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曾启武/摄
向着大地,交出全部的词语
——读李立《赞诗》
文/山琥
一
读李立的《赞诗》,我先是屏住了呼吸,继而心潮难平。
这不是一首在书斋里用词语堆砌出来的诗。这不是坐在窗前望着远山,想象出来的山河。这是一个人用轮胎碾过十万多公里边境线,用双脚踩过戈壁的卵石、草原的露水、雪山的冰碴之后,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句子。李立以“行吟诗人”自命,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五洋七洲,用脚步丈量大地,用心灵叩问山河。2021年3月至12月,他独自一人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途经22个省、自治区、直辖市,餐风宿露,披星戴月,跨越万水千山。其间经历陷车荒野、高原反应、穿越怒江99道拐等生死历险。这些经历记录于后记《八千里路云和月》中,那篇后记本身,就被评论者称为“以滚烫的生命为墨、以广袤的大地为纸、以生死考验为笔锋写就的壮烈史诗”。
然后才有了《黄河长调》。然后才有了开篇的《赞诗》。
所以我读《赞诗》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去想:写下“我赞美大地上的雪山,雪山上的白色精灵”的那个人,他的车曾经在雪山下抛锚;写下“戈壁滩上的每一颗卵石”的那个人,他的轮胎曾经碾过戈壁的碎石;写下“顶着朝阳出门,扛着星光回家的步履”的那个人,他自己就是那个顶着朝阳出门、扛着星光赶路的人。他不是在替别人说话,他是在替自己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说话。
《赞诗》乃《黄河长调》开篇之作,是一曲献给大地的颂歌,亦为整部诗集的序诗,奠定了总基调。这一定位非同小可。它不是诗集里可有可无的一首,它是整部二十一首长诗的“精神总纲”。你读懂了《赞诗》,你就读懂了李立为什么要走那十万公里,你就读懂了《黄河长调》为什么要写那一万行。
所以我想好好地、慢慢地读它。像一个人蹲下来,捧起一把泥土,细细地看。
二
《赞诗》的开篇,气象惊人:
人类生活的大地,历久弥新的大自然
给予我们苦难、幸福、屈辱和荣耀的这片土地
高山、平原、草原、沙漠、戈壁、海洋、湖泊、城镇、村庄
请接受我崇高的礼赞,全是发自肺腑之言
注意这个开篇的视野。诗人一上来就把目光推到了极致,最高点世界屋脊青藏高原,最低点马里亚纳海沟。七大洲、四大洋,亚马孙河、尼罗河、长江、黄河、密西西比河,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这不是站在一个地方看风景,这是站在地球上俯瞰地球。这种“俯察”的视角,让整首诗从一开始就有了史诗的气度,不是个人的小悲欢,而是对整个人类家园的凝视与致敬。
但李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这种俯瞰的宏大里。他写完了七大洲四大洋,紧接着写道:
像父亲一样沉默、母亲一样丰腴
孕育我们生命,赐予我们灵魂的家园
每一寸都值得我用尽溢美之词予以讴歌和赞颂
从“最高点”和“最低点”的极致地理,突然转入“父亲”和“母亲”的体温。这是一种惊人的收缩,宇宙级的视野被注入了人间的温度。大地不再是冷冰冰的地理概念,而是有性别的、有温度的、孕育生命的“家园”。这种从宏大向温情的转换,奠定了整首诗的基调:它可以大到包容整个地球,也可以小到容纳一个人的心跳。
