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变（节选）

文/胡小平

九

满田塅的青蛙和各色虫儿一块演奏着大合唱，差点闹翻了天。萤火虫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有两只飞进了车窗，落在方向盘上，眨眼又飞了出去。星星密密麻麻，有的明亮，有的晦暗，有的低，有的高，有的大，有的小。镰刀似的月亮漂浮在星海里，像没动，又像跟着车在走。稻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今天一早，郑利民先到镇上，后上了县里，再次汇报砖瓦厂和石材厂关闭一事。

见有光粒在田间移动，时快时慢，时高时低，郑利民在路边停下车，走上了田埂。

周明亮蹲在田埂上，边就着光亮看着稻穗边说着什么。蹲在一旁的刘小欣边应答边在笔记本上写着。

“果然是你们。”郑利民说着蹲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周明亮看一眼郑利民，“看来今年这新品种又选对了，从目前的长势来看，增产两成应该没问题。”

“关键还不只是增产的事，更重要的是这稻谷的品质好，又是有机稻。”刘小欣合上笔记本，拿出手机边说边翻看着，“今天上午我将稻花和村上的地理图片在平台上一发，马上就有人预订，数目还不少。来，你看。”

“是吗？”郑利民拿过手机，边看边说，“哟，还真是呢。那就好，那就好。”

“冲里和台上的有机稻也长势不错。”周明亮起了身，指着山上，“山脚下的油茶这两年陆续进入了盛果期，不仅挂果多，还落果少，又果实饱满、圆润，半山腰的茶园夏茶的产量比去年有较大增加。这两天再追点肥，秋茶的产量也会有增无减。这除了这几年对茶园和油茶林进行了改造，栽种了优质品种，也得益于小欣主任的合理规划，将油茶栽在靠山脚的地方，将茶叶种在半山腰上下，形成山间依次是油茶林、茶叶、林木的层次。”

“嗯，这不仅是一片片的经济林，也是一道道的亮丽风景。”站起来了的郑利民看着周明亮和刘小欣，“我一直对村上的发展和未来充满信心，而这信心的重要来源之一就是村上有了你们这两位专家。这也是麻石的陈支书最羡慕我的地方。”

“我可不是什么专家，就一个土包子，只是跟泥巴跟庄稼结了缘。”周明亮摆摆手，看着刘小欣，“小欣主任才是真正科班出身的专家。”

“我可是一直跟着你在学。”刘小欣一脸谦逊地看着周明亮，“书本上的东西是死的，只有将书本上的东西放到田地里来，放到庄稼身上，那才会活起来。”

“没错。”郑利民点点头，“你们都真正把论文写在了大地上，是真正把优质论文写在了大地上的人。”

周明亮和刘小欣说还在田间走一走、看一看，要郑利民先回去。郑利民悄悄跟他们说了一个事，但要他们先别声张，还得等以批复为准。刘小欣和周明亮都说能这样实事求是，不一刀切，那真好。

下了田埂，刚要上车，郑利民听到走过来的高个游客边走边说她明年来村上得多住些日子，在这好避暑，食宿都不贵，还水好空气好，吃的都是有机粮有机菜，好看的地方又多。矮个游客说村上的村部、马路、景点、倒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有的人家卫生就差了点，垃圾随处倒，随处堆，大部分的人说话根本听不懂，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让人云里雾里的。高个游客说不知哪来的一股像硫磺，又像臭鸡蛋的味道，时有时无，时浓时淡的，不舒服。郑利民迎上去，向她们问过好，说那气味是砖瓦厂那边飘过来的，不过那砖瓦厂马上要关闭了。高个游客说那就好，明年夏天一定再来。

游客沿着环村路说说笑笑地往前走了，郑利民陷入了沉思。他在路边坐了下来，任掺着稻花香和瓜果香的清风吹着。小青蛙跳上了他的脚背，蚂蚁爬上了他的手，他都全然不知。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只大青蛙响亮地一声呼唤，他才回过神来。

见周明亮和刘小欣下了田埂，郑利民起身走过去，把刚才听到游客说的话跟他们复述了一遍。周明亮说这游客还真是有心人，得感谢她们才对，明天请她们去家里做客，让罗爱珍好好款待她们。

