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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龙章辉:彼岸

来源:红网 作者:龙章辉 编辑:施文 2026-07-07 15:5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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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品论/摄

彼岸

文/龙章辉

一个秋天的午后,我来到了巫水中游的一个渡口。

我要渡河,到彼岸去——那是一个山环水绕、鱼米飘香的村庄。

那时的巫水湍急汹涌,充满难以驾驭的复杂力量。我在芦草环绕的渡口徘徊着。在一条汹涌的河流面前,我的瘦小的胳膊是惭愧的。我需要在此等待,等待一个人驾着一条船来渡我。阳光开始西斜了,那个人和那条船还没有出现。我的目光一遍遍越过丛生的芦苇和波涛起伏的水面……

少年的我尚不知道,眼前这条河流,就是南方历史上著名的“五溪”之一,名字叫“雄溪”,属于沅江的一级支流;少年的我更不知道,这条河流有无数个渡口,每个渡口都充斥着一代代渡河的人,他们被不可掌控的命运驱使着,或赴任、或流徙、或商贾、或赶脚……他们像我一样,在渡口焦急地等待着一条命里的船。奔腾的河水木然而深沉地反映着天光,那些拥塞在渡口的人间歌哭,已沉潜至时间深处,就像那条叫“雄溪”的河流一样,成为了历史的暗河。我不知道这些。以至于后来有一天,当我从书本上看到了这条河流古代的面容,并且在某个渡口发现了李白和王昌龄一前一后憔悴的身影时,不由得“呀”的一声惊叫。那一刻我猛然醒悟:原来自己的经历,已经被无数人经历过了;那个在渡口徘徊的少年,不过是前人的一个叠加的影子而已;这个叠加的影子,还将无数次被叠加,接续成一条绵长的河流,投向渺远的时间和空间。

终于有一个人驾着一条船出现在黄昏水面上。

我的眼前泛起一层薄雾,心“咚咚”地跳得像打鼓。

接近渡口,那个人收起桨,用竹篙将船慢慢撑到岸边——“噗”地一声响,船头靠上了坡岸。那个人接我上船后,将船撑离坡岸,拨转船头往彼岸划去。一入江面,湍急的水流即将小船裹挟而下——小船失控了!我下意识地抓紧船舷,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又吊到了嗓子眼上。那个人微微一笑,双手握紧桨把打起倒桨,将船头稳稳地扳往上游方向,甩开膀子使劲地划起来。这时我发现,他因划桨而弓起的身子、还有两只胳膊上鼓凸的肌肉,与一条河流起伏的波浪线有着惊人的相似——那是力的符号与象征!

一条船与一条河流终于达成了和解,朝着各自的方向稳步行进。

渡河上岸,我走进了他简陋的家。

厨房里传来了让人温暖的锅瓢碗盏声。

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了。有鱼有虾,彰显着水上人家的特色。他给我倒了一碗浓烈呛人的苞谷烧。面对平生第一碗酒,我像面对一条河流那样手足无措。他用眼神鼓励我。我只好硬着头皮,将那碗酒一饮而下!

我听到了一条河流在体内撞山贯莽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被他从梦中喊醒。

他把一柄桨交给我,跟我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道理,告诉我巫水河是人的生命线!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投靠它,它就会把路从你脚下伸延。

我听懂了他的话,没有一丝犹豫地接过他手中的桨,模仿着他的姿势,开始学习撑篙、划桨、游泳、潜水、打鱼、捞虾……在他的悉心指导下,我逐渐摸清了一条船和一条河流的性情,一步一步地建立起一个人与一条船、一条河流的命运关系。

有一天,他郑重地对我说,你应当去闯一闯隘口峡了。

隘口峡是附近一道狭长的河谷。谷内怪石嶙峋,浪涛激荡,发出震天鸣响,是巫水流域有名的凶峡险滩之一,也是无数水路讨生者必闯的“鬼门关”!在旱路不通的年代,多少排工、船夫一入河谷,就被暗礁与漩流夺去了性命。

见我面露惧色,他坚定地说,想在这条河上立足,你必须有强大的体魄和精神,能闯险滩破大浪,才能把一条水路稳稳地踩在脚下!

