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巴子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先不说“秦巴子”何许人也,我忍不住感慨:活着真好,活着的诗人真好。
上个月,曾任《科学诗刊》常务副主编的于鸣非发给我一批照片。其中一张,正面是入场劵,背面是获奖名单。我盯着37年前的“旧物”,沉思了很久。
什么入场券?十月潇湘诗会暨中国·湘泉杯诗歌大奖赛颁奖大会,时间:1989年10月8日下午2:30,地点:长沙青少年宫剧场。
什么获奖名单?一、二、三等奖获奖者共12位,其中5位诗人引人注目。一等奖,陕西·秦巴子:《物质的深度》。三等奖,天津·伊蕾:《静坐窗前》,四川·杨然:《黄昏,圆魂与巨曈》,湖南·谢午恒:《乡情·友情·爱情》,湖南·陆珊:《走进深山》。当年是“盲评”,不知道谁是谁。连伊蕾都参赛了,可谓影响面大。
多年以后,伊蕾、杨然、陆珊离世。
秦巴子,当年的“湘泉杯状元”,理应3月份登上点将台。我的顾虑是,失联这么久,秦巴子未必“领情”。
1989年10月8日,秦巴子领奖之后,我们在长沙青少年宫对面的“又一村”晚餐。不记得谈了什么,只记得喝的是“湘泉酒”。
1993年9月20日至27日,诗刊社第11届“青春诗会”在河南焦作云台山举办。我与秦巴子又见面了。依旧不记得谈了什么,只记得秦巴子“嘴上有毛”,我“嘴上无毛”。
而后,他回西安,我回长沙,失联长达30多年,只剩下一条成语“泾渭分明”。去年,加了微信,也是“波澜不惊”。
即便如此,“秦巴子”这个名字,一直在我的心坎上。难道还有我迈不过的坎?我偷偷“入侵”他的微信圈,关注“老秦的字库”公众号。然后,硬着头皮留了两句话:“老兄,还记得我吗?准备邀约你‘重温旧梦’。”半个小时后,他回复一个表情符号“握手”。我怕的是空白,“握手”就有机会。我趁热打铁,正式向秦巴子发出邀约,还说了一些类似于“旧情难忘”的话,终于打动了“铁石心肠”的诗人。他像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发电报似的,又回复4个字“你随便挑”。我想,“老秦的字库”里字那么多,还分成一行一行的,对我却这么“吝啬”。
知足了,知足了。秦巴子答应了就行。接下来,我到“老秦的字库”里“随便挑”。敬我酒的人,一半人说“一口干”,一半人说“你随便”。我是随便的人吗?现在挑秦巴子的诗,不久的将来喝秦巴子的酒,我都不会随便。
诗歌要我挑,照片要我选,简介要我找。我在长沙,给西安的秦巴子当临时工。
先报告“随便挑”的痕迹。时间:2026年2月2日至7月30日。地点:老秦的字库。具体出处:《交织之书》(10选3),《交谈之书》(12选3),《老友记》(6选2),《澥》(19选4),《有人喊我》(11选2),《外星人来了》(11选5)。最终结果:69首选中19首。
还报告一个“顺手牵羊”。在“老秦的字库”2026年3月3日发布的《纪念日》中,我发现一个公开的秘密。秦巴子,原名何战平。1976年3月3日,何战平“在锣鼓喧天的欢送中”,坐着大卡车,来到关中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也就是陕西省眉县金渠公社小寨队,开始为期两年零九个月的插队知青生涯。
“我通宵在拆一部书
一部背靠背裱在一起的长卷
我小心翼翼地
把黏在一起的两页纸撕开
把一页从另一页上揭下来
书卷上的文字才能看清
然后把交织混合写在一起
无法理解的文字拆出来
拆出书的上卷和下卷
我一字一词一句
反复阅读,推敲、揣摩、辨别
找出属于上卷的文字
像铅字印刷时代的捡字工一样
把这些字、词、句捡出来
写在我的笔记本上
因为不许涂抹和标记
为了拆出下卷
我必须从头到尾再干一遍
但是在笔记本上
完成了下卷的书写之后
我吃惊的发现长卷上
还有很多字、词、句未被使用”
《交织之书》最能代表秦巴子“黑色幽默”的风格。“我小心翼翼地/把黏在一起的两页纸撕开/把一页从另一页上揭下来”。这是象征性的动作。过去的日子“黏在一起”,想揭露真相。结果出乎意料。“长卷上还有很多字、词、句未被使用”。这说明什么?说明历史就是人写的。有些被认定的事实,并不存在。文物考古,不正在推翻教科书的一些“定论”吗?
