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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写作丨邓春生:清溪农家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邓春生 编辑:施文 2026-09-14 11: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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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农家

文/邓春生

春风俏皮,把家门口的老樟树撩得新芽怒放,经历了风雨霜雪,透着青红和黄斑的老叶子要“下岗”了,在空中慢悠悠打着飘飘,如万千彩蝶蹁跹舞动。叶落归根时,仍把大自然赋予它的灵韵尽情释放。阳光穿过树梢,把光斑洒在清溪,波光涌动,惊起咕咕麻拐声。远处山谷中回荡“堵住坝、堵住坝”的呼应,这是竹鸡子在发出信息,这向天气好,田里工夫要蓄水开锣了。

老樟树是父亲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亲手种下的,想着能给木壁子屋挡西晒,大牯牛又有歇脚的荫处,现在已有八九尺见围。同时栽的桃树和李树,经不住岁月风霜,早已没了踪影。父亲大名邓光裕,“冇年冇纪”时,乡邻以他“茅草子起火”一样的燥脾气,对号入座,安了个“毛火”的雅号,老了年纪,崽女媳妇一大堆,就改口尊称毛老爷,贴切得很。

父亲高个清瘦,眼睛小却炯炯有神,眉毛稀但排列均匀。喜欢用舌头沾着口水撩来撩去,用来湿润干裂的下嘴唇。头上常年挽一条米白色或藏青色袱子,腰里围裙补疤叠补疤,爱穿青色罩衣罩裤,说是经事、不显邋遢。每天早上,切好十几片旱烟叶子,烟纸裁得一寸见方,连带火柴塞进皱巴巴的塑料袋子。只要天色好,便牵着大水牛,扛着农具家什,开始一天的忙碌。

父亲的用牛技术在队上出了名,翻的泥坯子深浅一致,耙田冇得浆坨子,爽爽净净。春插双抢,只要是毛火毛老爷用牛的丘块,插起禾来不触手,早早就被社员瞄上了。“相牛经”更是烂熟于心,摸牙口、判脚力、估性情,冇走过眼色。早些年,父亲走了,把皱纹和牛兜勒痕留在了樟树上,根在这片土地越扎越深。那个年头,清溪只是养家糊口的泥坯子、是水牛、是旱烟叶子、是一丘丘翻得爽净的水田,是毛栗仑前山后仑的毛栗子、茶子花。后人接过来,清溪就长出了别的样子。

太阳翻过狮子山,就有了立波先生笔下《禾场上》的情景:“男女大小洗完澡,穿着素素净净的衣裳,搬出凉床子,在禾场上歇凉……小孩子们有的困在竹凉床子上,听老人们讲故事,有的仰脸指点天上的星光。”夜深了,人们渐渐散去,怕沾多了露气,明日做事冇劲。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哇”的啼叫,怪怪的,蛮不好听,大人说是夜老鸦,可又说不清它的样子。清溪的夜就这样,总留着一些讲不清楚的东西,年年都在,年年没个答案。

历史上,途经益阳通往桃江、安化的古道就在邓石桥边上,由此衍生出一条穿插清溪村、连接资江南岸的便捷古道,十四五里路程,多有外地商贾、访客抄此近路过资江入益阳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人来人往,清溪人灵泛,便有了盘算,形式多样的手工作坊、服务行业应运而生,打草鞋、糊油纸伞、做糖粑粑、贩毛栗子……涵盖了吃、穿、住、用,满足了过路或夜宿清溪村的行旅要求。邓石桥与毛栗之间,相距只有里把路程,打个转身也就一壶烟的工夫。

古道存在时,这里的陈家饭铺、邓氏宗祠、风雨长亭、杂货铺子,是过往行人记得住、讲得清、赞誉有加的地标建筑。上世纪七十年代,仅存的一线长亭也已成了记忆中的事物。我的祖屋有茅屋两间,夹在邓氏宗祠和长亭之中,历经几代人翻新扩建,形成了带庭院布局、设有木质凉亭的新中式建筑。