著名军旅诗人刘起伦在评论中指出,李立笔下“给予我们苦难、幸福、屈辱和荣耀的土地”涵盖更广,是地球之上的“高山、平原、草原、沙漠、海洋、湖泊、城镇、乡村”。但诗人尤深爱着祖国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深爱世代栖息于此的父老乡亲。这句话点出了一个关键:《赞诗》的视野虽然是全球的,但它的根系是中国的。它写了亚马孙河和尼罗河,但最终要回到黄河;它写了金字塔和埃菲尔铁塔,但最终要回到长城。这是一种“以世界为镜,照见中国”的写法,先打开全人类的视野,再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土地上。
于是我们看到了第一节中那个令人震撼的意象序列:
亚马孙河、尼罗河、长江、叶尼塞河、黄河、鄂毕河、密西西比河
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和北冰洋的每一滴水
都是生命之源,闪烁着浩荡的恩泽之光
“每一滴水都是生命之源”。这已经不是诗歌,这是信仰。一个走了十万公里的人,在沙漠里渴过,在雪山脚下冻过,在戈壁滩上迷路过,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一滴水的分量。所以他赞美水的时候,那不是文人的修辞,那是幸存者的感恩。
三
但《赞诗》最让我震动的地方,还不是它的宏大,而是它的“万物有灵”。
你看这一段:
钨丝以不惜扭曲自己赞美光明,大鹏的翅膀
以能伸能屈赞美自由,炸雷以惊世骇俗赞美春天
黑夜以伸手不见五指赞美月亮的皎洁
狂风骤雨以雷霆万钧赞美盛夏,树木花卉以青翠和怒放
赞美旷野、赞美鲜活、赞美生机、赞美生命
万物都以自己的语言,献上对大地至尊的热爱和祝福
这哪里是人站在大地上赞美万物?这是万物自己在赞美!钨丝赞美光明的方式是“扭曲自己”——多么痛的赞美;大鹏赞美自由的方式是“能伸能屈”——多么有智慧的赞美;炸雷赞美春天的方式是“惊世骇俗”——多么暴烈的赞美;黑夜赞美月亮的方式是“伸手不见五指”——多么悖论的赞美。
李立在这里完成了一个根本性的视角转换:不是“我赞美大地”,而是“万物以自己的语言赞美大地”。人不再是赞美的唯一主体,人只是万物中的一员。大地不需要人的赞美。大地一直在被万物赞美着。人要做的事情,不是居高临下地“讴歌”大地,而是谦卑地加入万物的合唱。
这让我想起了李立长诗《大地》中的那句“大地不流血流泪”。有评论者指出,这一句“实际上取消了大地作为人格化母亲的温情想象,代之以一种近乎斯宾诺莎式的自然神论,大地是唯一的实体,所有生死荣枯都是其属性的展演”。这是一种“去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在《赞诗》里,这个视角同样清晰可辨:大地不需要被“赋予”意义,大地本身就是意义。万物以自己的方式赞美大地,人只是其中一种方式。
所以李立才会写下这样一段话:
赞美大地,拥抱大地,亲吻大地
与大地赤诚相见、肌肤相亲、亲密无间
把身心植入大地的骨髓里,与大地同呼吸共命运
注意这几个动词的递进:赞美—拥抱—亲吻—植入。从语言的赞美到身体的接触,再到生命的交融,这是一个不断加深的过程。“把身心植入大地的骨髓里”,这已经不是“亲近”大地,这是成为大地的一部分。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在诗句里写出这样的句子?
