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篷车，驶向梦的远方

文/陈建军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辆大篷车的样子，绿色的车厢，帆布的顶棚，四个轮子沾满了黄泥，停在村口路边上，像一头刚从泥地里爬起来的巨兽。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六岁，第一次见到这种能载人的卡车。

消息是隔壁的小兵最先传过来的，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我家院子，脸涨得通红，喊道：“快点快点！村里来了一辆大篷车，说要拉人去镇上！”我正在院子里逗蚂蚁玩，听到这话，扔下手里的树枝就往村口跑。母亲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了！”可我哪里听得进去，一心只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大篷车到底是什么模样。

跑到村口的时候，马路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那辆车就停在路边，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车厢上用几根铁架子撑起一块墨绿色的帆布，形成了一个简陋的顶棚。车厢的挡板是木制的，刷着深蓝色的漆，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大字，可惜我不认识。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嘴里叼着一根烟，正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快点，还要赶路呢！”

村里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有挑着担子要去镇上卖鸡蛋的婶子、拎着几只老母鸡的大爷、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大家围着那辆车，摸摸这里，看看那里，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兴奋。对于我们这些从未离开过方圆十里地的山里孩子来说，这辆大篷车就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桥梁。

母亲牵着我的手走了过来，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包着几张皱巴巴的钱。她抽出两张一毛钱的纸币，塞进我的口袋里，叮嘱道：“到了镇上别乱跑，跟着大人走，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我使劲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辆车，生怕它突然开走了。

上车的时候遇到了麻烦，车厢的挡板太高，我的腿太短，怎么也爬不上去。母亲在下面托着我的屁股，我双手扒着挡板的边缘，双脚在空中乱蹬，费了好大的劲才翻了上去。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家挤在一起，膝盖顶着膝盖，有人带了小板凳，有人干脆坐在自己的扁担上。我也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双手紧紧抓住车厢边的铁栏杆。

“坐稳了！”司机喊了一声，然后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响声，整个车厢都跟着抖动起来。一股浓烈的柴油味从前面飘过来，呛得我直咳嗽，可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激动。车子缓缓地开动了，晒谷场上的房屋和人影一点点地向后退去。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开起来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每过一个坑，车厢里的人就一起“哎哟”一声，然后哈哈大笑。有个大爷的鸡蛋筐被颠得跳了起来，他赶紧伸手按住，嘴里骂骂咧咧的，脸上却带着笑。风吹过帆布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柴油味，我把脸贴在车厢的缝隙上往外看，路边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田野在眼前铺展开来，金黄色的稻子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流动的海。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村子，虽然只是去镇上，但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远行了。我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每一棵树、每一块田、每一座房子都觉得新鲜。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原来除了咱们七星桥村，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到了镇上，镇子比村子热闹多了，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们来来往往，摩肩接踵，看得我目不暇接。我攥着口袋里的两毛钱，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最后在一个卖冰棍的老奶奶那里买了一根白糖冰棍。冰棍是老奶奶自家做的，用糖精和水冻成的，甜得有些发苦，可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那天，我在镇上逛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跟着村里人一起坐大篷车回去。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有些累了，车厢里安静了许多，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那辆大篷车还在不停地开着，开过一座又一座山，开过一条又一条河，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去镇上读书，去县城读高中，去省城读大学，坐过各种各样的车。公交车、火车、长途大巴，都比那辆大篷车舒适得多，可奇怪的是，每次坐车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辆大篷车。想起那绿色的车厢、那帆布的顶棚、那刺鼻的柴油味、那颠簸的土路，还有那些人挤人的温暖。

再后来，村里的路修好了，通了班车，再也没有人坐那种大篷车了。那辆车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早就报废了吧，可它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对远方最初的向往。它教会了我，世界很大，值得去看看；它也教会了我，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如今，我已经在县城定居多年，有了自己的车。每次开车回老家，走在那条宽阔的水泥路上，我总会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辆大篷车。如果没有它，我可能不会那么早地知道，在七星桥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在等着我，如果没有它，我可能不会那么早地明白，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大篷车，那辆开往远方的梦，它载着一个六岁孩子的全部好奇和憧憬，驶向了人生的第一个远方。而那个远方，至今仍在召唤着我。

陈建军，笔名：剑钧，男，汉族，出生于1980年3月，湖南邵阳人，大学毕业，医生。《中国乡村杂志》终身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协会员、新宁县作协会员、新宁县楹联诗词协会会员，《常见内科疾病诊断与预防》副主编。著有《墨舞诗韵·花间诗意》散文诗集，作品散见于《山西科技报》《邵阳日报》《邵阳城市报》《中国诗歌网》《中国散文网》《齐鲁新文学》《中国作家网》《作家网》及新宁县融媒体等媒体网站和其他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