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乡正龙古街漫记
文/墨行漫歌
白露前一日,恰逢周日,难得天公作美,日光温柔不灼人,清风徐徐拂燥热,趁着这般舒爽天气,我自长沙城区骑行出发,往返108公里,赴宁乡,寻访底蕴悠悠的正龙古街。
早就听说正龙古街是宁乡自古以来的热闹码头,静立宁乡玉潭、白马桥两街道交界之地,依偎着蜿蜒的沩江水岸,六百余米街巷,藏着宁乡老城的千年记忆。
沩水古称玉潭江,是滋养宁乡文脉的母亲河,滔滔江水横贯全境,孕育了炭河里商周文明,浸润出这片土地温润厚重的人文底蕴。古时正龙古街是宁乡老城南门要道,城楼巍峨、商铺林立,沩江商船往来不绝,是水陆交汇的市井繁华之地。
清晨六点启程,晨光熹微,一路畅通,刚过8点,便抵达古街。晨雾未散,街巷清净幽深,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热闹,整条古街静谧安然,街边多数商铺尚未开门迎客,木门轻掩,隔绝了外界纷扰,唯有微风穿巷,自带几分古意。
如今所见的古街,为后世修缮复建而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复刻明清街巷风貌,黄永玉先生题写的街牌古朴大气,复刻的正龙城楼、状元楼错落其间,此楼是纪念宁乡乡贤易祓的。
我赶紧考证了一下,易祓,宁乡巷子口人,是南宋宋孝宗时期的太学上舍生,也就是国立大学的优等生,淳熙十二年(1185)他参加殿试,原本为第三名(探花),但宋孝宗十分欣赏他的策论《萧曹丙魏孰优论》,按宋代太学“两优释褐”制度,特赐释褐状元。从此,宁乡也就有了自己的状元,不仅是宁乡,他也是古代长沙地区唯一的文科状元。
释褐状元是宋代特有的荣誉头衔,并不是殿试一甲第一名,也就是普通意义上的状元,但他毕竟是皇帝钦点的释褐状元,因此宁乡历代方志、长沙地方志、本地文史叙述里,习惯直接称易祓为状元,民间、宁乡文旅都沿用这个叫法。
易祓官至礼部尚书,晚年归来,于沩水之畔筑室讲学,不分贫富门第,寒门子弟皆可前来问学,四方学子慕名而至,沩滨书声连绵不绝,一方文风由此大兴,流传下“宁乡人会读书”的佳话。旧时县城南门状元坊早已倾圮,今人重建此楼,便是追忆他教化乡里、启文脉于沩水的旧事。
这条仿古古街,实际上是当下城市有机改装穿衣戴帽的结果,但由于在宁乡市区,其古朴优雅的韵味,还是与周边现代化建筑形成了强烈对比,仿佛是现代都市里一洼倒映着历史的清池,盈盈满满的装着微醺的小酿。最具特色的便是错落分布的十数家古玩老店,隔着窗棂细细张望,店内各式瓷器旧物、文玩摆件罗列排布,新旧器物混杂堆叠,琳琅满目,只是遍观陈设,多为寻常普品,制式、韵味均无足道,没有让人眼前一亮、心生欢喜的物件,便索性驻足观望,遂未曾推门叨扰。
行走其间,不禁感念旧时古玩行当的门道。真正的老牌古玩店,陈设从无满满皆是珍品的张扬,亦无尽数皆是俗物的平庸,店家深谙藏拙之道,在琳琅满目的寻常普品之中,总会悄然藏匿一两件底蕴深厚的精品,不刻意彰显,不刻意推销,如同雅士高人隐于市井烟火之间,这般布置,只为静待有缘人,等候行内人。
古玩圈里,将深藏不露的行家称作“虫儿”,唯有真正懂形制、辨气韵、有眼力的行家,才能穿透杂乱表象,窥见珍品真容,但凡有人问询那些暗藏的精品,店家便知是遇上行家,一番闲谈品鉴,皆是知音相逢。
古玩一行,向来水阔渊深、玄机暗藏,从来没有绝对的真假定论,全凭个人眼力。入行之人,皆守着“愿赌服输”的不成文规矩,买错旧物、看走了眼,行话谓之“打眼”,是学艺不精的历练;慧眼识珠、低价得宝,便是难得的“捡漏”,是眼缘与实力兼具的幸运,世间百态、人情世故,尽藏在这一方小小古玩铺中。
徜徉之间,一件旧事倏然涌上心头。曾机缘巧合,我在一间古玩老店觅得一柄竹制裁纸刀,难得的是连刀带鞘俱全,毫无破损,形制雅致、工艺精妙,经年岁月沉淀出温润通透的包浆,触手生温、古意盎然。初见之时,便见刀身刻有细腻铭文,落款“西厓”二字,彼时阅历尚浅,不知此名分量,只觉器物精巧,便欣然收入囊中。
后来偶发兴致,将器物拍照发于朋友圈请教,幸得贺文龙教授解惑,方才知晓其中渊源。西厓,便是民国顶级竹刻名家金西厓,本名金绍坊,是近代竹刻领域的标杆人物,他深耕竹刻技艺,精通留青、浅刻诸法,刀法清雅脱俗、细腻灵动,常年与吴昌硕等海派书画名家合作,所制扇骨、臂搁、文房器物,自带浓郁书卷气韵。启功先生曾盛赞其技艺,称其“五百年来竹人之外独树一帜”,足见其在竹刻史上的超然地位。得知渊源的那一刻,才恍然察觉,自己竟无意间收获一件难得的雅器,捡漏之喜,心陶陶然,想来,贺文龙教授便是那“虫儿”吧。
说起宁乡古物,便绕不开国宝四羊方尊,尊体四羊卷角,方肩阔口,分铸工艺巧夺天工,堪称商代青铜铸造的巅峰之作。这件商代青铜重器1938年出土于宁乡炭河里,距离正龙古街不过数十公里,如今真品珍藏在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为国博镇馆之宝,属于禁止出境展出的一级文物。当年沩水流域接连出土大批商周青铜器,考古界有一种流传很广的猜想——商末周初战乱,江汉地区的贵族与商遗民为躲避周兵征伐,携带象征王权的青铜礼器一路南奔,看中黄材盆地山水阻隔、易守难攻,在此建炭河里古城定居,与本地土著相融。后来战火再起,仓促撤离之际,他们将沉重不便带走的青铜礼器挖坑窖藏,盼着日后回来取用,但终究“黄鹤一去不复返,礼器千年空悠悠”。足见三千年前,宁乡黄材盆地一带,已是一方文明沃土,这片土地的文脉悠远,深埋在沩水河畔的土层之中。
日头渐渐升高,古街里的店家陆续开门,市井人声悄然漫开,我不再流连,转身走向沩水岸边。仿古的街巷,终究是后人对旧时光的描摹,真正厚重的,是沩水奔流不息,从商周礼器,到南宋讲学,一泓文脉静静流淌。此行来去百余公里,在清风古巷之间,触摸到宁乡跨越三千年的岁月余温。
来源:红网
作者:墨行漫歌
编辑:黄若婷
本文为文化频道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时刻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