。他能将恢弘叙事与细节描述巧妙融合,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加上满篇洋溢的诗意,读起来,不空泛,不细碎,韵味十足,回味无穷。
通过这篇游记,李立赋予自己作品极高的美学辨识度。他善用色彩构建反差:铺天盖地的钴蓝冰海、无边无际的纯白雪原、幽深剔透的黑冰,构成南极清冷、孤绝、厚重的底色;“夫人”上衣一抹橘色、游轮上温热的煎饼、风雪中相扣的双手、冰海上举杯的香槟,是天地间唯一暖意。
“南极蓝极”“南极半岛的白”两章也以色彩为载体,藏着深刻寓意:黑冰入水幽深暗沉,出水却澄澈通透,昭示极致幽暗的本质是纯粹的光;极致冷冽的蓝,方能衬出一点暖色的珍贵。李立在文中重构了浪漫的定义:不是鲜花与烟火,是世界尽头共食一口家乡风味,是冰海之上举杯共赏冰山。
读了这篇游记,我由衷感叹:这是诗人散文,打下诗的深深烙印。通篇洋溢诗性的光辉,随处可见诗意的表达。
盎然诗美的句子信手拈来。比如南乔治亚岛三十万只王企鹅,“终于化为一种寂静,沉甸甸的,像一枚卵石落入心底的深潭”;写企鹅带给作者最强烈的生命启示和感悟:“原来生命最深刻的尊严,不在于战胜什么,而在于无论经历什么,都仍然能够,并且愿意,这样热烈的啼鸣”;比如鲸的出现,“海面突然裂开了”“三朵炸开的白菊”;比如写卡马拉站,“更像一个谨慎而谦逊的注脚”;写苍茫中执拗前进的黑色“帽带”企鹅,“风暴里短暂如叹息的休憩”,永远嵌在记忆里;写自己和夫人,“我猛地将她拉近,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像两株在悬崖边盘根错节相依相偎的松柏”“在异国他乡陌生街巷迷了路,紧握的手是唯一的指南针”;写德雷克海峡,“仿佛淘气的孩子,还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悄悄伸出脚,绊了我的记忆一下”等等,不一而足。
在此,我化用李立自己的话,来抒发我的感叹:诗人的浪漫,从来不是漫无边际的抒情,而是精准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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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的写实,让阅读者身临其境。皆因文字所及,足及、目及、心及。
李立的描述十分细致,仿佛在画工笔画,纤毫毕现。看看这些描写:“静到深处,连耳朵都空了”;“那几个一动不动的小黑点,是酣睡的海豹。它们仿佛是造物主特意留下的墨迹,只为佐证这洁白无瑕的世界的存在——没有它们,这白便太寂寞了,寂寞得让人心慌”;“世界安静得仿佛不曾存在过,又仿佛此刻才刚刚诞生”;“厨师的黑皮肤在晨曦里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们咧嘴笑时露出的白齿,与身后那永恒的蓝与白,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他描写一头酣睡在一块平坦如桌面的浮冰上的海豹“那种安稳与香甜,是只有在自己绝对主宰的领地上,才能拥有的、君王般的淡定从容。”等等,我在读到这些细致传神的描写时,会情不自禁联想到曾读过的梭罗的《瓦尔登湖》、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老人与海》,那些生动的描写段落。
李立还很擅长将状景与抒情有机结合。特别是他将南极天地间万籁俱寂的“静”和蓝到极致的“蓝”,描绘得出神入化。我反复诵读,韵味无穷。我想起自己三十多年前发表在《解放军文艺》一个组诗的题目:《灵魂里有一片蔚蓝滑过》,恰好可以用来表达我的感受。我被李立带进南极的无边寂静,而灵魂里正好有一片蔚蓝滑过。
李立在描绘南极的“钴蓝”时,那种流动不居的想象,发散而自由,仿佛诗意的意识流,将读者不由自主地带入精神场域,只感受,不思维,欣欣然若而有所悟,若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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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对南乔治亚岛的书写,是全文思辨力度最强的文字。
