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湖湿地公园，晚霞满天。（图源：红网论坛 邵剑仁）

季候的渡口

文/仲升

草木不言，自有其时。

星城暑气未消，秋意已潜行于檐下。

且候一壶茶凉，看光阴如何从容渡人。

七月的尾巴，是从什么时候没的？大概是阳台上的那盆紫苏，不再散发那股冲鼻的辛香开始的。

我坐在檐下，看天。长沙的云走得很慢。前一页的日子还没翻过去，后一页已被闷热的暑气蒸得泛了黄。没有刻意的告别。前阵子夜里在洋湖湿地闹腾的萤火虫，不知什么时候绝了迹；石阶底下的青苔被闷得发烫，偶尔蹦出一两声蛐蛐叫——清亮，短促。

夏天要走了。秋天，正踩着碎步往回赶。

人到了这个岁数，大概也就活成了这院里的草木。不再拼命地往上长，也不再急着开花。巷口那棵老香樟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风一吹，声音已经脆了。桂花的苞芽还藏在叶底，闻不见香，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这就很好。不冷，不热。不急着结霜，也不贪恋这三伏天里毒辣的太阳。

以前总以为，日子得轰轰烈烈才算没白过。见不得半点遗憾，留不住的人，非得追出二里地去。后来摔了几跤，喝了几口闷茶，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来。命里的东西，原也如这季节的更替，该走的时候，一阵风就吹散了；该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

得，是老天爷赏饭吃；没得，也是本分。

傍晚的时候，我习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太阳一点点沉到湘江对岸的岳麓山后头。江面上的水汽还没散尽，但风里已经有了初秋的从容。风里没吹来什么大道理，无非是该收的，就收进柜子里；该扔的，就顺手扔进风里。

下个月，打算在院角种一丛芭蕉。不指望它长得多高，也不指望它开出多好看的花。就让它扎在泥里，风来了，跟着摇一摇；风停了，就站直了。

日子嘛，说到底，不过是一碗伏鸡，一碟生姜。外头再大的风浪，关起门来，也就是茶杯里的一点水波。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提一把旧茶壶，沏一壶热擂茶。茶凉了，就续上；秋来了，就接着。

丙午七月，星城暑气犹酣，秋意已潜行于草木之间。余独坐檐下，观云，听蛩，候茶。忽觉天地之序，原在不言中；人生之渡，亦在无声处。

所谓“季候的渡口”，非为送别盛夏，实为迎纳生命本真的从容。一壶擂茶，一碗伏鸡，皆是人间至味。茶凉可续，秋来可接，得失之间，不过是顺应四时，安顿此心。

此文无他，唯记一己之微悟，以慰风尘。愿世间所有恰逢其时的相逢，皆如这檐下的茶，不疾，不徐，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