“我想起小时候
认识一个杀猪的
每年腊月初九
来我们家杀年猪
事毕,拎着一套猪下水离开
杀年猪的日子就那么几天
其余日子里无猪可杀
种地,养娃,打牌
多年之后猪已经很多
四季皆可曰杀
可他是专业的
他是敬业的
他只杀年猪
其余的日子里
种地、卖菜、喝酒、打牌”
秦巴子《听几个写诗的聊到专业》,竟然想到“只杀年猪”的屠夫。这一招真绝。屠夫如此敬业,胜过几个磨嘴巴皮的诗人。反讽,直指现实。
“演出结束之后
我走上舞台
与演员们一一握手
握到中间停住了
这个人在台上
演男一号,正面人物
演得真好,妆也好
这个人我认识
一个坏人,十足的流氓
真想不到啊
如果不是我扮演领导
上台祝贺演出成功
如果不是面对面
根本发现不了
也认不出来”
谁是《演员》?都是演员。演戏的,是。接见的,也是。彼此彼此。“这个人我认识/一个坏人,十足的流氓”。换个角度,男一号也会说:“这个人我也认识/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十足的伪君子”。台上台下,戏里戏外,莫过如此。
“有个老朋友,多年不见了
电话微信都在好友名单
实际情况是几乎失联
突然发来消息,说请我吃饭
我问还有什么人同吃
他说出的名字
全是在坛子里混水摸鱼
混得五颜六色的人物
都已经登堂入室
我说你一民间写作者
这么多年过去了
咋还跟这些人玩儿呢
他说,大家一起混口饭吃”
秦巴子的笔触就是辛辣。“我”不一定就是诗人,但所作所为皆是不争事实。
“路实在太长了
天黑之前能否登顶
灯塔还亮不亮
我为什么去
都不确定”
“三家卖菜的
我在其中一家
买了六年
世界这么小
这么单调
你说我怎么办”
《到灯塔去》的迷茫与《菜市场》的迷茫,是一样的迷茫。“不确定”“怎么办”,是人世间共同的心态。选择,或不选择,都有难度。
“多年以前,那时我还年轻
参加本地的一次文学会议
外地来的著名评论家
问同样是诗人的主持人
你们这里有个秦巴子
为什么没有请来开会?
我就坐在主席台对面
(那时候还不时兴摆桌签)
轮到介绍嘉宾和参会人员
主持人指着我对嘉宾说
这是咱们的一个基层作者
他说了我的本名XXX”
天下乌鸦一般黑。《老友记·介绍》是一个“西安版”。长沙的一位诗人遭遇了“黑”,继而发问:“只准你们著名,不准我著名啊?!”秦巴子被省略了,只牵出一个毫无知名度的笔名。真是“殊途共归”。
“那是纯洁的年代
只要写得好,不用认识谁
靠投稿就能发表
还会引起编辑部关注
派人前来组稿
有一次,跟我有联系的
一位外省编辑要来
我招集身边的几个朋友
准备把他们推荐给客人
我们左等右等
派去火车站接人的兄弟
三天以后才现身
毫无歉意嘿嘿笑着
真是个大美女啊
他说陪着游完本地名胜
已经把客人送走”
秦巴子是一个“为人做嫁衣”的好人。《老友记·接人》描绘的是“纯洁的年代”的美好往来。编辑与作者,确实是这样的关系。接人的兄弟“够意思”,也“不够意思”。秦巴子“鸡毛”都没有看到一根,活该。还摆什么“花架子”,不知道亲自去接吗?