作者构建出颇具冲击力的二元对照:一边是锈蚀的炼鲸巨釜,百年间数十万鲸鱼惨遭屠戮,人类的贪婪曾将这片海岸化作血腥屠场;另一边是三十万只王企鹅的喧闹蓬勃,彰显出大自然强大的自愈力。两种图景并存,让我们既看到历史的伤痕,又听到到生命的欢歌,形成尖锐又温柔的历史隐喻:生命本身即是尊严。
我的心灵仿佛被一种黄钟大吕震撼到了,久久不能平静。都说大音希声,李立的大音,巧妙穿插在细腻、冷静的叙事之中。但具有那么强烈的穿透力,从文字里脱颖而出,直击阅读者心扉。是的,李立的大音,是他抒发的生命感悟。我也摘录两个句子——“不是所有的期盼都有回报。但所有的期盼本身,就是一种馈赠。”“这并非壮怀激烈的抗争,而是将生存本身,锻造成无数个瞬间的坚持与苏醒,嵌入每一次跋涉、每一回守望。”
在南乔治亚岛,作者悟出了,所有的探险者和游历者都是短暂过客,生活在这里的鲸、企鹅、冰川,才亘古长存。南极的事物不因人类期盼而存在,却因人类真诚的凝视而拥有意义。人们啊,常怀谦卑之心吧,敬畏世间所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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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场南极之旅,写成兼具自然哲思、历史反思和个人深情的精神独白,李立做得那么好。读完全文,我抑制不住内心激动,和李立通了电话。
李立披露自己写这些文字的初衷,只为忠实纪录一次远行,珍藏夫妻相伴的细碎温暖,留下伉俪情深的见证,原没打算公众号推出或报刊发表。我突然觉得找到了答案、找到了自己被深深感动的原因。正因作者只想给自己和最亲的人留下一次壮行的档案,表述才如此率真,情感才那么动人。
李立流露过一点不安,说如果公开发表此文,过多描写夫妻间细碎之事,会不会让人读了生厌,或不以为然?我以旁观者的客观感受,如实相告,这篇长文之所以写得饱满、成功,读来让人暖心、感动,是因为有一明一暗两条金线贯穿始终,串起了事件珍珠。两条线缺一不可。作者乘坐的现代邮轮航线是乘风破浪的明线;而夫妻间细腻的情感脉络是温柔的暗线。天地宏阔,情爱细小,相互成全。
其实,暗线更为摄人心魄。风雪险境里全然交付的信任,十指紧扣,彼此依靠;二人独有的“嘿嘿”密语等等,将宏大叙事落回细腻的个人情感。冰川见证的赤诚,让文章跳出叙事的空洞,拥有细腻动人的烟火温情。冰海寒凉,未能冷却文字温度;世间最好的浪漫,是在荒芜的天尽头,始终有一心人,与你共抵风浪。
希望我毋庸置疑的回答,能够打消李立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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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的核心首先是写实,真实是必须遵循的原则。真实的场景,真实的事件,真实的情感,真实的思想,唯真为贵,唯实是美。不为文而作。
佛经有一句话:“初念浅,转念深。”用在文学上,我认为,只有不带功利,不过分雕琢,从心灵深处自然流淌的文字,才是真趣。难怪日本良宽和尚,平生最不喜欢三样东西:厨子菜、书家字、诗人诗,因为过于依赖技巧,过于做作,失却了拙朴本性。李立这篇行纪,因真实而让文字有了重量,有了坚实的质地。
行文至此,我还想说几句话。李立自称“地球流浪者”“一个自我流放的精神囚徒”,一生漫游,“只为内心深处那份宁静、孤独与自由。”充分体现了他的性格。我特别赞赏李立在《南极行纪》中的一句话:“生命是一场不计成本的奔赴”。由此,我联想到他这些年主编的《中国行吟诗歌精选》系列。李立孜孜矻矻,坚持不懈,费钱费力,至今已出版数种,越来越令诗界瞩目并不断抱有新期待。如此下去,必定蔚为大观。在我看来,这是李立另一种漫游,向着自己的精神高地。这个系列在李立心里,应是南极、北极之外的第三极。
来源:红网
作者:刘起伦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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