而紧接着,诗人话锋一转:
不懂珍爱、不懂感恩,将愚昧进行到底
藐视大地、诅咒大地、糟蹋大地,始终不知悔改
洪涝、干旱、严寒、海啸、地震等惩罚就会不期而至
这不是恐吓。这是一个走遍了大地的人,亲眼见过洪涝、干旱、地震之后,发出的沉痛警告。他见过被糟蹋的土地,见过被污染的水源,见过自然灾害中挣扎的人们。所以他比那些坐在空调房里谈“环保”的人,更有资格说这句话。
四
《赞诗》的第三节,写的是雪山。
我赞美大地上的雪山,雪山上的白色精灵
卡瓦格博峰、乔戈里峰、南迦帕尔巴特峰、珠穆朗玛峰
贡嘎雪山、拜塔布拉克峰、南迦巴瓦峰、安纳布尔纳峰、公格尔峰
一口气列出九座雪山的名字。这不是在炫耀地理知识,这是在“点名”。就像一个人对着星空,一颗一颗地叫出星星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次抵达。卡瓦格博,他可能远远地望见过;珠穆朗玛,他可能在山脚下仰望过;南迦巴瓦,他可能在云雾中等待过。这些名字不是从地图上抄来的,是从车轮和脚步中碾出来的。
然后他写雪:
冷峻、孤傲、寂寥、内敛、沉着的雪
洁白、纯粹、娴雅、静谧,经年不化的雪
以凛冽寒气赞美高处圣洁的虚空
以及孕育出来的涓滴之水、泡子、湿地、湖泊、小溪、大江、长河
注意这个逻辑:雪赞美的是“高处圣洁的虚空”。雪不赞美自己,雪赞美虚空。雪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虚空的一种赞美。而雪融化之后,变成涓滴之水,变成湿地湖泊,变成小溪大江长河。于是“大地因此诞生生命、活力、生气、兴旺、繁荣”。雪赞美虚空的方式,是把自己融化,变成滋养大地的水。
这是一个多么深刻的意象。最高处的雪,以消融自己的方式,滋养了最低处的生命。雪不占有,雪给予;雪不固守自己的洁白,雪愿意变成浑浊的水,流进泥土,流进庄稼,流进“柴米油盐,长盛不衰的人间烟火”。
然后诗人写出了一个惊人的类比:
大山拥有雪,仿佛我们有了思想、良知、善良、怜悯、同情
这是人类的灵魂,不管生活在地球的哪个角落
我们拥有了见解、认知、爱心、真理
知道了行为举止是否得体,掌握了判断是非曲直的准则
我们就懂得摒弃恶,追求善,充满爱
雪山之与大地,犹如灵魂之与人类。没有雪的山是死山,没有灵魂的人是空壳。这个类比把自然景观直接提升到了伦理的高度,赞美雪山,最终是为了赞美人类的灵魂。懂得“摒弃恶,追求善,充满爱”,这才是雪山给予人类的最深馈赠。
这种从自然向伦理的跳跃,是《赞诗》最核心的精神运动。它不是停留在“风景很美”的层面,它要追问:风景教会了我们什么?大地给予了我们什么?我们如何回应?
五
《赞诗》最让我动容的,是它对“卑微者”的凝视。
在第四、第五节,诗人把目光从雪山、大河这些“宏大”的事物上移开,转向了那些被我们忽略的、踩在脚下的、微不足道的事物:
戈壁滩上的每一颗卵石,沙漠中的每一粒沙砾
始终坚持在平凡的岗位上,毫不动摇、胆怯和退缩
原野上其貌不扬的尘土,甘愿被踩在脚下
竭尽全力保卫庄稼、小草、花卉和树木,根系抓牢大地
不懈怠、不消极、不放弃、不认输
让人世间始终保持平和、安宁、吉祥和昌盛
卵石、沙砾、尘土,这些我们走路时都不会低头看一眼的东西,在李立笔下有了生命,有了品格,有了“岗位”,有了“坚持”。它们“甘愿被踩在脚下”,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的位置:保卫庄稼,抓牢大地。这是一种“卑微者的伟大”。它们不说话,不抱怨,不邀功,只是在那里,千年万年地守着自己的位置。
然后诗人转向了人:
我赞美烈日下田野里的辛勤耕作,差强人意的忙碌
穿梭于街头的奔波,捉襟见肘的生计
顶着朝阳出门,扛着星光回家的步履,不论是轻盈还是沉重
逆来顺受,不怨天尤人的忍耐
不卑不亢的贫穷,不骄不躁的富贵
压而不垮的责任,忍辱负重的担当
这一段写的是普通人:农民、工人、小商贩、打工者。他们“顶着朝阳出门,扛着星光回家”,他们的生计“捉襟见肘”,他们的忙碌“差强人意”。但诗人没有用怜悯的目光看他们,诗人用的是赞美的目光。“不卑不亢的贫穷,不骄不躁的富贵”。这是怎样的一种人格理想!贫穷但不自卑,富贵但不傲慢。这是一种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尊严。
还有那个令人心碎的画面:
灰头土脸的瓦片,在风雨飘摇中默默撑起一片天
我赞美夜幕下的那盏昏暗路灯,顽强抵御八方来袭的黑暗
夜黑得深沉,万物屏声静气,死寂一般
它独自撑起一片孤独的光明
那阵急促的狗吠声,赋予寂寥一丝慰藉
屋檐下训斥孩子的嗔怒,空气中飘过揪心的抽泣
瓦片、路灯、狗吠、训斥、抽泣,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细节。但李立把它们写成了诗。那盏“独自撑起一片孤独的光明”的路灯,那个“在风雨飘摇中默默撑起一片天”的瓦片,它们平凡到了极点,但也伟大到了极点。因为它们“撑起”了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能撑起一片天,但每一个默默撑着自己那片小天地的人,都值得被赞美。
然后诗人引用了白居易的诗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谁也无法剥夺它们破土、发芽、青葱、摇曳、匍匐、枯萎的权利
野草,最卑微的植物,被踩、被割、被烧,却永远不死。“破土、发芽、青葱、摇曳、匍匐、枯萎”——这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历程。诗人特意写到了“匍匐”和“枯萎”:野草不只有昂首向上的昂扬时刻,也有伏地低垂的匍匐时刻,也有凋零衰败的枯萎时刻。然而,即便是匍匐与枯萎,也是生命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体现的,是对生命全过程无条件的尊重。
六
《赞诗》的第六节,出现了全诗最令人震撼的转折。
诗人先写了一连串美好的意象:煤赞美森林,宝石赞美埋没,石油赞美涅槃。然后写铁矿石:
我赞美铁矿石的笑声和哭泣,它们百炼成钢
制作锄头、镰刀、菜刀、剪刀、火钳、铁锅、冰箱、洗衣机
用于造福人类,也有人拿它们
锻造铁锁、铁链、匕首、刀剑、枪炮、子弹、飞机、舰船、核武器
同一种铁矿石,百炼成钢之后,可以做成锄镰造福人间,也可以做成刀枪毁灭文明。铁矿石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人。这一段写得冷静而克制,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用于造福人类,也有人拿它们”,然后让读者自己去判断。
接着,诗人做出了全诗最郑重的三个宣告:
我以一个父亲的名义,鄙视战争,赞美和平
我以一个丈夫的名义,挞伐欺凌妇女儿童,赞美美满幸福
我以一个人的名义,谴责尔虞我诈,赞美公平公正
注意这三个“名义”的递进:父亲—丈夫—人。从家庭身份到普遍人性,从具体的责任到抽象的尊严。诗人不是以“诗人”的名义在说话,而是以“父亲”“丈夫”“人”的名义,这些身份比“诗人”更根本,更不可剥夺。一个走过千山万水的人,最终把立场扎在了最朴素的地方:和平、幸福、公平。
