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宫白云推荐语
蔡淼不仅是青年诗人中的佼佼者,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者和记录者,他的诗歌具有鲜明的时代性与“在地性”特征,他身居地方与原故乡的自然风光、人文风情、草木建筑、日常生活、等都为他的审美流向找到了寓居的场所与叙事空间。他在心灵血脉与生活现实的介入与冲撞中寻求诗情的敏感点,扎根于细微的感受,以精微的、地方性的、小视角的发现,在现实生活和诗歌美学尺度之间从容来去。他实实在在地踩着身边脚下的大地,在现实的烛照与悟性的穿透中探寻他理想的精神境地。看似简单的笔触里,隐含着崭新的发现与深刻的主题。外部世界与内心经验造就了他诗歌现实与心灵的力量,这样一个怀抱着多重经验与体验的诗人,用他独特的禀赋、底蕴、现实关怀引领自我完成了一次次精神的涅盘。
(此为首届金青稞青年诗人之星奖执笔的推荐语)
蔡淼诗歌精选14首
◎理想主义小于黄昏
阳光落在地板砖上
被切成细碎的光斑
一架意义的竖琴立于空中
向西而去。白色的光
钻进骨头缝里,沉睡
允诺,隐藏成一束幽暗之光
光在演奏
一座座故乡的山脉
正在流云洗身
翻过提前设置的行距
未曾抵达
你却听见啄水的震颤
你在光中建造了另一个故乡
目击者低声啜泣
归乡的人在沙漠里翻修长城
你持典看守,添置走丢的灵魂
理想主义小于黄昏
破败的,残缺的……
正丰富成一粒尘埃
(选自《诗刊》2025年第6期)
◎夕阳下的博格达
回城的路上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排
四周的光暗淡下来
像是扑入了地心深处
赶赴一场未知的旅途
树影模糊,尾灯如织
大风过耳,世界一片混沌
惟有近处的博格达
身披霞光,寂静的余晖仍在延宕
一座山的位置从未如此具体
一座山,突然从我的心里长大
它变得如此迫切,成为我生命里的
一种象征。被日光和月光服侍的灯塔
风在施展酷刑,风变大了
司机把车窗摇了上来,哭泣的声音欢送
落日。银白的身躯似垂暮的匠人
他从夜色中站起来,像一朵花
慢慢盛开
天山即我,我亦是天山
我用一座山举起了明月
明月在我的头顶,我在明月的内部
神谕失效,我在继承自己的遗产
我用一座山撞开了宇宙的裂隙
我是一个拾荒者,星光散落
夜空如海,神游如斯,势如奔马
我听见了时间的回声,针尖落地
“您已安全抵达的目的地,请您带好随身物品……”
(选自《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6期)
◎豹子和猛虎奔跑在人间
真是个大气的名字
雪落在荒原上也变大了
残缺的土墙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树木瘦身,树丫上的鸟窝
张开臂膀。面对庞大的地域
我又能做些什么?
铁轨绕着山体而建
我在车窗里看见绿色的车厢
火车蜿蜒成我们理想的形状
盐碱和积雪不分你我
正如此刻的我与张掖
我张开自己,无所藏掖
火车缓缓而过
我们绕着锯齿的山脉
游走在它的腹部
从不觉得荒凉
身披灰白的群山
豹子与猛虎奔跑在人间
◎空村
风从昨夜吹回故乡
带着我日夜的思念和问候
却搜寻不见一个人
房屋和村口的酸枣树
和往常一样,并无二致
镇子里,县城,城市里归来的人
手提火纸,蜡烛,祭品
他们已经离开了村庄
趁着过年和地下的亲人
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走在上山的小路上
山中雾色缠绕
无法看清它真实的面貌
牛哞,羊咩,鸡叫,狗吠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春节,清明,端午,中秋……
每一个节日都是一面招魂的旗
远方的人回到空寂的村庄
只有鸟鸣日夜歌唱
下山的路又瘦了一圈
只容得下一只脚
荒置多年的耕地里
残留着零星的庄稼和稗草为伍
哦,它们是在替我们守着
这唯一的
空村
◎墙壁书
回到老屋,抚摸斑驳的土墙
你看见,母亲握着你的手
在石板上教会了你写自己的
姓名。后来是数字,拼音,古诗
你看见母亲从灶屋里拿出木炭
在土墙上写“正”字
那些字扭曲成一团
母亲每背回一背篓洋芋
便在墙上添一笔
后来是苞谷,黄豆
再后来是魔芋……
墙壁上落满了各种“正”字
整整齐齐的码在那里
就像从地里收回来的庄稼一样
另一面墙
母亲用来记事
“三月初五,李家帮工一天
六月十三,瓦屋场王老二背○
七月二十八,陈张谢砍Ⅲ”
一些特殊的符号被发明出来
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
一面墙就是一本生活的账本
我问母亲为什么没记帮别人的忙
她说,只要我们不欠人家的就行
留着他们自己记去
村上通电话以后
墙上又长出一串串数字
你看见那串最粗的数字在跳动
那是属于你的电话号码
走近,哦,描摹了很多遍
你回过头来
母亲说:
我把我这一世的命
都写在了这里
◎帕米尔来信
黄沙的信笺上
写满了白色的隐喻
立在山顶的词语
抛却了陡峭的锋刃
依然需要你抬起头来
阅读。在山与冰川之间
牛、羊、马、鹰
这些陈旧的叙事与象征
自带前世的天赋
随着雪水挣脱束缚
新鲜的笔迹在梦中抵达
牛粪点燃炊烟
灰烬。柔软之上
铁锅里翻滚着羊肉汤
鹰笛淌出平缓的曲调
羊皮挂在树枝上
另一只羊便领会了
它存在的意义
妻子传来帕米尔的风景照
高原巍峨,湖水干净
返疆的计划提上日常
相视一眼,便是千重山,万重水
(以上选自《当代·诗歌》2024年第1期、《诗选刊》2024年第10期)