“村里农民赶集回来
互相交流说
在集上看见了谁
我们知青也去赶集
我们谁也没看见
我以为根本原因在于
农民赶集卖鸡卖鸡蛋
卖绳卖菜卖麸皮
我们知青空着手去
又空着手回来”
“一切靠力气说话的年代
在我们村,我是插队知青里
年纪最小的,个头也小
我盼着一年快点过去
来年的春天就会有新知青
就会有比我更小的小弟
来年是一九七七年
没有知青到我们村插队
来年的来年,也不再有了 ”
“我看见风
搬运着大量的乌云
正朝我们这边集结
我得赶紧躲起来
但这风是个疯子
比我跑得更快
我还没有赶到家
风和乌云踩着滚雷
已轰隆隆地滚过去了”
《你看见了谁》《历史与机遇》《躲雨》都是插队知青生活的真实写照。一个不满15岁的城里伢子,遭了多大的罪,吃了多大的苦?两手空空,盼望来年,躲避风雨。当年的何战平,今日的秦巴子,看透了世态炎凉。当年的何战平,也成就了今日的秦巴子。
品读秦巴子的诗歌,我有几种强烈的感受。一,秦巴子是修炼几十年的“老妖”,其内功深不可测;二,“黑色幽默”之中,凸显入木三分的人间清醒;三,自嘲之中,反讽功能十分强大;四,“我”的变身十分灵活,虚实之间透露深刻的哲理;五,直面一切,从不避世。
所以,我请出秦巴子,对于新乡土诗派阵容与视野的扩大,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为“城市乡土”抒写提供了新的蓝本,也为“口语诗”创作提供了新的范本。
最后披露:秦巴子祖籍湖南衡阳。我也是最近得到他的证实。未被证实之前,我隐隐感觉到他的“同质化”,有一种湖南人的霸蛮,有一股湖南人的韧性。无论何时何地,与生俱来的血脉不会改变。
秦巴子的诗
◎搭错车
饭局结束,他问我怎么走
我说坐地铁,他要开车送我
我知道并不顺路,其实是
南辕北辙。架不住他的热情
我上车坐后排,一路无话
车子精准地停在小区门口
他殷勤开门,扶我下车
临别说,刚才加了微信的
领导有事随时叫我
我酒醒一半,意识到他弄错了
你会后悔的!但我没说。
◎离家出走
本来冲出门去租房
发现并没有人追
转身走进中介隔壁的超市
买肉买鱼买菜
苋菜蘑菇扁豆角
西红柿和西葫芦
冬瓜以及冬笋
还有一块老豆腐
回家路上风吹雪
豆腐变成了冻豆腐
世界太冷了
必须好好吃一顿
喝上两杯壮行酒
再走不迟
◎交织之书
我通宵在拆一部书
一部背靠背裱在一起的长卷
我小心翼翼地
把黏在一起的两页纸撕开
把一页从另一页上揭下来
书卷上的文字才能看清
然后把交织混合写在一起
无法理解的文字拆出来
拆出书的上卷和下卷
我一字一词一句
反复阅读,推敲、揣摩、辨别
找出属于上卷的文字
像铅字印刷时代的捡字工一样
把这些字、词、句捡出来
写在我的笔记本上
因为不许涂抹和标记
为了拆出下卷
我必须从头到尾再干一遍
但是在笔记本上
完成了下卷的书写之后
我吃惊的发现长卷上
还有很多字、词、句未被使用
◎日常
今天散步三次
分别是上午、午后和晚上
上午出去买菜
午后散步消食儿
晚上不那么实用主义了
今天腊月十五
晚上出去观察月亮
树杈间的和楼群间的
两个月亮很不一样
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楼上
听几个写诗的聊到专业
我想起小时候
认识一个杀猪的
每年腊月初九
来我们家杀年猪
事毕,拎着一套猪下水离开
杀年猪的日子就那么几天
其余日子里无猪可杀
种地,养娃,打牌
多年之后猪已经很多
四季皆可曰杀
可他是专业的
他是敬业的
他只杀年猪
其余的日子里
种地、卖菜、喝酒、打牌
◎演员
演出结束之后
我走上舞台
与演员们一一握手
握到中间停住了
这个人在台上
演男一号,正面人物
演得真好,妆也好
这个人我认识
一个坏人,十足的流氓
真想不到啊
如果不是我扮演领导
上台祝贺演出成功
如果不是面对面
根本发现不了
也认不出来
◎老友记•聚会
春暖花开