然后他写道:
我愿我的每一粒文字都能长出翅膀,像和平鸽自由自在翱翔天际
——在心灵上空播种温暖和希望
“每一粒文字都能长出翅膀”。这是诗人对语言最大的期待。文字不应该是死的,不应该是困在纸上的符号,它们应该飞起来,像鸽子一样,把温暖和希望播种在人的心灵上空。这句话里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写诗不是炫技,不是自恋,而是“播种”。
七
《赞诗》最独特的魅力,在于它把“赞美”变成了一种世界观,一种生存方式。
你看第七节:
种子以挣脱束缚、破土而出赞美阳光
花朵以热烈奔放、香气四溢赞美鲜艳和绚烂
果子以成熟、芳香赞美活色生香
蓝莲花以高雅圣洁赞美出淤泥而不染
刺以尖锐赞美玫瑰的尊贵,芒以锋利赞美麦粒的饱满
穗以低垂赞美稻谷的壮硕,玉米以节节攀升赞美生活蒸蒸日上
每一种事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赞美”。种子赞美阳光的方式是“挣脱束缚、破土而出”,那是用生命在赞美。花朵赞美鲜艳的方式是“热烈奔放、香气四溢”,那是用全部的美在赞美。刺赞美玫瑰的方式是“尖锐”,连防御都成了赞美的一部分。穗赞美稻谷的方式是“低垂”,越饱满越低头,这是一种谦卑的赞美。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存在都是赞美。没有什么是沉默的,没有什么是无意义的。连“刺”和“芒”这样看似消极的东西,都在积极地赞美。这是一种多么乐观的世界观:万事万物,无论美丑、无论强弱、无论顺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对大地、对生命的赞美。
然后诗人转向了人间的声音:
夕阳西下升起的袅袅炊烟,皎洁月光下的呢喃
万籁俱寂中的梦呓,清晨睡意蒙眬的哈欠
晨曦里街巷车水马龙的喧哗,厂房里机器的轰鸣
阿里无人区一只独来独往的公藏羚羊的嘶吼
万物都以自己的方式为大地唱响赞歌
炊烟、呢喃、梦呓、哈欠、喧哗、轰鸣、嘶吼,这些声音有的轻柔,有的嘈杂,有的孤独。但诗人把它们都纳入了“赞歌”的范畴。连“阿里无人区一只独来独往的公藏羚羊的嘶吼”都是赞歌,那是一只孤独的动物,在无人听见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歌唱大地。
然后是最动人的一段:
偏僻山村那塌而不倒的茅屋,倚靠在门上焦急等待的牵挂
默默低头吃草的牛羊,依偎在孤独老人怀里的猫
母亲手中的针和线,父亲手上的锄与镰
我有心无力的文字无法表达我情感的十万分之一
“塌而不倒的茅屋”,多么精准的描写。茅屋已经塌了,但还没有完全倒。就像那些在贫困中挣扎的家庭,已经千疮百孔,但还没有垮掉。“倚靠在门上焦急等待的牵挂”,谁在等待?等待谁?诗人没有说,但每一个有过等待经历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焦灼。“母亲手中的针和线,父亲手上的锄与镰”,这是中国乡村最经典的意象。针线缝补的不仅是衣服,是生活;锄镰耕耘的不仅是土地,是希望。
然后诗人说:“我有心无力的文字无法表达我情感的十万分之一。”一个写了上万行诗的人,在这里承认自己的“无力”。这不是谦虚,这是真诚。面对母亲手中的针线、父亲手上的锄镰,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诗人所能做的,只是继续写,继续赞美,即使知道永远写不够。