◎相同的事物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的古村落
变成一个样子
连进村的小桥和路边的栅栏
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
它们有一个相同的名字
最美乡村或最美古镇
周末,去新华路外文书店
店里一群小学生正在朗诵
奇怪的是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
用的都是同一个腔调
连感谢的话也都一模一样
晚上,你站在山顶上
俯瞰城市和街道
相同的红绿灯,建筑群
整齐划一的广告牌
相同的事物越来越多
而有趣的事物越来越少
你想起小时候在村里
没有一间房子长得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气
◎壁炉
我们在夜晚深处坐下来
远离喧嚣和网络
把枯败的果木放入壁炉
像放下手机一般,高蹈的
炉中,火苗逃离重力
以反方向的叙述
向我们谈及它的子女
和天灾,虫祸
谈及幸福,痛苦,和迷茫
简单而又真诚
没有预备鲜花和掌声
没有提前背熟的颂词和泪水
没有酝酿伤心和肃穆的气氛
我们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目送渐渐矮下去的火光
时间在壁炉前凝固
是果木,其实也是我们自己
◎天山
供奉月亮的祭台
夜一样寡言
银白色的美学手册
还有什么是装不满的
修辞也会失灵
那些常驻人间的冰雪
真是让人焦急
我真怕有一天
它们都融化了
那么
在沙漠中走丢的人
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半个月亮
此刻,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我们。天山与塔克拉玛干沙漠
都变成了一堆柔软的光。摊开
我们的目光在此相遇
窗外的天空上虚浮着半个月亮
半块透明的饼干。春天停滞不前
半个月亮依旧保持日常节奏,步态,语速
秦岭以南据此四千五百余公里
喀什据此一千五百余公里
大巴山的头顶也有半牙南瓜
那是母亲和弟弟所能匹配的方言
此刻,这光辉是它们无言的输出
半个月亮,照在狡黠的人间
苦涩在舌苔。失语
我的眼里只剩下月光
月光在慢慢缝缀残破的故乡
半个月亮,撒下一堆无形的羽毛
让爱足够轻盈而又平静如初
◎街灯
巷子口的那盏灯
凝着冬雪和暮色
焦虑的人群每天低着头
路过。灯亮的时候
有一种要把光从黑夜里
解救出来的架势
语言学家还在纠结:爱与被爱
我站在那里
抬头看灯
看见它向陌生人摊开自己
竟然心生嫉妒
仿佛被别人夺走了爱
尽管自始至终好像都没有人
注意到它的存在
(以上选自《草堂》2024年第4卷)
◎自我虚构
在不同的年龄里遇见自己
每一个我都在瞬间死去
而另一个我又及时降生
陌生的词根滚落在荒原上
身体里无数个我在复活
五月,游牧在我们的心底
城市建筑从纸上变成冰冷的固体
明亮的光,叙述着落日之歌
这混乱的虚无
让黑暗的皱襞漾成一排
无色的深渊
虚构在复制,分裂
它们住进自己臆想的茧房
深夏即将来临
沥青的心也柔软成
一地滚烫的泪
我并不满足于这个虚构的世界
我把疼苦与贪婪,引入骨骼
我把人性的弱点,连同
疾病。也引进身体
虚构的城堡在梦中继续
施工。而现实是通往虚构之路的栅栏
所有的我都已经完成了虚构的使命
它们将在秋天之前陨落,死亡携带
灵魂于白露之际远游
有人大声疾呼:在一首中偶遇雪崩
其实,他才刚刚进入我的虚构之境
◎悬天而望
投射,瞳孔接收万米高空的信号
从明亮到漆黑,无边的空
被折断,蜷缩,直至坍塌
悬天而望,最下面是秽浊的礁石
工厂的祭器,悠然而升腾的气体
如野兽接纳同类,迅速汇合
雾,一个通俗的姓名,籍贯,年龄
直至天色统一着装,星辰洗净人间罪恶
天空在蔚蓝的幕布下释放光亮
再往上,是祖先居住的地方,飘荡着游魂
也有可能和前世的自己相遇
伦理蒙蔽,没有热知道我们早已互换志趣
有一颗星从我的眼神旁擦过,坠落
大地上必有一场丧事,新生的孩子即将啼哭
银河中,我们都曾是一颗光亮的星
◎列车西去
还没来得及认真告别
仪式被人流冲散
在西安火车站
我拖着笨重的行李
嗓子里唯一的方言,咽下
过安检,在拥挤中接受检查
我需要自证清白
没有携带任何违禁物
没有说任何违禁的话
火车就要一路向西而去
开往黄昏
送行的人还没有离开
我在暮色中躺平
车厢在铁轨上
我们都是睡在铁轨上的人
秦岭的雪还没有化
月亮浮在灯光之上
所有离开的人
都看不见
头顶的
霾
(以上选自《星星·诗歌原创》2025年第2期)


蔡淼,男,9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院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当代·诗刊》《作家》《青年文学》《星星》《扬子江诗刊》《诗选刊》等,部分作品被转载或收入年选,出版《南疆木器》《南疆辞典》《诗从新疆来》等诗集多部,曾参加“十月诗会”,获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杨万里诗歌奖提名奖。获吉狄马加诗歌计划-首届金青稞青年诗人之星。
来源:诗赏读
作者:蔡淼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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