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黄一骏/摄
匠人传(组诗)
◎渡船工
三十年前,没有这么多
五花八门的摆渡
深山只有一条河流
河流上只有一根绳索
绳索旁只有一个船工
船工旁只有一个过客
过客只有一枚硬币
湘西,从花垣到保靖
过渡,那条河叫做兄弟河
不知名的船工,来来回回
守着这条河流
像守着一床棉被
又像守着一条围巾
我第一次握着粗大的绳索
走进小小的木船
船工的眼神,像河水一样
镇定,清澈
那些风浪,打在船帮上
打在船工的脸上
都成了五线谱
船工静静地坐在岸边
一动不动,像一幅木刻
我听见三五枚老茧
从绳索上掉下,在河水中滋滋作响
那枚一分硬币
在小小的木盒里
辗转反侧至少三十年
◎采茶工
如果二十四节气都长成茶树
那么,这个地球就是
一望无际的茶馆
所有的旅人都是茶客
少了繁琐的公关与通关
一杯茶,一碗茶,一壶茶
或痛饮,或慢品
几十个层级的心情
高山云雾
选择一片静谧之处
摊开低矮的绿
平铺直叙,或委婉表达
几种不同的香
指尖触及,最新颖的诗意
离茶园不远,城市的染缸
将我泡成了一枚核桃
相当生硬
我不要大红大紫
我只要一杯巴酽的绿茶
名贵的茶,名贵的人
卑微的茶,卑微的人
满世界都是
动物有根,裸露在光明里
植物有根,匍匐在黑暗中
学一学茶道,想一想人道,看一看世道
适时而采的茶
未入口之前,先笑了
◎打井工
上了年纪的井
都是人工打的
一锄一锄地挖
一锹一锹地铲
一桶一桶地吊
封闭的大地,不会自动
开了天眼
从一个记号开始,不停挖掘
对看不见的井水,深信不疑
这一口钉子
不仅仅是入木三分
必须像舌尖一样,舔到甜头
饮水的人,忍不住渴望
就会迁徙异乡
直至将异乡灌溉成故乡
才会再度迁徙
那些带不走的水
被子孙后代,挽留
从古至今,所有的水井
都会像树叶一样,枯掉
有心的人,让简牍茂盛起来
那些仪态万方的朝代
分化成了两半
一半是土,覆盖在井口
一半是木,深藏在井底
打井人,不知道翻天覆地的历史
只知道将水引导出来
像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导师
◎烧炭工
一棵一棵的树,倒下
砍去多余的情节
剩下主要的内容
熊熊的火光,被碳化
冷却之后,准备新的火光
砍树的人
扛木头的人
像自己塞了进去
一根一根,折成一段一段
因为沉默,暂时忘了
被肢解的痛
好黑。火光中的黑
比任何的黑,都要黑
那些木炭,燃到尽头
消耗了最后一点能量
那些灰烬,像一碰就碎的
面孔
只是,回首告别的时候
还有一丝余温
(原载《诗刊》2026年第7期)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来源:红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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