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芙蓉·小说丨陈兴云:亚地层

来源:《芙蓉》 作者:陈兴云 编辑:施文 2026-09-16 15:30:56
时刻新闻
—分享—

红网论坛网友黄一骏/摄

亚地层(中篇小说)

文/陈兴云

2月的风,依然充满了寒意。办公室那盆绿萝挺过寒冬,却少了几分生机,叶子有些泛黄。这个午后,我依然在打磨修改书稿的工作总结,像在打磨一把刀具,使其更加锋利。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对着一堆华丽而夸张的辞藻取舍不定。

窗外,县城新设立的几块巨型广告牌上,某个当红偶像微笑着,画面上高楼林立,高铁风驰电掣地从油菜花海穿行,山河无限壮美,与下面灰扑扑的街道形成反差。这时候我想,老穆如果看到这个景象会说什么。他大概会激动地宣称,这恰好印证了他关于虚拟“亚地层”的预言——过去与未来、虚拟与现实,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革。

电话铃尖锐地响着,瞬间刺破了这沉闷的午后。我抓起听筒,那边立刻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喧哗和抽泣:“是陈打铁,陈叔叔吗?”

“我是,您哪位?”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我是穆富贵的女儿,穆欣,我爸他……”声音里有些哽咽。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压得让人喘不过气。“哦,是穆欣啊,你好你好,你爸他怎么了?”

“陈叔叔,我爸……他走了。”电话那头的哭声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抽噎着,几乎语不成句,“昨天……凌晨的事。肺癌。明天,在县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我爸他,他以前常提起您,说您是县里真正懂文学的人,耿直、仗义,我们想请您来,给他讲几句话,送送他。我妈也说,您是我爸年轻时最投缘的人……”

我突然一个激灵,不假思索地说:“穆欣,不凑巧,我这边单位正好有个报告,今晚必须赶出来,省里领导明天要来检查,替我跟你妈说声节哀!”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嗅到了那浓烈的、欲盖弥彰的味道,就像老穆当年在那些报告文学里,给乡镇企业家歌功颂德时用的形容词,华丽而空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半晌,穆欣才带着明显的失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说:“那……好吧,陈叔叔,工作重要。打扰您了。”

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我心里头乱糟糟的,堵得胸口发闷。

我愣了好一会儿神,下意识地抓起电话,想给谷未黄打过去。老谷现在是长安《唐都文学》的副主编,算是我们廉泉县走出去的最大的文化人,也是那段往事最重要的见证者。在机关待久了就是这样的习性,我需要一个人来确认我的选择是对的,或者说,我需要一个人来分担我的愧疚。

电话接通,老谷那边听起来有些嘈杂。“打铁?咋想起这时候打电话?”他依然是结实而沉稳的陕南口音,像一把老枪,锋锐而有力。

“老谷,”我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老穆,穆富贵,走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音都戛然而止。这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沉重。“啥时候的事?”老谷的声音低沉下去。

“就昨天凌晨,刚才他女儿穆欣来的电话,说明天告别。我这边走不开,没答应去讲话。”我赶紧表明自己的立场,像是要急切地撇清什么,又像是为自己寻找一个听众和佐证,“你回来吗?”

“回!”老谷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那语气让我想起他年轻时在文化馆朗诵自己诗歌的样子——黄钟大吕,斩钉截铁,“我得回去,见老穆最后一面。老穆,怎么说,也是一场相识,几十年了。”

“那你帮我随个礼吧。”我说罢,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行,知道了。”老谷答应着,随即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复杂的感慨,“老穆啊老穆,你这就算……路走完了?折腾了一辈子,唉!”

放下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了,云层低得像被顶在屋顶。

我第一次听说穆富贵这个名字,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那是一个连空气都飘浮着躁动与渴望的年代,我们蠢蠢欲动,虎虎生威。可我那时还是县里一个局的小小办事员,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写各种言之无物的讲话稿和总结材料。这项工作有个特点:你必须把鲜活的工作流程压缩成干巴巴的公文格式,就像把一头活牛想办法塞进罐头里,最后得到的依然是牛肉。

生活的全部光彩和心动,都寄托在业余时间那点见不得光却又无比虔诚的文学梦上。写几行分行的句子叫诗歌,写几段无病呻吟的文字叫散文,编织虚无的故事与情节叫小说,揣着一个滚烫的、羞于示人的作家梦,像怀揣着赃物。这玩意儿虽不犯法,但当时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的体制内,纯属不务正业,比偷鸡摸狗还让人不好意思承认。

那时候,县文化馆的群文干部谷未黄,就是我们这帮文学青年眼里的旗杆、灯塔和精神导师。他是正儿八经的省作协会员,作品经常出现在省市级,甚至偶尔是国家级的报刊上。他的名字被我们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反复念诵,就像教徒念诵经文。我们一帮人,像虔诚的信徒,经常聚在文化馆他那间堆满了书刊、稿纸、散发着油墨味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的聊文学。那烟雾浓得像一堵墙,要是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不等穿过云烟,准会被呛得倒了回去。

我们在烟雾里聊尼采、萨特,聊那些令人眩晕的朦胧诗、意识流、先锋文学,那些遥远得像星星一样却照亮我们贫瘠精神世界的名字。那种感觉很好,就像在深井里仰望星空,虽然井很深,但至少我们可以抬起头。

也就是在老谷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穆富贵的名字,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认识了他。

记得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暑气未消,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耗尽。那声音单调得让人发疯,但比起我们单位领导讲话的单调,还算有些韵律。老谷刚从省城参加完一个笔会回来,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满脸兴奋。他挥舞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朴素的杂志,激动得张开黄牙大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打铁,快看!了不得了!咱们廉泉县出人物了!放卫星了!”

