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谭学文/摄

◎一只塑料袋的永生

1

沉积的泥沙，覆盖住藻类、植物残骸和动物遗体，用数百万年的黑暗，熬成石油的一滴泪，却被牢牢地封禁在储集层。

运移和聚集，在深埋的罅隙里逆流而上。

高温下的裂解，终于一触即发。

钻头轰鸣，打开了唯一的通道，如无数的黑茧喷薄而出，那是大地温热的血液。

2

沉睡的碳链分子，喊醒了这个纷繁的世界，褪去原油的浑浊，化作清澈的乙烯、丙烯。在催化剂的指引下，它们跳起了环形舞。

千万个单体，编织成一张透明的网，那是塑料的胚胎。

在高温的熔炉里，褪去了石化时代的记忆，用低语带动锑元素，又用暗涌裹挟双酚A。

看一滴眼泪复活成远古的一条蛇。

3

曾经深埋地心的古老的河流，却藏着化学键断裂的隐痛。

每粒原油独立出的单体，都是携带密码的信使，用一颗种子催化成另一颗种子。

当冷却的模具咬合出袋装的轮廓，借用七彩的霞光，石油便以另一种形态重生，隐匿人间。

从此，被打上不同的烙印，穿行于喧嚣和宁静之中。

4

古老的馈赠，开始孵化新生的种芽，忽闪成一束火苗，吹塑出不死的咒语。

它用冷冽的光修正平庸，以古老的契约守恒能量，如一枝玫瑰打坐人间。

薄如蝉翼的骨骼，有着阳光穿不透的隐喻。一滴水也无法从它指缝中溜走。简单的加工，就能让五颜六色的粗粝提出烟火气。

从此，生活就有了简单和便捷。

5

装进过名贵的服饰，也装进过高档的食品，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装进垃圾，更没有想到因为装进垃圾而变成了垃圾。

它用泪水闪烁的光芒证明，那是形销骨殒的前奏。

曾经，用尘埃的低语叩开世界的大门。如今，廉价的光环里，既是最便捷的通关工具，更是通行证上被遗弃的价签。

而宿命早已在成交的瞬间写下了结局。

6

每一次风里，有它无助的翻滚。

每一场雨里，都有它浇筑的凌乱。

每一个角落里，都有它的惊慌失措。

张开轻盈的羽翅，在空中划出最美的弧线，溅起巨大的尘埃。挂在枝头，飘展成荒芜的战旗。

或蜷缩灌丛，倔强地如一棵野草，扎进土地脆弱的身躯，试图抢占地盘。

或滚落河流，游荡成水域生态的隐形杀手……

7

在堆积的山头数着年轮。

在随波逐流中倾听鱼儿的呐喊。

在焚烧的野外吞噬被锁住的天空。

被遗弃的塑料袋，又将在四百年的光阴里慢慢反刍石油的残影。

皱褶的脸上残存昔日的风光，骨子里倔强，让它始终无法与泥土达成和解。

8

一直以为，埋进土里烂不掉的是种子，它却成了大地上难以消化的食物。

当轰鸣的推土机奏响安魂曲，塑料袋与枯叶、瓦砾沉睡于地层深处，带着化学添加剂的呓语，在墓穴里编织透明的根系，直到某场暴雨揭开地表的伤疤，顺着沟壑奔向海洋，成为它旷日持久的狂欢。

此刻，它获得某种召唤，在特定的地方，被重新定义。

9

——人们开始为自己当初的贪婪和自私买单。

在有限的生存空间里，掠夺资源，破坏了大自然的生态平衡。无止境的欲望消耗更多的资源和能源的同时，也产生了更多的废弃物，而不当的生活习惯，更是让这个自然环境雪上加霜。

人们来不及反思这一切，那些危害如隐藏的杀手，一点点剥夺我们生存的权利。

也一点一点瓦解了人们对塑料文明的信仰。

10

挤压过、负重过，此刻被一一提起，如流星般的坠落。

搜寻土地给予的承诺，却让谎言写满每一个微表情。

利用和被利用，总是瞬息万变。

放置好它永生中的舍利，重新审视它的存在。

利与弊，我们总是在生活中谋求平衡，就像泪水里藏着的锋芒，花枝上长出的尖刺。

11

塑料袋的存续，是一场文明与自然的永恒角力。

一边是工业文明锻造的轻盈羽翼，另一边却是生态文明悬着的根系。

我们攥紧这份矛盾的馈赠，却如铁锯在掌心拉扯。

一头触及齿轮间迸溅的星火，一头触及腐殖土里苏醒的菌丝。

12

分类，无疑是这纷繁世界里一抹智慧的曙光。

它盛装过生活的美好，也承载过物质的重量。当它完成它的使命，走向生命的下一站时，我们有责任为它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进行分类，就是一场与自然的对话，是对我们地球母亲最温柔的回应。

13

我们丢弃的不再是垃圾，而是一颗希望的种子。

这也是我们给予这个城市的体面、这个世界的温柔。

14

蓝色的垃圾桶成为它最后的避风港。

它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等着再一次被转运，灌装。

直到被炼油炉的火焰召回，以新的姿态回到我们的生活，再一次如蝶般精彩或辉煌。

自然循环如一场宿命。

15

轮回，成了塑料袋最后的谶语。

本以为可以凭借无法降解而永生，

最终，在一次一次的裂变中获得永生。

彭润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结业于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在《诗刊》《星星》《湖南文学》《诗歌月刊》《鹿鸣》《爱你》《散文诗》《散文诗世界》等报刊。散文诗集《洞庭之南》获得湖南省定点深入生活支持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