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曾石祥/摄
潇湘山水经
文/陈惠芳
◎凤凰:沱江
我的形容词都沉在江里了。
水清亮,掬一捧,指间滴落省略号。
水碧绿,喝一口,满腹都是感叹词。
古老的吊脚楼,将千年的古韵伸进江里。
能歌善舞的凤凰人,
将沱江当成一面大鼓、一个舞种。
◎桃源:夷望溪
是谁的手,
拨开了两座慢慢靠拢的山。
水流出来,注入了沅水。
这是天地间的双胞胎。
耳语了亿万年。
分娩之时,配送了彼此的心跳。
江河澄明。心境沉静。
留下空。留下白。留下空白。
◎绥宁:黄桑
湘西南。
堆绿,将清亮的水声藏起来。
38棵铁杉,每一棵都认识我。
这一次,我决定去看看另外一双眼睛。
大龙潭、小龙潭。
一上一下,一高一低,挂在黄桑的脸庞上。
流光溢彩的眼神,夹带着清风。
飞溅,沉静,又继续跳跃。
又似绸缎,被反复裁剪。
我抓紧一团绿,松开。
掌纹流成了几条小溪。
◎宜章:天台山
被阳光的手指打开。
雨雾的天台山压在箱底,
奇丽的天台山晒了出来。
晴了。
依旧有薄薄的雾,但不是紧紧追随的那种。
依旧有薄薄的雾,但不是将目光弹射回来的那种。
石梯盘旋着。
亮出底牌,又隐藏身份。
石板上,那些被钢钎啄出的小洞,
昨天保存了雨水,今天盛满了光斑。
大汗淋漓。
我背负着一个湖泊,在爬行。
真想拔出那根石柱,
当成拐杖,踏遍千山万水。
◎君山:空壳树
只剩下一张皮了,
还活得这么扎实,这么滋润,这么从容。
看一看,老态龙钟。
摸一摸,皮肤粗糙。
就这么活着。
显摆着上升的绿意。
◎临澧:停弦渡
湘资沅澧,自个儿弹唱。
澧水流到了西汉,流到了这个渡口。
弹得一手好辞赋的司马相如,
正要过渡,突然停下了琴弦。
眼睛被美景灌得胀痛。
卓文君是否相伴?
远处的山脉,起伏着黛绿。
波光粼粼。
闪闪烁烁的时间,延绵至今。
司马相如剩下一指禅功。
◎冷水江:波月洞
这样缤纷的世界,
这样千姿百态的钟乳石,
应该让七彩鸟进来。
亿万年,铸造并洞藏了神奇的作品。
一点一点,一滴一滴,点点滴滴,
积累,然后群发。
穿越在梦幻之中。
一次一次,被坚硬的冰凉唤醒。
波——月——
月亮一般的脸庞,早已涌动流波。
在洞外,在目光不可企及的地方。
◎新化:紫鹊界
那群紫鹊摇身一变,成了先秦的农夫。
从天空到地面,从寥寂到荒凉,
一双翅膀落地,带来一方的繁华。
落户,生根。旷世的波浪开始了。
从上而下,从下而上,波及了整个农耕史。
奉家山生动了。明暗的水被点燃。
秦人的火把节以水为媒,照亮古梅山。
我的指纹,三千年前已经交付。
春天的水田,排列靓丽的明媚之后,消失。
秋天的稻田,收割丰富的颗粒之后,消失。
最饱满的景象一直在微笑。
隔了一夜被稀释的浓度,
我感觉一群紫鹊正向我飞来。
◎涟源:湄江
喊一声“湄”,我的嘴角流出两条柔情的江。
再合拢。
湄江两岸,亿万年的铁钉打出了那么多洞穴。
干枯的,流淌的,都是眺望的注脚。
我要裁剪整个流程,把一节一节的水声,赠给你。
那些浅亮的段落,露出了底色。
深不可测的水潭,起伏了我的掌纹。
我推开一道门、两道门……
夜虚掩着。
涉江而过。一颗星星飞溅,被湄江烫伤。
◎江永:勾蓝瑶寨
勾是勾蓝瑶的勾,也是山沟的沟。
蓝是勾蓝瑶的蓝,也是兰溪的兰。
念一声“勾蓝瑶”,
就唱出了“勾蓝谣”。
唱一声“勾蓝谣”,
扶灵瑶、清溪瑶、古调瑶,和鸣四起。
四大民瑶就是四大民谣。
洗泥节洗了泥,质朴犹在。
沟深水清,勾住了深蓝。