河谷左边的山脚下,有一座庙宇。相传古人曾在此修炼,得道成仙后,每遇排工船夫遇险,便会显灵施救。时间一久,这位神灵便在穿来梭往的水上人心中定了格。每每过境,他们都会在心中祈求神灵佑护。水上讨生之人往往是些穷苦之人,被苦难和厄运追逐逼迫,因而他们需要信仰,需要更多地得到上天的爱怜和眷顾,即使身陷暗无天日的夺命河谷,也能看到神山之上飘落的一缕阳光。一座庙宇于是从人的心灵走向了现实大地。

那天他带我去庙里祭拜了神灵,然后撑篙操桨,一头扎入河谷之中。

我至今都无法描述那天的惊悚感受,只记得他沉着刚毅的身影,像两岸峭崖一样深深楔入到我的脑海里。他驾船穿行于险象环生的河谷,一路把潜藏于河谷的暗礁、漩涡逐一指认给我看,告诉我化解的方法和技巧,告诉我绝处往往也是生处,只要顶住风浪、咬紧牙关闯过去,就到了开阔的人间胜境。相比之前那些殒命河谷的排工船夫,我无疑是幸运的!在他的引领下,我有惊无险地闯过了一道命里的河谷。

记忆中的那段水上生活,并非全是惊悚的冷色,也有让人踏实的暖色。最难忘的要数他组织的那两次捕鱼活动。

第一次是“春捕”——

柳叶子飞上眉梢的时候,桃花儿大朵小朵地开始吐蕾,巫水河也一波一波地暖了。逾冬的鱼儿从深水里冒出头,舔着斑斑驳驳的阳光,攒攒拥拥游向浅急的滩尾,或逆水、或蹦跳……尽情放纵着灵动的天性。夜幕降临时,累了倦了的鱼儿懒得再回深水里,都钻进滩尾层叠的石片下过夜。春夜缱绻,空气中荡漾着阵阵芳香。斑斓的星空下,几只三板船鬼鬼祟祟地撑向滩尾……短暂的密谋后,一只只熊熊的火笼子在滩尾的各个位置亮闪起来——这叫“开火眼”,是“春捕”的关键!“火眼”一开,石片下静卧的鱼儿被烁烁燃烧的火光吸引了,纷纷钻出来,聚在光圈下雀跃。这时,潜伏在黑暗中的鸬鹚兀地亮开眼睛,伸出尖利的长嘴,“呼”地扑向火光中攒动的鱼儿……

“冬捕”又是另外一番景致——

十只篷船,并排泊在一处开阔的河湾里;五只三板船傍着篷船,挺篙待发;八只鸬鹚待在鸬鹚船上,锐利的目光巡视着濛濛水面。时值隆冬,水面上氤氲着森森冷雾。滩头滩尾的鱼儿冻得瑟瑟缩缩,都潜往深水里去了。

这时节能捕到大鱼!

头天夜里,在他的指挥下,人们已将渔网团团撒进河里。万事俱备。人、船、鸬鹚,都在静候着太阳从高空破冰的那一刻。

早饭后,太阳才姗姗来迟。人们纷纷走向船头——

阳光满满地撒开了,水面上圈圈点点,起了许多漩涡——那是深水里的鱼儿出来晒太阳了。他操起竹篙猛敲船舷——“扑——扑——扑——”,八只鸬鹚兀地冲向水面……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儿旋即被叼起,一只只三板船箭一般飞过去,接住鸬鹚叼起的鱼儿……宽阔的水面上,鸬鹚起起落落,鱼儿飘飘升空,三板船穿来梭往,一派繁忙。

晌午时分,人们费力地将渔网拖向蓬船,前来收购的鱼贩子早已等在船上了。鱼贩子带着钱粮酒肉,来换取新鲜活鱼。一番脸红脖子粗的讨价还价,鱼贩子满意而去。他将得来的收入统统分发给大伙。一伙人在船上架起鼎罐,煮起酒肉,猜拳斗酒,无比的快活!

……

翻过几次船,呛过几次水之后,我的瘦小的胳膊渐渐隆起了山丘;逆水行舟时,我的孱弱的身子也绷得像一张拉开的弓;我的身上,越来越呈现出与一条河流的波浪线相似的弧线——那是力的符号与象征!

