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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洪樱:梨花落

来源:红网 作者:洪樱 编辑:施文 2026-08-17 19:5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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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邓焱萍/摄

梨花落

文/洪樱

我不明白为什么,白天累得再狠,晚上一闭眼,梦还是来了。来就来了,偏偏还都记得,醒过来的时候,梦里谁说了句什么话、天光是什么颜色,一桩一桩都还在脑子里,不肯走。白天跟夜里,像是两个并排走着的世界,我哪边都没落下。

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我那么多梦,母亲说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不做梦的。可后来我慢慢发现,别人的梦,醒了也就模糊了,我的不是。几十年的梦,像一箱旧照片,什么时候翻开,什么时候清清楚楚。

久了也就不问了。梦多也有梦多的好处,至少有梦的夜晚感觉自己睡踏实了,哪怕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心里堵得慌,坐在床沿拿手背蹭脸,发现冰凉一片。那些梦里哭过的、怕过的、等过的,说到底,也是我真真切切走过一趟的。

而这些梦里头,埋得最深的是十二岁那年的梨花。

说起来也怪,十二岁之前也做过很多梦,但大多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唯独那个梦,像是谁用细笔描在我脑子里似的,每一个细节都抹不掉。

梦里是一条土路,窄窄的,湿湿地黏着脚底。路走到头,一座小木桥,窄窄地横在那里,桥板旧得发黑,边上湿漉漉地生了青苔。桥对面站着一树梨花,满满当当的白,但那白不是那种晃眼的白,是透着一点青意的白,像雪刚化的时候,又像月光照着霜。花开得密,密到几乎看不见枝,远远望去像一团云搁在地上,搁得很低,低得快要触到泥土了。

风是有的,不大,刚好够花瓣从枝头离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慢得不像在落,像在悬着,犹豫着,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往下走。桥下是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青的、黄的、带花纹的,都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花瓣飘落到水面上,轻轻一碰,就跟着水流走了。一片,两片,越来越多,溪水变成了花水,白花花地往前淌,淌到转弯的地方,被树根挡一挡,绕个圈,再走。

我站在桥上,不晓得站了多久。好像在等谁,又像在找什么。那种念头模模糊糊,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不疼,但闷得慌。我往桥那头望,梨花后面是雾,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路,也看不清人。可我就是觉得雾里有人,或者有什么事就要来了。我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只能杵在那儿,看花落,看水流,看雾越来越浓。

后来醒了,枕头湿了一角。我躺在那里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那年的我,十二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天,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可那个梦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再也没拔出来。

后来的许多年,梨花再也没有入梦。可别的梦照样来,赶着趟儿似的。有时候梦见自己在一个大院子里跑,院子没有门,跑了半天也出不去。有时候白天没写完的材料,夜里接着写,句子还挺顺。到了清明前后,总会梦见奶奶,她也不说话,就那样含笑看着我,满眼都是疼爱。

有一年春天,跟朋友去乡下看梨花。那片梨树是专门种了卖果子的,花开得也繁盛,但树矮矮的,枝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棵一棵排在地里,像列队的兵。朋友直说好看,拿着手机拍个不停。我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花也是白的,风也吹着,花瓣也落了不少,可就是少了点东西。少了那座旧木桥,少了那条清溪,少了雾后头那些让人心慌又放不下的东西。

眼前的花,好看归好看,可看完了也就看完了。梦里的那树梨花不一样。它就是不一样,那种不一样说不出来,像小时候吃过的一样东西,味道早忘了,可舌头还记得。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一首歌只唱了一半,像一句话只说了一个开头。你站在那里,花在落,水在流,可你就是觉得缺了什么,缺了一个人,缺了一个回答,缺了一样你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等来的东西。

二十四岁那年,有回午睡,又梦见了那树梨花。桥还在,更旧了,有块木板缺了一角,能从缺口望见底下的水流。梨花开得也不如记忆里那么密了,枝子露了出来,黑黑的,弯弯的,像上了年纪的人的手指。水依旧是清的,花瓣一片一片,照旧飘着走。我还是站在桥上,还是像在等着什么。

这次没有雾。桥那头的路看得清清楚楚,弯弯曲曲往山坡上走,两边是枯黄的草,没有人。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心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花瓣落在肩上,轻轻一挨,又滑下去,轻得像是谁叹了一口气。

醒过来没有哭。就是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翻过几本书,说梦是大脑在整理白天的记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不大信。白天那些事,工作的、生活的、柴米油盐的,哪一样能长出一树梨花来?哪一样能造出那样一座桥、那样一条溪?梦比现实好看多了,也累多了。现实里累,是身体累,睡一觉就好了。梦里累,是心里累,醒了也散不掉。

现在我不再问自己为什么那么多梦了。就像不问为什么天会黑、为什么会下雨一样。梦是我的另一个生活,白天在这个世界吃饭上班说废话,晚上到那个世界站桥头看花落。两个世界不打架,就是有时候串场,白天忽然想起梦里的事,愣一下神,或者晚上梦见白天的事,醒来觉得白过了。

十二岁那年的梨花,落了这么多年,还没落完。我知道它会在梦里一直落下去,就像溪水会一直流,雾会一直起,我会一直站在桥上等。等什么,不知道。但那种等的感觉本身,就像一个人的胎记,跟着你,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

有人说梦多的人心思重。我觉着不是。梦多的人,是人生里多了一重世界。别人过一辈子,你过两辈子。虽说不着边际的那一辈子谁也看不见摸不着,可该流的泪一滴不少,该等的时辰一秒不差。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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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樱,湖南省攸县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第九次代表大会代表。湖南散文学会理事。文学创作三级。著有个人散文集《樱雨飞花》《樱树下等风来》。曾获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报纸副刊作品复评铜奖;第二十四届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二等奖;湖南省报纸副刊作品金奖;湖南省好新闻一等奖;湘潭市第四届文学艺术奖成果奖;五次获“中国银行业好新闻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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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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