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小时的陪护

从前，我从未这样陪过母亲。

她总把牵挂掰成两半，

一半系在灶台，一半藏在门后，

怕我们转身时，踩碎她铺了半生的路。

父亲走的那年，

她才五十出头，像一棵被风折去半边的树，

却把根扎得更深。

有人劝她另寻依托，

她只是摇头：“儿女的脚步声，

就是这屋里最好的灯火。”

八十一载霜雪，一寸寸

漫过她的脊背，刻进骨缝。

拐杖成了她的另一副骨架，

撑着摇摇欲坠的黄昏。

她仍固执地守着一个人的饭桌，

仿佛烟火一灭，家就会走失。

直到身体这架老钟，

再也拧不紧发条。

送进病房那一刻，她才肯

把一身重量，交还我们手中。

昏黄的灯把她的影子

钉在墙上，薄如蝉翼。

手背上的青筋像干涸的河床，

蜿蜒着流尽了的时光。

药液一滴一滴，敲着漫长的夜，

我分不清，哪一滴是冷，哪一滴是烫。

心底像有钝刀来回，

她却在病榻上，吃力地抬手：

“去睡吧，别熬坏了。”

——仿佛还是从前，

她哄那个怕黑的孩子。

命运只给了十六个钟头。

监测仪的尖啸，陡然切断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我喊着“妈——”

声音坠入深井，再没有回响。

世界忽然静得——

能听见雨水落上墓碑的声音。

她轻轻阖上眼，

像一扇门，在风里慢慢关上。

那些年她为我们留的灯，

此刻，一盏一盏，

亮在了天上。

◎老照片

整理旧物的瞬间

一本影集，自旧衣褶皱间簌簌滑落

我几乎已经遗忘

这几帧被冰雪封藏的人间烟火

那是二十年前凛冽寒冬

母亲平生第一次辞别故土

踏千里风雪奔赴军营，奔赴团圆

这是她此生，仅有一回的远涉

漫天飞雪漫铺营区

道旁白杨，被厚雪压弯脊梁

我一身戎装，身旁亲人环绕

儿媳与幼女依偎在她身侧

淡淡的人间暖意，盈满她的眼眶

风雪漫过空旷的军营广场

快门轻叩，截取转瞬流淌的时光

她安然含笑，伫立茫茫白雪之上

脊背硬朗，鬓间青丝尚未染霜

落雪轻覆肩头，埋下往后无尽怅惘

她把相片妥帖藏于衣襟深处

将这短暂欢聚，根植于心的土壤

岁岁摩挲，当作暗夜里一缕微光

可喧嚣奔涌的流年之中，偏偏是我

慢慢冷却了这份滚烫

二十载春秋倏忽掠过

人间风雪如故，白杨仍立道旁

母亲却踏上不归的远方

此去山海浩渺，前路茫茫

再也不能回到这座营房

我久久凝望泛黄相纸

画面风雪依旧，世事历尽沧桑

笑容凝固在方寸之间

相片卷边，叠满她经年摩挲的指纹

抬手抚过，握不住一丝人间体温

生死垒起一堵静默无形高墙

沉钝的痛楚，在血脉里暗暗生长

尘世再无重逢机缘

而在我灵魂最深的地方

永远留存着雪中她的模样

从未离场

◎归壤

那一方拱起红砖小屋

静卧南坡，漫沐暖阳

座座坟茔，紧依世代乡邦

人世往复，岁月迭代沧桑

几多旧日容颜

消散于浩荡风扬

这片地基，是肩头担就的黄土

父亲亲手择定这处归壤

他眷恋高地旷远敞亮

抬眸可望老屋褪色檐角

可望稚岁儿女，灶火灼红的窗张

二十余载，父亲独守此岗

尘世间的母亲，久立门廊

遥遥远望。心底万般牵肠

恐荒坡寥落，孤影寒凉

而今母亲渡尽尘路迢长

来至拱丘之下，卸下尘世奔忙

阔别流年，终得两两相傍

旧邻相伴，不复孤伤

山野清风徐漾，慰岁岁安然无恙

山脊漫漾薄雾柔光

恍如故宅风铃，浅诉低唱

坟台漫覆新苔苍苍

昔年父亲播下的草种

悄攀母亲旧时梳妆之窗

晚阳熔铸土岗，化作琥珀辉芒

两缕青烟，暮色中遥遥相望

一叹尘途渺远，风雨沧桑

一言此间安寂，便是吾乡

长风拂过层峦，恍惚回望

那年共植的翠柏郁郁昂昂

根落何方

归途，便在何方

彭世民，湖南省平江县人，毕业于国防科大，军队转业干部，平江县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作协理事。出版有《凤凰花开的路口》《小镇时光》散文集，曾获全国大鹏生态文学奖，岳阳市第五届、第六届文学艺术奖。作品先后在《少年文艺》《湖南文学》《湘江文艺》《广西文学》《小溪流》《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中国青年报》等报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