我惊愕地接过那本杂志,封面是那种朴素的白色,印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开放文学》,下面是“xx出版社”几个加粗的字,令人肃然起敬。我的心跳加速,手也有些颤抖,就像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印在了上面。在北京的大刊上发表作品,这对我们这些身处偏僻小县的文学青年来说,不亚于听到身边有人登上了月球,是一种遥不可及的神话。那时,《开放文学》还比较有名。我们私下里常说,能在《开放文学》发一篇,这辈子就算没白活。虽然我们谁也没想过,万一真发表了,下半辈子该怎么活。

“谁?咱们县的?谁这么牛?瞒得够紧的啊!”我急切地翻找着目录,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笨拙。

“穆富贵!水利局下面哪个单位的穆富贵!”老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目录页上一个名字上,仿佛要把它戳穿,“你看,中篇小说!《亚地层》!占了整整十五页!”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穆富贵”三个字像三个符号,却又带着千钧之力,赫然印在《开放文学》的目录页上。我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穆富贵?那个平时在水利局下面一个单位上班,看起来有些沉默,甚至有点蔫儿,见面只是点点头,很少参与我们高谈阔论的青年人?居然不声不响地放了个巨大的卫星!

一种混杂着敬佩、嫉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我心里翻腾。在大刊发表作品,为什么是他,而不是我们这些天天把文学挂在嘴边的人?

“快,看看写的啥。”我催促着,喉咙里咕噜一下,声音都有些发干。

老谷翻到那一页,我俩头碰头,探寻宝藏一样读了起来,读得心惊肉跳。《亚地层》这篇小说,写得确实魔幻,甚至有些艰涩。故事大概是以廉泉县为背景,但又完全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充斥着煤灰和市井气息的县城。小说里,县城的地下不是坚实的泥土和岩石,而是纵横交错的,由各种废弃的时光、凝固的记忆、集体的无意识和个人的梦魇构成的“亚地层”——这似乎有些玄奥。

老谷说,这设定很精妙。我们廉泉县以煤矿闻名,地下早被挖空了,老穆把那些空洞重新填上精神产物,这算是一种文学意义上的复垦。

小说里,人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深夜下班,或者雨天滑倒,咕咚一声掉进亚地层里。掉进去的人会遇到早已死去的先人或故交,听到他们重复着生前的絮语,或者看到未来模糊而荒诞的幻影。这一次掉进去的主人公,是一个在文化馆做着无聊校对工作的、英年早逝的小职员——这个设定让我们感到一种亲切的战栗,仿佛老穆在写我们自己。他偶然发现了一条通往亚地层的秘密通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那里找到了一种可以短暂改写现实、满足隐秘欲望的力量,这让他惊喜。但这种力量过后,最终带来了更大的荒诞、失控和精神上的迷失,他忏悔着想从洞里爬出来,痛改前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语言奇崛,意象纷繁,充满了那种当时让我们着迷又费解的象征和隐喻,有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令我们感到磅礴而窒息。读完后,我的脑子有点懵,像被一团浓雾锁住了,又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里醒来,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

我和老谷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写的啥跟啥啊?”我挠着头说,“地底下全是……记忆和梦境?还能掉进去,却出不来?这扯淡的,跟咱们的生活有啥关系?”

“你不懂!”老谷激动地拍着桌子,震得连桌上的稿纸都跳了一下,像受惊的鸽子,扑棱棱的,“这叫魔幻现实主义!跟马尔克斯一个路子,《百年孤独》,马孔多在下雨——8月下雨很正常,知道不?你看这想象力,这结构!把咱们廉泉县的历史和现实都给写神了,写活了!这是一种超越!老穆真人不露相啊!这下好了,穆富贵这个名字,算是响了!不只在廉泉,在全省,甚至全国文学圈,都要有动静了!”

其实那时《百年孤独》还没有在中国出版,但它像《神曲》一般的神话在我们心中真实地存在着。

老谷说得唾沫横飞,眼睛发光。我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老穆这篇小说真的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之前我们从来没听说过他?一个能写出这种作品的人,怎么可能在水利局下属单位默默无闻地待那么多年?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而是人生的常态。

果然,《亚地层》发表后,虽然没有在全省、全国引发动静,但在我们整个廉泉县,尤其是小小的文化圈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们看穆富贵的眼神似乎都变了,水利局的领导也对他客气了几分,据说有一次开会,局长还特意点名让他“谈谈文学创作体会”。这很讽刺,一个天天写行政公文的人,突然要谈“魔幻现实主义”,这是什么逻辑?

那段时间,穆富贵成了我们谈论的中心话题。我们猜测他下一步会写出什么更加惊世骇俗的作品,幻想他能把我们这个偏僻小县带进中国文学的版图,成为像贾平凹的商州、莫言的高密东北乡一样的文学坐标。我们甚至开始重新解读他以前的沉默——那不是木讷,而是深沉;不是不善言辞,而是大智若愚。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陈兴云的中篇小说《亚地层》)

陈兴云,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文学院第二届签约作家,汉中市作协第三届副主席,第三届、第四届小说委员会副主任,汉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在《人民日报》《散文》《延河》《河南文学》《当代文学批评》《文艺报》《收获》《十月》《当代》《钟山》《野草》等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评论多篇,有小说被收入《2012陕西文学年选》《一看就是新警察》等作品集,出版长篇小说《机关》《权力》。

来源:《芙蓉》

作者:陈兴云

编辑:施文

阅读下一篇

返回红网首页 返回文化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