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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丨肖凌之:又见安化

来源:红网 作者:肖凌之 编辑:施文 2026-08-03 10: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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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又见安化

文/肖凌之

我又一次见到了安化。

自1998年9月受命领队支教起,我便与雪峰山北麓、资水之畔的安化结下了不解之缘。之前有连续两年时间与安化人一起生活,后来隔三岔五地造访。这些往来与走动,多是工作使然。来去匆匆间,对这方山水还真没有好好地观赏一番。从我走进安化的那一天起,竟有一份别样的熟稔和亲切,许是相同的梅山文化的镀染,让我有种回家的感觉。

人生就是这样,相逢与重逢,相识与相知,总是让人始料未及。机缘巧合,我又一次踏进了安化的山水间。

又见安化,到底有多少次去安化?我记不太清,也说不清,好像也没必要去说清。但这次是携老伴一起去安化走走,没有硬性的实质任务,一路慢走细看,走走停停,悠闲自在,让我对安化有了另一种认知。

这次去安化,先后下榻的酒店,是县城东坪资江南岸的安化大酒店和藏在大山深处的江南镇高城村、由安化芒果文旅运营的芒果山乡客栈。这次的身份由之前的仿若主人变成了客人,让我有机会与安化拉开些许距离,更为客观地了解这片曾经融入过我生命与生活交汇的山水。

我们去了陶澍纪念园、白沙溪茶厂,还有几个乡村振兴帮扶点——龙塘镇沙田溪村、田庄乡茅园村、东坪镇马渡村、江南镇黄花溪村,以及茶乡花海生态文化体验园区。每一处的观赏、驻足、歇息,除了养眼和养心,惊喜之余,抚今追昔,勾起诸多往事,颇有感慨。

没去过安化的人,多半会把其推断成平原地貌,因为在行政区划上,安化属于洞庭湖区域的益阳市所辖范畴。我曾经也如此想象过安化的地理形态,即便不是一马平川式的开阔,也会是起伏平缓的丘陵地貌。当我真正踏入这片土地时,才渐渐懂得了这方山水的蕴涵,与熟知的益阳地貌更是两码事。这里的“八山半水半分田、一分道路与庄园”的山水秘境让人诧然,这种地形面积居然有4950平方公里,体量占到了湖南省近乎两个以上的寻常县域,位置排到了全省所有县级行政区的第三名。所幸有湖南排名第二的“母亲河”——资江,它滔滔不绝,自西向东奔涌,横贯着全境,滋养着这里的人们。

最难忘的是我支教并挂职的那两年,每进出一次安化,都要翻越一重又一重的屏障,群山连绵,道阻且长,就像一场遥远无边的奔赴。就是在县域内移动,以县城东坪镇为坐标,驾车去前乡的梅城镇或是乘船去后乡的平口镇,都得花上大半天;要是从后乡的最远端赶到前乡的最深处,就得扎扎实实从早到晚地倒腾一整天。如今,随着平洞、二广、官新高速的开通,国道、省道、县道、乡道的纵横交错与提质升级,县域内再远的地方,只要想去,也就是个把两个小时的行程。

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随着国家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实施,全县的面貌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天堑变通途、山河均可达,过去闭塞的深山现已融入了时代发展的快车道;最动人的蜕变,就是山野村居的容颜焕新,深山里的村落不再是偏远落后的标签;最扎实的跃升,就是特色产业的蓬勃兴旺,安化黑茶盛名在外,飘香四海、黄精生金山野,并且运出了大山、走向了全国,托举着当地百姓的稳增收、稳致富;最温暖的变迁,就是惠民的春风吹拂着每一个山村角落,百姓不再囿于群山束缚、不再苦于生计的奔波,在家门口就能就业创收、安居乐业;最璀璨的新生,就是文旅的兴起,昔日藏于深山的梅山风光、茶马文脉、茶园翠色、资江烟波、红色印记、湖山古村,已经变成了人们向往的诗与远方。我能切实感受到的是,这20多年来,安化,关山重重、闭塞清贫已是过去式,映入眼帘的是路通畅、景优美、业兴旺、人和合的梅山福地。