一个老友群里
正在筹划聚会
气氛异常热烈
问我去不去
几十个六七十岁的
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
除了唱老歌
还能干什么呢
我说我给你们带一台
一九八零年代的
手提式录音机
◎老友记•民间
有个老朋友,多年不见了
电话微信都在好友名单
实际情况是几乎失联
突然发来消息,说请我吃饭
我问还有什么人同吃
他说出的名字
全是在坛子里混水摸鱼
混得五颜六色的人物
都已经登堂入室
我说你一民间写作者
这么多年过去了
咋还跟这些人玩儿呢
他说,大家一起混口饭吃
◎到灯塔去
倒了两次地铁
坐了一段公共汽车
然后开始爬山
九曲十八弯
绝美盘山公路
可惜不适合徒步
路实在太长了
天黑之前能否登顶
灯塔还亮不亮
我为什么去
都不确定
◎菜市场
三家卖菜的
操着同样的口音
来自同一个地方
三家卖菜的
摊上的菜大同小异
来自同一个批发市场
三家卖菜的
三对中年夫妻
年龄不相上下
三家卖菜的
我在其中一家
买了六年
世界这么小
这么单调
你说我怎么办
◎老友记•介绍
多年以前,那时我还年轻
参加本地的一次文学会议
外地来的著名评论家
问同样是诗人的主持人
你们这里有个秦巴子
为什么没有请来开会?
我就坐在主席台对面
(那时候还不时兴摆桌签)
轮到介绍嘉宾和参会人员
主持人指着我对嘉宾说
这是咱们的一个基层作者
他说了我的本名XXX
◎有人喊我
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在这么喧闹的地方
在这么荒凉的地方
在这么陌生的地方
怎么会有我的朋友
这简直是在做梦
我告诫自己不要回头
我知道一回头就会
从梦中惊醒
但我还是忍不住
回头看了一眼
◎老友记•接人
那是纯洁的年代
只要写得好,不用认识谁
靠投稿就能发表
还会引起编辑部关注
派人前来组稿
有一次,跟我有联系的
一位外省编辑要来
我招集身边的几个朋友
准备把他们推荐给客人
我们左等右等
派去火车站接人的兄弟
三天以后才现身
毫无歉意嘿嘿笑着
真是个大美女啊
他说陪着游完本地名胜
已经把客人送走
◎外星人来了
我有些问题想问
但我只会一种语言
还称不上精通
我也会一点秦地方言
有些词语和发音很古老
少说也有两千年了
不知道外星人能不能听懂
计算机语言我一句都不会
至于外语,我是说外国语
唉,我跟外国人都没法对话
怎么跟外星人说呢
即便允许与其打招呼
与其交流信息和思想
我也只能干瞪眼
也许只有谈恋爱可行
肢体语言应该都懂
◎你看见了谁
村里农民赶集回来
互相交流说
在集上看见了谁
我们知青也去赶集
我们谁也没看见
我以为根本原因在于
农民赶集卖鸡卖鸡蛋
卖绳卖菜卖麸皮
我们知青空着手去
又空着手回来
◎历史与机遇
一切靠力气说话的年代
在我们村,我是插队知青里
年纪最小的,个头也小
我盼着一年快点过去
来年的春天就会有新知青
就会有比我更小的小弟
来年是一九七七年
没有知青到我们村插队
来年的来年,也不再有了
◎躲雨
我看见风
搬运着大量的乌云
正朝我们这边集结
我得赶紧躲起来
但这风是个疯子
比我跑得更快
我还没有赶到家
风和乌云踩着滚雷
已轰隆隆地滚过去了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秦巴子,1960年10月生于西安。诗人,作家。著有诗集《立体交叉》《纪念》《理智之年》《极度失眠》《在长安》《神迹》《此世此刻》等;长篇小说《身体课》《大叔西游记》(《过客书》)《跟踪记》,短篇小说集《塑料子弹》;随笔集《时尚杂志》《西北偏东》《我们热爱女明星》《窃书记》《购书单:小说和小说家》。主编有《被遗忘的经典小说》(三卷)等。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