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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散文丨王樵夫:种麦子的菩萨

来源:《芙蓉》 作者:王樵夫 编辑:施文 2026-08-07 10:3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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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刘萍/摄

种麦子的菩萨

文/王樵夫

母亲死了,埋在麦田旁的坟地里。每年春天,麦田长出绿油油的麦苗。麦苗直立着,风一吹,摇摇晃晃,像母亲跌跌撞撞走在人间。

卑微的母亲,一生都在种麦、耪麦、割麦,她用一把镰刀割倒麦子,喂养饥饿的岁月。而岁月接过镰刀,割倒了母亲,割去一头青丝,把她的骨肉还给了泥土。

青海作家郭建强有一首诗歌《菩萨》:“累了的菩萨,疼了的菩萨,麻了的菩萨,坐在泪水里,卧在血水里,睡着了。”

世间的每一位母亲都是菩萨。

那年读初中,周日晚自习,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喊我:“你母亲病了,让你赶紧回去。”

我刚从耪麦的地里回到学校,教室的板凳还没坐热,怎么又让我回去?一想到家里干不完的农活,我打心眼儿里怕。

绿油油的麦苗,长得老高了。

家里只有母亲一人耪地,每个周日学校放假,我都得帮家里干活。扛着高我一头的锄头,来到麦田。烈日当头,母亲弓腰俯身,耪着长长的麦垄,挥汗如雨。我使出全身力气,恨不得一下子全耪完,好把母亲从烈日下的麦田里解救出来。

一天的假期随落日西沉,锄头犁不破尘世的黄昏,我们母子疲惫的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

我要回学校了。夕阳恋着山头,那欲落不落的样子,多像疲惫的母亲,每一天都恋恋不舍地离开麦田,走回被暮色笼罩的村庄。

下山时回头,只见母亲还站在麦田里,拄着锄把,无奈地望着我。夕阳把她的身子压得很矮,又把影子扯得很长——一撇一捺,都写满了累。空旷的黄昏里,她孤零零站着,瘦成一株麦苗。她朝我喊:“快走,别误了上学!”那声音砸过来,碎成麦芒,扎了我满背。我扭头快走,怕再多听一句,心就酸成泥,再也迈不动步。几十亩地,她一个人要耪到什么时候?身后,夕阳滑进山里,咣当一声——夜黑了。越来越巨大的黑暗,枷锁般围上来,把母亲吞噬了。

当老师说母亲病了,我就知道母亲又咳嗽了。母亲一咳嗽,就成宿地咳。

我从学校出来,绕道去乡政府,买了两盒蛇胆川贝口服液。转身回家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夜真黑啊!道路两旁的榆树毛子,一丛挨一丛,像一个个顶着长发的鬼,跟着我走。

我开始跑起来,在心里一遍一遍喊:“妈妈,我带药回来了。”

当我喘着粗气站在母亲床前,她也像我一样喘着粗气,仿佛陪着我跑了很长的夜路。她一边大声地咳嗽,一边反反复复地说,她看着我下山,来了一阵风,感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钻进裤腿里,她赶紧扔下锄头,猫下腰,撸起裤管,啥也没有。在回家的路上,她就浑身无力,咳嗽不止。

那时母亲体内的癌细胞,大概已在暗处扎根了。她不说病,只说是奶奶——那个迎她进门又帮她养儿育女的婆婆,看她太累了,在另一个世界刮来一阵风,想叫她歇一歇。

母亲相信土地,相信四季,相信上天。她也相信,亲人阴阳两隔,却隔不断牵挂,相信婆婆埋在地下还心疼她。

母亲一锄又一锄,去耪她脚下的麦子。而干旱的夏天,没有一滴雨,就像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没有了眼泪。

母亲干活慢。她喜欢麦苗慢慢长出麦穗,喜欢院里的倭瓜花一朵朵开,然后结出一个个圆溜溜的倭瓜。凡是慢的一切,她都喜欢。

但是母亲性子急。家里张着嘴要吃饭的人多,花销大;家里家外的活计多,种的田地多;她一个人的手,抓进又抓出,从没闲着;她一双大脚,不停地丈量着土地与家的距离,从没好好安放在凳子旁。

要松的土,要撒的种子,要割的麦子,都在召唤母亲。被土地牵着走的母亲,走着走着就急了,一急就大声咳嗽。

有那么多的土地摆在面前,土地里堆着那么多做不完的活计。土地就像一张网,将母亲的手脚紧紧地网住。母亲在土地上大口喘气,呼噜呼噜,就像拉风箱。不种那么多的地,不干那么多的农活,母亲本可以轻松很多,可她不肯放弃。