八
《赞诗》的第八、第九节,是全书赞美的最高潮。
诗人赞美了太多太多的事物:天山雪松、海南椰树、东北青纱帐、西南草莓、东海岸海燕、三沙灯塔、高铁、山涧小溪、黑瞎子岛、长城、哨卡、西南古镇、运河小船、蛙鸣、贞节牌坊。这些意象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国的版图。这不是随意的罗列,这是一种“精神地图”的绘制。诗人用词语把中国的大地重新丈量了一遍。
然后他赞美那些抽象的品质:
我赞美自由、诚信、包容、奉献
赞美鼓舞他人的你,与人同舟共济的他
助人为乐的你,决不落井下石的他
历经沧桑却不自暴自弃的你,摒弃贪念心底无私的他
心胸坦荡的你,决不恃强凌弱的他
功成身退的你,默默进取的他
注意这里的“你”和“他”,诗人不是在赞美抽象的人,他是在赞美具体的、活生生的、他遇到过的人。那个“鼓舞他人的你”,可能是他在路上遇到的一个陌生人;那个“决不落井下石的他”,可能是他患难与共的朋友;那个“历经沧桑却不自暴自弃的你”,可能是他在某个偏僻山村见到的老人。这些人没有名字,但他们都配得上赞美。
然后是全诗最核心的宣言:
我赞美自信、自律、自爱、自强、自尊,不自虐的我们
赞美虚怀若谷、光明磊落,不妄自菲薄的我们
赞美同心同德、心心相印、悲悯苍生的我们
“我们”,诗人最终把自己也放进了被赞美的行列。他不是站在高处赞美别人,他是站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赞美“我们”。自信、自律、自爱、自强、自尊,这些品质不是天生的,是在大地上行走、在人间磨砺之后才能获得的。“不自虐的我们”,这一句特别值得注意。诗人知道,有些人把“吃苦”当成了目的,把“自虐”当成了美德。但他不赞成那样。真正的强大不是虐待自己,而是在艰难中保持自尊。
最后:
我赞美大地,赞美人类的伊甸园
赞美耕耘大地的锄、镰、犁、耙、笔、理念、思想、信仰
如同赞美自己的眼睛、心灵、生命
锄、镰、犁、耙:农具。笔:诗人的工具。理念、思想、信仰:精神的力量。诗人把这三者并列,说明在他看来,耕耘大地和耕耘心灵是同一件事。用农具耕耘土地,用笔耕耘思想,用信仰耕耘灵魂,都是为了“生长”。
九
《赞诗》的结尾,只有两行:
我赞美庇护我们的大地,直到油尽灯枯
至死,我也将以一粒尘埃的渺小去赞美大地的博大
这是全诗最有力、最感人的两行。
“直到油尽灯枯”,这不是一时的激情,这是一生的承诺。诗人知道自己的生命有限,但他决定用这有限的生命去做一件无限的事:赞美大地。“至死”,他把话说绝了。没有退路,没有保留。
“以一粒尘埃的渺小去赞美大地的博大”,尘埃,最渺小的存在。大地,最博大的存在。用渺小去赞美博大,用有限去赞美无限,用速朽去赞美永恒,这是赞美的本质。赞美从来不是“对等”的,赞美永远是从低处向高处的仰望。一粒尘埃赞美大地,不是因为尘埃以为自己很大,而是因为尘埃知道自己很小,但仍然要发出声音。
这个结尾让我想起李立自己的经历。一个1968年出生于湖南邵阳县农村的孩子,初三时偶然接触到诗歌,1989年因文学创作特招进入深圳政府机关工作,后辍笔21年,2016年重启创作,2021年独自一人驾车环中国大陆边境线十万公里,他的一生就是“一粒尘埃赞美大地”的过程。他从尘埃中来,走过千山万水,最终回归尘埃,但他走过的路、写下的诗,已经让那颗尘埃有了重量。
十
读完整首《赞诗》,我想起了一个问题: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还需要“赞美”吗?