如此种种,只是我此前多次往返安化后留下的整体印象。而此番的从容漫游,也就成了我对过往记忆的寻访、具象与求证。

我们此次下榻的安化大酒店和芒果山乡客栈,吃得适口、住得舒心,毫不逊色于城市中的星级接待。而如此这般的场所和设施又何止这两家?全县的酒店、民宿、山间客栈,鳞次栉比、错落分布,从容地接待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来客。遥想上世纪末,全县可供接待宾客的场所屈指可数,而且条件简陋、客房紧张。我们几个外地来安化任职或挂职干部下榻的安化宾馆,就是全县最好的接待场所,不少房间共用着卫生间、热水定时供给,房内的配备不过就是简单的桌椅床铺加两个茶杯、一个热水壶和一支日光灯管,没有沙发,更没有空调,只有吊式或台式的电风扇。如今老式的安化宾馆早已被改造成安化县人民医院的一部分,但全县的接待条件却在数量和质量上实现了惊人的大提升。仅从这一侧面,便可看出:安化的山门早已打开,来往的客人越来越多,2025年全县接待的游客就达1300多万人次。

我们此行的第一站,是田庄乡茅园村,位于县城南岸8公里外的一座山腰处的窝窝里。我们的车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爬行一段时间后,走进了村集体的新田园共享生态庄园。因为雨的缘故,园内的共享菜园、花海近览、水上乐园等室外项目未能得以亲身体验,但远山的云雾升腾、近水的哗哗流响、烟雨笼罩的田园风光,却可尽收眼底,给我们带来了一番清逸意趣,依旧让人陶醉其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里建起了简约雅致的稻香楼,设有大型的宴会厅、会议室、共享厨房与田园书屋。我们正好歇息于此,了解当地情况,并在这里享用地道的乡土饭菜,享受着清鲜与质朴,满嘴留香。驻村同志自豪地告诉我,在后盾单位和当地村民的积极互动下,茅园村如今已成了县城的后花园,一到周末和节假日,家长们便领着小孩往这里赶,在田野间感知农耕意趣,在溪水旁尽享清水清凉,让孩子们亲近土地、亲近自然。我听闻此言,打内心地高兴,高兴着后盾帮扶的落地见效,高兴着这里的干群同心铺出了富民兴村的坦途。

第二站,先后造访位于小淹镇的陶澍纪念园和白沙溪老牌茶厂。这是我第二次的到来。前一次的匆匆一瞥,并未留下只言片语的记录。此次,我便在静心的品鉴中体悟着岁月的变迁和文化的传承。在安化人的心目中,前者居于资江北岸,沉淀着梅山千年文脉;后者驻守资江南岸,承载着黑茶百年茶魂。有意思的是,这一园一厂,正好隔江相望与呼应。但在上世纪末我对安化的初步感知中,尽管当地人有着这样的认识,却并没有“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高度,也由于地方财政的贫穷,这两处精神地标并没有得到好的挖掘与整理,呈现于世的只是凋敝和破败。而今,陶澍纪念园的核心本体已升格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白沙溪茶厂也已跻身国家工业遗产名录,此次来到这里,我的目之所及、心之所获,自然便有了一番深意:在纪念园,通过对有关陶澍的一些珍贵文化遗存的考证,体悟出梅山乡贤跨越百年的人格力量;在白沙溪老茶厂,通过参观老旧厂房遗存、古法生产器械与茶文化展馆,读出了安化黑茶的千年产业脉络,尽享茶旅相融、山水伴茶香的悠然。在这一站的行程中,我似乎还读出了一种气象,那就是,文脉的赓续不绝才是安化立身铸魂的底气,茶脉的生生不息才是安化富民兴业的根基,而两者的交相辉映,才会构筑起安化蓬勃崛起的核心内核。