“勾郎配”,连雄性的风也当了上门女婿。
勾蓝瑶,勾蓝谣。
千年瑶歌,唱个不停……
◎永兴:板梁古村
板梁的名字,好硬。
念着念着,满口的牙齿变成了青石板。
板梁的名字,好软。
念着念着,深邃的喉咙回流了古泉水。
接龙桥,接了六百年。
楚王刘交何在?板溪河犹在。
满村的刘。流水流,刘氏留。
◎会同:高椅古村
趁着夜色,我悄悄地潜入古村,
在椅子上睡着了。
高椅,实在是高。
高过了丝绸般的巫水,
高过了我坚韧的膝盖。
河对岸的渡船,借助过渡的车灯,
把疲惫的小船照亮,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很想与更夫一起打更,巡视一下明清。
早早地起床,看望荷塘,
却惊醒了三五朵酣睡的荷花。
◎城步:南山牧场
朗朗乾坤,悠然见了南山。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被圈定在下半夜,不准放牧。
黎明之前,均匀的鼾声惊醒了自己的耳朵。
眼睛起床了。
奶牛将头伸进了草丛。
细细的咀嚼声,被风声吹熄了。
那些黑白相间的衣裳,很漂亮。
我与奶牛,标注在水墨画中。
奶水胀得厉害的奶牛,认得回家的路。
◎新宁:扶夷江
脚趾以下,全是水。
根浸泡,未腐朽,成了山脉。
遥望将军石。
那位将军,是解甲归田,还是尚未出征?
崀山这座大本营,必须引入一千支交响乐。
浩浩荡荡的漂流大军,已鸣金收兵。
很久以前,放排佬从江面划过。
风,抹掉了浪的痕迹。
浪再起。
开枝散叶。
所有的子孙认同一个祖先。
水声。连石头也有声音。
扶夷江是崀山的留声机。
◎古丈:红石林
四五亿年前,海侵,海退。
留下奥陶纪的史诗,留下史诗级的硬通货。
连光速也贬值了。
在海底,暗无天日的时段,多么漫长。
一毫米一毫米的隆起,十分缓慢。
大器,晚成。
旷日持久的坚守与操练。
这些湘西的兵马俑,
已从单兵种变成混合兵种。
潜伏,是海军。
隆起,是陆军。
飙飞,是空军。
仿佛,只需一声威严的号令,
他们就可以出征。
◎长沙:咸嘉湖
湖心小岛,像一个泡在水里的馒头。
上百只白鹭在啄食。
近视眼,将密密麻麻的白鹭当成了树上的白花。
领头的白鹭,将团队在空中拉练了一圈,
又停落在树上。
周而复始,演习了花开花落。
一千米外,一只野鸭在湖面上,
叼着小鱼,像叼着一根棒棒糖。
◎沅陵:借母溪
枯水时,石头裸露,像缺奶的母亲。
丰水时,石头下沉,像旺奶的母亲。
从沅陵到长沙,赴任的知县带不走母亲,
只好寄养在山民家中。
从寄母溪到借母溪,
传说中的母亲,
是亏盈的月亮。
这是一根脐带,
扯紧故乡与异乡。
◎通道:万佛山
登顶。四眼皆空,四眼皆满。
通道一方山水,有万佛,有万福。
刻骨铭心的是一条废弃的路。
像一把干柴,丢在山间。
又像饿瘦的脊梁,凸显在云端。
啄路的人,赶路的人,
不在远古,就在昨天。
天气晴好,能见度高。
看得见日子的浓淡与沧桑。
空手,也攀援。
负重,也攀援。
我们别无选择,
只有一条新鲜的路,下山。
(本文获第三届“青山碧水新湖南”文学创作征文活动诗歌类二等奖)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来源:红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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