土地就是命,是母亲的命,也是一家子人的命。当母亲不站在田地里,看不到青青的庄稼,她会心慌。如果不坐在泥土里,手里不捏紧麦粒,会更心慌。

母亲刚结婚时,生产队缺粮,家家户户不够吃,吃糠咽菜,肚子饿得瘪瘪的。几年后赶上大锅饭,连续生下几个孩子的母亲,吃尽挨饿的苦,脸泛着菜色。在母亲的记忆里,那是一段白雪皑皑、寒风刺骨、暴雪落满村庄和一炕孩子大声喊饿的日子。

乡亲们躺在土炕上,心中充满对饥饿的恐惧,对谷穗、雨水和粮食的渴望。母亲感受不到火炕的温暖,整个山村都是寒冷的、悲伤的。呼啸的风,是山里人对贫穷的控诉和呐喊。

终于挨到实行土地承包,家里有了土地,母亲铆足劲儿种地。种小麦、高粱、大豆,种今天明天,也种下她微薄的希望——不让孩子饿着。她老老实实地弯下腰,不停地向土地要粮食。我家承包了很多地,仅其中的一块地,从坡下到坡顶,就有四十多亩,经过母亲的精心侍弄,年年种麦子。在老家,只有最好的田才种麦子。“种这么多干吗?”每当儿女们累得直埋怨,母亲却笑着说:“不种地咱吃啥哩?”

种下麦子,过年能吃上馒头;种下谷子,全家能吃上小米。“土能生百福呢。”母亲有了笑容,恨不得天天趴在地里,拼命哄土地开心,好长出更多的粮食。她将一粒粒麦粒种在大地上,把十亩薄田种成万亩良田,把三餐不饱的岁月喂出万吨月光。

母亲对土地的亲昵,近乎卑微。母亲还在房后的山坡上,在麦田边,掘开干硬的荒地,拔去野草,翻出地里的石头,捏细泥土,再将发酵好的牛粪羊粪,撒在上面,然后再挖一遍,新掘出的菜畦种上白菜、芥菜,或者是豆荚,就慢慢地开出各种颜色的花朵。

让母亲劳累了一辈子的土地,从来没有辜负勤劳的母亲。秋天,土豆、倭瓜、大白菜、疙瘩白、胡萝卜,被母亲放进地窖。它们紧挨着黝黑的泥土,相拥相偎,相亲相爱。

仓里有粮,心里不慌。有了它们,冬天的日子殷实而温暖。

母亲站在麦垄前,揪下一棵麦穗,扒出一颗麦粒,举在眼前看了看。麦粒,在秋风中裸露出饱满的身体。

母亲把麦粒一颗一颗丢进嘴里,慢慢咀嚼。她在咀嚼麦粒的成熟程度,咀嚼麦粒的清香,咀嚼麦粒从夏到秋的生命历程。吧嗒吧嗒嘴,都是阳光、雨水,还有清风晨露的味道。

母亲熟悉麦子的生长特点,如同熟悉儿女的脾气秉性。小麦进入蜡熟期,干枯的茎叶拥着饱满的麦粒,麦壳里包着白蜡状的籽粒。这是麦粒成熟最好的时期,也是收获麦子的最好时期。

倘若这时候不赶紧收割,麦子就进入完熟期,麦粒变硬。变硬的麦粒,躯体一天天在麦壳内收缩,被一阵风轻轻地一摇,就轻易地从麦壳里脱落出来,出现“炸籽”现象。

此刻,母亲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九成收,十成丢”,也就是说小麦在九成熟时就该收割,如果到十成熟再收,就会“炸籽”脱落,收回粮仓的麦子就大大减产。

“麦收有三怕:雹砸大风刮,还有连阴雨,麦穗易生芽。”麦子不比玉米、高粱等其他作物,不收割还能缓缓。麦子熟了就是熟了,你不收割,它就会掉头掉粒。若是遇上连阴雨,麦粒会毫不客气地在麦穗上直接发芽发霉。

季节不等人。熟了的麦子也不等人。

大地空旷,田野无声。由不得母亲细心思索,挂在房檐下的镰刀,重又握于母亲结满老茧的手中。母亲分秒必争,虎口夺粮。

秋风一阵又一阵,麦子们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在季节的末端狂舞。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快速而准确,唰唰地迎战烈日下的金黄。母亲把自己弯成一把镰刀,从山坡下游走到山坡上。从麦垄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一片又一片的麦子,须臾匍匐在母亲脚下。母亲驯服了土地,驯服了五谷,仿佛所有的果实都归她所有,包括秋风中低头吃草的羊群、翻地的老牛、绕麦垛而飞的乌鸦和喜鹊。