这是一个解构的时代,这是一个质疑的时代,这是一个“反讽”成为主流语气的时代。我们习惯了批评,习惯了揭露,习惯了用冷眼打量世界。我们觉得“赞美”是虚伪的,是肤浅的,是不敢直面现实的软弱。
但李立的《赞诗》让我重新思考了这个问题。
他的赞美不是盲目的。他看见了苦难,“给予我们苦难、幸福、屈辱和荣耀的这片土地”。他看见了贫穷,“不卑不亢的贫穷”。他看见了战争,“鄙视战争,赞美和平”。他看见了不公,“谴责尔虞我诈,赞美公平公正”。他不是闭着眼睛在赞美,他是睁大了眼睛,看见了所有的黑暗之后,仍然选择赞美。
这种赞美不是无知的天真,而是清醒的选择。就像一个人经历了生活的全部磨难之后,仍然说“生活是值得的”。这种赞美比从未经历过磨难的人的赞美,有力一万倍。
李立的行吟,是当代汉语诗歌中罕见的“行动派美学”。他拒绝书斋密室的平奇静默,坚持以双脚艰辛劳顿丈量大地,将肉身投入山河旷野。他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走”出来的。《赞诗》里的每一句赞美,都有具体的经纬度,都有具体的海拔高度,都有具体的风速和温度。他不是在书桌前想象大地,他是在大地上书写大地。
所以他的赞美有重量。钨丝赞美光明的方式是“扭曲自己”,李立赞美大地的方式,是把自己交给了大地。十万公里的边境线,九个月的餐风宿露,二十二个省的山川河流,他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赞美的乐器,让大地通过他发出了声音。
十一
《赞诗》作为《黄河长调》的开篇,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意义:它建立了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黄河长调》收录了二十一首长诗,从《塔里木盆地》到《可可西里》,从《雪山赋》到《青色的海》,从《长城》到《黄河长调》本身,从《青藏高原》到《河西走廊》,从《若尔盖大草原》到《东北大平原》,从《南海蓝》到《昆仑山》,这些诗篇共同构成了一幅中国的精神地图。而《赞诗》为这幅地图提供了“图例”:它告诉读者:我是用什么样的眼睛在看,我是用什么样的心在感受。
这个“图例”就是:赞美。
不是嘲讽,不是解构,不是冷眼旁观,是赞美。李立选择了一种古老的态度来面对世界:感恩、敬畏、赞美。在这个“讽刺成为第一美德”的时代,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勇敢的反叛。
评论家吕本怀称《黄河长调》为“中国现当代边塞诗的扛鼎之作”,认为其“具有石破天惊般的破壁意义”。评论家梁粱则认为该诗集是“当代史诗的一次大胆而成功的尝试”,具有“创体”意义,为现代汉语诗歌提供了新的语言路径。这些评价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事实:《黄河长调》不仅仅是一部诗集,它是一种文学行动,一种精神事件。而《赞诗》,是这个行动的宣言书。
十二
最后,我想回到《赞诗》中那个让我久久不能平静的画面:
偏僻山村那塌而不倒的茅屋,倚靠在门上焦急等待的牵挂
默默低头吃草的牛羊,依偎在孤独老人怀里的猫
母亲手中的针和线,父亲手上的锄与镰
我有心无力的文字无法表达我情感的十万分之一
一个走过千山万水的人,一个见过珠穆朗玛和马里亚纳海沟的人,一个写过亚马孙河和尼罗河的人,他的情感最终落在了这里:一座塌而不倒的茅屋,一根母亲手中的针,一把父亲手上的镰。
这不是视野的缩小,这是情感的扎根。走了再远的路,看了再大的世界,最终让你心颤的,还是那个生你养你的小地方,还是那双手,那根针,那把镰。大地之所以是“家园”,不是因为它的壮丽,而是因为它容纳了这些最微小、最日常、最个人的东西。
李立用九个月走了十万余里,用一万行诗写了二十一个主题,但他最终要说的,可能只是这句话:大地值得赞美,因为它让一粒尘埃有了生根的地方。
而他自己,就是那颗尘埃。渺小,但扎根了;短暂,但赞美了;有限,但爱过了。
“至死,我也将以一粒尘埃的渺小去赞美大地的博大。”
这就是李立的誓言,也是《赞诗》留给每个读者的叩问:你愿意成为那颗尘埃吗?


山琥,本名李鹏,系重庆新诗学会、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重庆市南岸区作协会员。20世纪90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涉猎小说、诗歌、散文、纪实与报告文学等领域,作品见诸《星星诗刊》《成都商报》《南国诗报》等。同期与作家何正华共创“华蓥山文学社”,主编《华蓝山报》。创作出版《忠诚敬业永葆滨南本色X自强感恩书写精彩人生》等系列文化丛书,主编《滨南风采X绿水滑山X理想城市》等特色刊物,实现文学情怀与实业担当的深度融合。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来源:红网
作者:山琥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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