第二天一早，罗爱珍就在隔壁院子的一家民宿找到了那两个游客，邀请她们去家里吃晚饭。她们愉快地答应了，说上午去走了老石板路就过来。

晚上7点，郑利民和刘小欣先后脚进了周明亮家。罗爱珍已将水酒、瓜果、瓜子什么的摆上了桌，还请来了那两个游客。

刘小欣向游客道过谢，说她正琢磨着在村上开展一场讲卫生、讲环保、讲礼貌、讲文明和学礼仪、学文化、学技术、学普通话的“四讲四学”竞赛活动，会尽快组织开展起来。高个游客说真没想到，她们随口说的几句话还能促成这么大一个活动。罗爱珍说她这两天就去各家各户，重点是每家民宿走一趟，对那些垃圾乱堆乱放的进行严厉警告，或是罚款。郑利民说还得靠完善机制和制度，特别是完善和细化积分管理办法，让大家来献计献策，形成合力。周明亮说可以更好地将行政处分和经济处罚与积分管理结合起来，双管齐下，培育一种良好的生态文明文化，让大家将爱护环境、保护环境成为一种习惯、一种自觉行为。刘小欣说那好，这两天她去一些人家走一走，然后开个村民代表会，同时借鉴一些地方好的做法，把村上的村民公约等进一步完善起来。矮个游客说这太好了，明年她带上老公和父母一起来村上避暑。

郑利民来了电话，是赵大勇打的。他说他不再犹豫，同意石材厂关闭，他愿意在村上的乡村旅游项目投资，他可以独立投资，也可以与村上共同开发。郑利民说欢迎投资，但有两个必须，就是投资必须符合环保和生态的要求，必须符合村上的统一规划。刘小欣和周明亮不约而同地朝郑利民竖起了大拇指。

十

石材厂比计划提前一周顺利关闭了，但在石材厂的回填和修复及砖瓦厂关闭后的回填和修复上周明亮和刘小欣有了分歧，起了争执。

刘小欣主张石材厂回填后栽上花草，建成公园，成为村上的新景点，砖瓦厂复耕复种。周明亮虽然赞成刘小欣的砖瓦厂复耕复种，但坚持石材厂修复后全部栽上油茶，并将石材厂周边的山地也一同改造种上油茶，形成一片新的油茶林。他说栽油茶能兼顾眼前和长远，因为油茶具有四季常绿、根系发达的特点，具有绿化美化、保持水土、涵养水源、调节气候等功能，还具有净化空气、保护环境、改善生态的作用，而且油茶树开花之时便是果实成熟之日，花果并存，同株并茂，素称“抱子怀胎”，是自然界一大奇观，既是冬季难得的一景，也在少花的冬季为蜜蜂提供了优良的蜜粉源，既有生态效益，也有经济效益。

见两人都说得有道理，郑利民一时难做决断，只好劝他们都冷静下来，好好商量，达成共识。正说着，老支书提着长烟筒来了。

听刘小欣和周明亮各自一说，老支书乐呵呵地笑了笑，说他们的想法都很好，都是环保的、生态的，但任何事物都得有个度，得适可而止，一旦过度就会物极必反，得不偿失。他说到这就不说了，见刘小欣和周明亮等人都看着他，才接着说这油茶虽然好，是个宝，种植还有补贴，但也不宜种植过多，还得因地制宜，适时适度，避免破坏一地的生态平衡。

郑利民点点头，说那石材厂靠田垄的那一大块废料坪回填后就建成公园，而原来开采石材的山体部分则栽上油茶，原石材厂周边的山林不再改造，保持原貌，砖瓦厂采泥和风干砖瓦的地方回填后仍然种上水稻。

老支书上到2号窑的窑顶，指着前方的峡谷，再指了指窑下，说那原来是山体的延伸部分，是蛇形山的头，取土制砖挖掉了不少，有必要恢复过来，再在上边栽上竹木，这样蛇形山就又活了，也阻挡了从峡谷刮来的风，更好地保护后边那一湾田地。郑利民前后看了看，说是恢复过来才好。

刘小欣说那好，就照老支书和郑利民说的办。周明亮说他也没意见，村上的碾子铺的水渠和一些鱼塘也到了该清淤的时候，清理出来的淤泥正好可以用来回填，回填后有利于复耕复种，有利于作物生长。

何必当初！郑利民突然觉得腿有点发软，脑子里一闪，冒出了这几个字来。老支书看到了他神色的瞬间变化，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悄悄说此一时，彼一时，没有昨天，哪有今天，没有今天，哪有明天。他会心一笑，信心满满地下了窑。