手里有了桨,脚下有了船,身上有了力量,我于是驾船离开巫水,驶进了人生的长河。在人生长河里,我渡自己,也渡别人。因为有了巫水河的历练,命运的小船很长时间都没出现过大的颠簸。慢慢地,我不再逆水行舟,越来越贪图过一种安逸舒适的生活。我的胳膊上因操桨而鼓突的肌肉,渐渐地被什么东西完全抹平了。

安逸舒适的生活让人麻木与懈怠。然而在人生长河里,每一片貌似平静的波涛下面,都可能潜伏着汹涌巨浪;些微的麻木与懈怠,都有可能被旋流卷入深渊——后来有一天,也是一个安逸的日子,一股蕴蓄已久的洪波骤然而起,我的小船发生了剧烈颠簸……

秋风乍起,我又走向那条河流、那个渡口。

这一次,我能否再等来一个人和一条船?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个人能渡我去彼岸,并把蛰伏于前路的种种危机指认给我,告诉我化解的方法和技巧?

凭着记忆,我找到了昔年渡口处。渡口已经不见了,取代它的是一片泱泱水波。河面开阔了许多,昔日的凶峡险滩,变成了波光粼粼的湖泊。下游的几个梯级电站让一条湍急的河流彻底平静下来。我已经很难从这片秀美的山水画廊中,认出隐匿其间的那条崎岖水路,以及那一个个击棹而去的蹉跎背影。

没有了渡口,意味着没有了等待和期盼,以及关于彼岸的想象,我将觅渡何方?我的目光在大河上下搜寻。秋水茫茫,除了戏水的野鸭和翩然升空的白鹭,只有两岸群山静默的倒影。

上游不远处,一座大桥赫然横跨于江波之上。

一切都明白了!我走向的,已不是当年那条河流;或者说,我不可能两次走向同一条河流。眼前这条河流,不再提供等待的渡口和一条渡人的船。一座桥挽起了此岸和彼岸,我不需要再等待。

我忐忑不安地过桥来到彼岸——

彼岸也不是记忆中的彼岸了。这座山环水绕、鱼米飘香的村庄,因地处沅江水系上重要的生态廊道和中国候鸟迁徙路线中的重要节点,具有丰富多样的复合生态系统、独特的湿地景观和民族文化底蕴,近年来其价值被重新认识和看见,已经纳入了“国家湿地公园”范畴。这便意味着,这里延续千年的渔业时代已终结,进入了生态保护和旅游休闲时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存哲学有了新的内涵。人们经过艰苦蜕变,告别了旧的生活方式,与一条河流建立起新的命运关系。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昔年上岸的地方。

粼粼水面上,泊着几只画舫。

在我的印象中,华丽的画舫只与濛濛的江南烟雨有关,只与缨须垂垂的红灯笼、箫管或长笛、金樽美酒、玉袖娇颜和曼舞清歌有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片刻讶异后,我即醒悟过来:这些静待游客的画舫并非天外来客,而是巫水河上那些飘摆了上千年的乌篷船、三板船的涅槃与再生,也是一条河流的涅槃与再生,它承载而来的是一个沧桑巨变的新时代。

巫水河上踏浪的少年归来了!他能否从一条河流的涅槃与再生中再次获得力量,顺利渡往人生的彼岸?

带着这样的思索,我登上了一只画舫。

天气有些阴冷,“突突突”的柴油机,推着画舫在水色山影里漫游。

前面淤滩上,突然现出一条废弃的木船。船身深陷在於泥里,船头朝着渡口方向……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我曾经等待过的那条船。作为过去生活的证物,它曾经新鲜如同初恋,往返于两岸之间,履波涛如平地,渡时光如流水,不想今日竟成了淤滩上的一堆朽木!它与一个人、一条河流的命运组合早已解体了,却还待在这里,固执地守望着渡口方向。它在等待什么?时间?流水?还是从古到今那一个个披星戴月赶来待渡的人?

它可能不知道,它的等待是无望的——

那个人已经来到了彼岸。

(本文获第三届“青山碧水新湖南”文学创作征文活动散文类一等奖)

龙章辉,湖南绥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民族文学》《诗刊》《散文》等30多家文学期刊,部分作品被《中国文学》《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作家文摘》《21世纪年度散文选》等100余种选刊、选本转载或收录。出版有长篇儿童小说《我的朋友羊胜利》、中短篇小说集《歌乡传奇》、散文集《骑着水马去远方》《好像听见父亲在风中说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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