第三站,我们先后走进龙塘镇的茶乡花海社区和东坪镇的马渡村。在安化的那两年,兴许是太普通、太不值得一提,这是两个我不曾听说过的地方。可如今,因为文旅的开发和乡村振兴的帮扶,茶乡花海社区造就了“无中生有”的奇迹,马渡村成了“借题发挥”的样板。茶乡花海,是以黑茶文脉为魂,以脱贫政策为基,以乡贤反哺为力,以荒山复绿为本,在昔日连片的98个贫瘠乱石荒坡中,打造出的茶花交织、四季如画的山水胜地;而马渡村,是以“马渡调查”红色史实为根,以茶马古道遗存为韵,以驻村帮扶力量为翼,以特色田园产业为途,在旧日朴素沉寂的村落故土之上,孕育出的红韵绵长、烟火兴旺的和美新村。踏足这两个地方,我们无不啧啧称奇,惊叹着花海的山川之秀、古村的新生之美。透过风物的表象,我心底还有一番深层的感慨——大山没有天生的穷土,都藏着这样那样的潜质,唯有顺时顺势地予以发掘,就可以化无为有、化短为长、化穷为富,释放出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第四站,我们进到了江南镇深山腹地的黄花溪村和高城村。两村都与娄底市的新化县接壤,皆静卧于湘中名山大熊山的北麓幽壑。在过去,这是典型的本地人难出去、外地人难进来的地方。由于没有直接的工作关联和道路的太难行走,在挂职的那两年以及后来的安化出差,我从未涉足过这里。没想到,此次的踏进,我确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黄花溪村,是一处守着原生古韵、清幽恬淡的古道原乡,完整保留着康熙年间缘奇古桥、布满马蹄凹痕的鹞子尖青石板古道、连片清代歇火铺和千年古树梓叶槭,村落依清溪铺展,没有过度的商业开发,以古村落保护为核心,打造出徒步溯溪、竹筏观景、农家制茶体验等轻休闲业态,给人以归隐山野、触摸历史的沉静治愈之感。而高城村,则是依托芒果文旅的介入,在完整留存原有风貌的基础上,打造了悬崖缆车、茶境山街、水街市集、芒果主题客栈、马帮实景演绎等多元业态,已成了一处可观、可玩、可住的沉浸式度假胜地。遗憾的是,在这里只停留了两晚一天,不然邀来三五亲友,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任何的乏味倦怠之感,只会有空气的清新、山水的怡情、古韵的浸润和惬意的玩味。

最后一站,龙塘镇沙田溪村,堪称是此行安化的压轴收官的点睛之笔。在2021年工作队进驻不久,还在工作岗位上的我,领着两个同事来这里做过一次调研,以指导工作队有的放矢地予以帮扶。曾记得,这里有着万顷竹海,又是“字圣”黄自元的故里,但却只是藏在深闺中的璞玉;村道坑洼,溪岸杂乱,集体经济薄弱。而今,已是村道平坦通畅、绿树夹道;穿村而过的溪流清澈见底、小鱼嬉戏;村民房舍排布井然、户户整洁,家家的门楣悬挂着书法楹联,清雅墨香弥漫整片乡野村居;文化廊桥、休闲微广场点缀于村落;竹产业的销路得以拓宽,文旅研学的业态正在形成,村集体经济和老百姓的收入在稳步增长;村规民约深入人心,文明乡风蔚然成风,并获取了“全国文明村”的至高荣誉。在一座文化廊桥上,我们遇到一群村中老人在此歇凉唠嗑,个个洋溢着甜蜜的笑容。我走上前去,与一位看上去60岁左右的老人主动搭讪,他说他已满75岁了,儿媳就在附近企业务工,孙儿已大学毕业工作,孙女还正在上高中,他把现在的生活比作神仙过的日子,自在,逍遥,有满满的幸福感。他边说边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自信且快乐。看到如今的村容村貌,听到老人这番心满意足的话语,我在沙田溪村进一步感受到了国家乡村振兴政策润物无声的力量与各地发展因地制宜的大智慧。

又去安化的行程很快结束,望着车窗外依旧东流的资江水,再举目远处那亘古未变的连绵群山,想起这一路所见所感和人们的生活之变、时代之变,我百感交集,既有感慨,又有欣慰,更有期许和祝福。感慨着:曾经关山阻隔、山高路远,得天独厚的各类资源深埋幽谷;欣慰着:文脉得以赓续,产业落地生根,一次次的乡村蝶变,让乡亲们腰包日渐丰盈,精神也有归属;期许着:安化坚守自身特色,扬长避短,将茶旅资源、梅山文化持续做大做强;祝福着:资江两岸山河长青,乡风绵长,安化乘着时代东风,步履从容,前程似锦。

安化这片热土,只要机缘可期,我愿再去、再再去、常常去。

肖凌之,湖南新宁人。湖南省委宣传部原副部长、湖南省文明办原主任。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随笔集《人生如字——谐音字趣谈》(人民出版社出版)和《人生当有》(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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