可刚下了窑，郑利民又愁上了。他在等那批复，不知道批复会是怎样。李云清最近问过他几回了，窑哪天关。

十一

星光下，刚秋收后的田塅显得格外空旷、静寂，只有2号窑和3号窑的火在呼呼地燃烧着。火光映照在李云清和郑利民等人的脸上，也映照在李旺财和刘小欣等人的脸上。

早上出门前，李云清跟李旺财说，今天点火的是最后两窑砖瓦了，这两天他会日夜守在窑场。李旺财说知道了，给他送饭过去。

听说这是最后两窑砖瓦了，村上不少人来到了窑前，默默地坐在地上，坐了一大片。他们坐到日落了，坐到鸡叫头遍了，人却有增无减。

谁都知道前后左右的人为什么来这里坐着，但谁也没问谁，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各自按照各自的逻辑想着。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他们家砌房子的砖瓦大多是从这里拉回去的。

郑利民站了起来，踢了踢麻了的腿，说鸡马上要叫第二遍了，虫子都打瞌睡去了，请砖瓦厂的技术人员留下，其他的都快回去睡觉。可谁也没起身，仿佛没听见。

天麻麻亮了，有人实在熬不住了，身子一歪，鼾声如雷地倒在了地上。李云清却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仿佛是一尊雕塑。

太阳从东边的山顶上露出了半个笑脸，把西边的山和小半个田塅染得一片金黄。郑利民的手机响了。镇长要他立马赶到镇上去。

一个多小时后，郑利民开着车朝砖瓦厂飞驰而来，一下车就飞奔到李云清跟前，将一份文件递到李云清手上。李云清看着就手抖了起来，泪水涌出眼眶，吧嗒地落在纸上。他将文件往郑利民手上一塞，往地上一跪，对着天就拜，转身对着窑又拜。

老支书握着李云清的手，说祝贺他，也祝贺他的窑。李云清嘴唇颤抖着，说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老支书拍着李云清的手，说能有这样的结果，那得感谢郑利民。郑利民摆摆手，说他只是跑了几趟，是上边实事求是，有眼光，有远见，看到老窑的工艺快失传了，而社会上又需要老窑工艺的砖瓦，也就特事特办，没有一刀切，但对怎么减少烟尘、气体、污水、废渣等对环境和生态的影响提出了新的要求。刘小欣说恭喜李云清成了人才，成了宝贝，往后还得多带出几个好徒弟。李云清一抹泪水，说放心，他的手艺不会带到土里去。周明亮看了看李云清，看了看3号窑，说往后这还是村上重要的经济增长点，那砖瓦不仅是建筑材料，更是工艺品，不仅可以产生直接的经济收入，还能带来更多的间接收入，因为那窑就是景点，那砖瓦就是特产。郑利民心想周明亮还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李云清乐呵呵地回了家，喝了一大碗烧酒，美美地睡了一觉，下床就问李旺财跟不跟他学烧砖瓦，见李旺财回答得不爽快，瞪他一眼，骂一句没出息就去了砖瓦厂。

十二

中秋节那天，村上的“四讲四学”比赛如期举行。罗爱珍摘金在郑利民的意料之中，而七十多岁的于奶奶能在参赛选手众多、竞争激烈的情况下夺银就出乎他的意料了。刘小欣说于奶奶这回可没少花功夫，除了跟着机子学，又请了孙子教，还去镇上补了牙。

早上，李旺财喊李云清一块去看比赛，李云清说他想去，但没空，得去窑场，3号窑虽然改造完了，但工艺改进和燃料配制还要再好好琢磨，得把污染降到最低才行，不能再让人说闲话，更不能再给郑利民添麻烦。

七天后的上午，在锣鼓声和欢呼声里，老窑和1号、2号窑都开始回填，只3号窑点上了火。回填的窑由李云清和郑利民一起填了第一铲土，3号窑是李云清和郑利民一同点上火的。窑火笑哈哈地闪跳着，映照在他们洋溢着激动和感恩的脸上。

望望田塅，再放眼四围山色，满眼是青山绿水，在青山绿水间，又有庄稼、有民居、有烟火，郑利民心想这多美、多好！

（本文获第三届“青山碧水新湖南”文学创作征文活动小说类一等奖）

胡小平，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金融作协主席，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已发表、出版作品近500万字。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青枫记》《格局》《出路》等。获中国第二、三、四届金融文学奖，中国金融作协征文一等奖，湖南日报和湖南省作协联合征文一等奖，湖南省“梦圆2020”征文长篇小说奖，长沙市“五个一工程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