这个当年被一辆马车接来的女人,从害怕泥土的泥泞、粪草的熏臭,最后成为在土地上四处征伐的战士。她不计贫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心只记着哪里的土地都有收成,哪里的黄土都埋人。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母亲在割她的麦子。母亲站在大地上,和时光较量,她弯下腰身,挥镰,挥向远方。她的眼睛,紧盯着麦垄,唯恐遗落一棵麦子。

麦苗青时,不怕大风刮,风来得越勤,麦苗蹿得越快。那时的它们,轻盈。体态轻盈的它们,可以随风倾倒。麦苗有年轻的时候,人也有年轻的时候,人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重担排在后面需要挑。倒是后来,麦子长熟了,枯干的麦茎纤细精瘦,穗粒颗颗饱满,风一吹,麦子便点头颔首。麦子熟了,我们也长大了,在母亲的教导下,懂得了做人要低头。

风从母亲的身边吹过,也从我的身边吹过。总有一天,我和兄弟姐妹们也要像母亲一样,经历风风雨雨。秋天日光毒辣,俗称“秋老虎”。母亲和她的儿女们,都是麦田里一棵棵被烤熟的麦子。

一刻不闲着的秋风,吹掉了麦粒。麻雀、乌鸦,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鸟,在天上盘旋,最后成群地落在麦田里。它们和我们一起抢收麦子。它们抢收进嗉囊,我们抢收进粮仓。风催熟麦子,也催熟一群群农村的孩子。麦子和这些孩子,都有着被风催熟的疼痛。

烈日在母亲的头顶炙烤。母亲的汗水和镰刀一起出发,落在麦秆上。一片乌云飘过来,母亲躲在乌云的影子里,获得了短暂而少许的凉爽;乌云飘走了,母亲又被大地交给了烈日。

我渴望自己有一个巨大的影子,能帮母亲遮挡一下毒辣的太阳。我更渴望一场雨,渴望早点日落,早点天黑。而太阳并不如我所愿,它上午一直升,很长时间一直悬在头顶;下午一直落,却慢慢地落,母亲的汗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它还不肯离去。它和母亲较劲,和土地较劲。它不因一个少年的期盼而加速落下的脚步。

那时我不知道,太阳落下去一寸,母亲离土地就更近了一寸。太阳落山一次,母亲就老了一天,离坟墓更近了一步。

割麦的季节,不是烈日就是风雨。秋天的雨是冷的,打在我们脸上,浇在身上,风一吹,冰一样凉。我被哥哥姐姐们带着,跑到大树下避雨。没树的地方,就披着雨衣坐在旁边,等天晴。要不,把捆好的麦个子摞起来,掏一个窝,钻进去避雨。但是,母亲没有离开土地,没有抛弃雨中的麦子。下雨,不能成为她逃避的理由。母亲看着麦子黄了,风刮过来,摇摆的麦子互相摩擦着、吼叫着。吼叫的麦子黄澄澄一片,铺满了山坡,麦芒里鼓胀得几欲蹦出的麦粒,让母亲的心底发慌。烈日是母亲的敌人,风雨也是母亲的敌人。一切有损麦子的,都是母亲的敌人。母亲战罢烈日,又迎战风雨。多少次割麦的经验告诉母亲,向风雨投降的后果,就是麦子被雨水浇湿浇透,割下的麦个子被捂成白毛,一季熟透的麦子要是坏了,连羊都不吃。农民称之为“捂个子”。如果把没有晒透的麦子垛起来,一拆垛,还冒白烟呢,农民称之为“烧垛”。

老天不作美,越盼着下大雨,偏偏不下雨,或者下得小,这点雨不影响割麦。母亲不直腰,径直挥镰,身后倒下一捆捆麦子。

苍天在上,从不言语,只管刮风下雨出太阳。大地在下,也从不言语,只管长出麦子,也长出坟头。中间站着母亲,被苍天压着,被大地托着,被麦子牵着,被日子磨着——她被磨成一个具象的名词:农妇。

母亲像年复一年长在田边的麦子,风来了随风俯身,雨来了仰脸接雨,等到哪一天倒下了,就倒在田埂上,慢慢地朽,慢慢地烂,慢慢地和泥土长在一起,不分彼此。

一年又一年,我在风吹麦穗的七月,经过一次惊心动魄的考试,考入了一所中专学校,逃离了一脐带血的故乡。只留下母亲,依然和土地相依为命。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王樵夫的散文《种麦子的菩萨》)

王樵夫,满族,内蒙古赤峰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曾获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石峁文学奖、内蒙古“索龙嘎”文学奖、《民族文学》文学奖、《鸭绿江》文学奖、《草原》文学奖、首届观音山杯·生态文学奖、中华宝石文学奖、《格调》美文奖等。多篇作品入选全国各类散文选集、散文年选、排行榜、教材读本,并被翻译成多种少数民族语言文字。

来源:《芙蓉》

作者:王樵夫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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