木亭不小,长宽丈五有余,比起记忆中清溪古道的亭子,算不得大。麻石铺地,四柱立脚,把翻修祖屋时留存的老物都派上了用场,用了灶上烟熏火燎过、油光乌亮的檩子,岁月洗刷得斑斑驳驳的柱子,杉木望板茅草顶,造型简单,看着古朴结实。一串串焦干、红得发紫的牛角辣,一挂挂饱饱满满的金黄色老玉米棒子,一套蓑衣斗笠加马灯,左邻右舍凑的楠竹椅子、杂木桌子,自己打磨好的老樟木墩子,当然更不能缺的是一套擂擂茶的家伙事。乡亲们热爱这份清溪老味,亭子成了他们来“恰茶谈讲”的首选之地,说是敞亮,放得肆。

夜饭恰得早,收拾熨帖,还要沿着村里的景观路、书屋,或者书画长廊、荷塘栈道溜达一圈,堂客们、翁妈子甚至还要跳上几曲。夜渐深,三三两两的人群,才从不同方向聚到亭子,开始了天南海北的谈讲。深毛黑狗旺旺,似乎在清点人数,这个裤脚上嗅嗅,那个鞋面上挠挠,尾巴摇个不停。笑声、惋惜声、责备声从亭子传出去,环绕在田野间、山谷中。从国家大事、书屋建设、收入来源、乡风民俗,再到鸡跛鸭痛,都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巴不得解开衣扣子,奋个云里雾里。

亭子的上座率很高,竹椅子换了一把又一把。泡一碗芝麻豆子茶细品慢嚼,看远方动车奔驰,听近处溪水潺潺,闻着山风送来的乡里香气,谈讲日新月异的山乡巨变。伯嗲是常客,年纪最老,爱翻古,谈起当年海南制种(培育优质稻种)就眉飞色舞——回来那天,当地几十户村民轮流请饭,从早晨请到转钟,时兴菜摆一桌子,族老作陪,椰子酒够量……把听的人馋得脖子伸得老长,喉咙里咽着口水。

一阵香风拂面,把我从记忆中拽了回来,莫不是“东风醉了”,要把满村二十二家书屋的书香、百亩荷塘的花香、立波梨园的果香揉在一起,顺着村口,一路送出去,送得远些,再远些。

2022年11月,央视拍摄大型文旅探访节目《山水间的家》,节目组来清溪村踩点,见我家老樟树有景,家和有旺气,几番筛选后把绣球抛了进来。拍摄空档,艺人韩庚老师围在亭子里的人群中,看村妇做剁辣椒,禁不住木桶里鲜红和清香的诱惑,着急要尝一口,感受下清溪辣味的不一般。剁辣椒冇放盐、冇腌制,自然辣得有点过分。从他面部表情变化来看,只怕是超乎了心理想象,上了“辣当”。这自然是村民“逗耍方”逗出来的,故意把生辣滋味说一半,留一半。灶屋里,朱广权“扎脚撸手”,掐着鱼嘴巴在案板上摆来摆去,说是要“作古正经”做,这道红烧清溪鲫鱼才对得起观众。众人起哄,他一句“清溪鲫鱼肥又肥,来点葱花茶籽油”脱口而出,哈哈一笑:“先开开胃嘛,到饭桌子上夸我厨艺好再来如你们意,只是鱼刺卡了喉咙莫怪我,我可不会画‘九龙水’(民间传说化刺术)哟!”这位央视新闻主播初来乍到,就能把许多清溪方言土话运用自如,着实叫人佩服。

夜饭时节,灶屋里成了暖融融、香喷喷的小世界。大铁锅里蒸的是三鲜盆子,这道由五黑鸡、绿壳蛋、五花肉组合的清蒸硬菜,过去只有大户人家才消受得起,如今上了寻常百姓的菜单。火苗蹿出灶膛,一闪一闪,映在充满生活气息的墙壁上、客人幸福的脸庞上。清溪谚语“火苗笑、贵客到”,得到了印证。百十号人,热闹忙碌一老向,“长枪短炮”聚焦在亭子里,谈《山乡巨变》、谈文学赋能、谈智慧农业,谈乡村振兴。清溪人把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田野、民风、烟火气,一样不藏。

夜深了,人慢慢散去,溪水和麻拐声代替了亭子里的高谈阔论。那棵老樟树立在月光下,似乎在回忆是谁给了它生机。父亲种它的时候,怕是没想到今天这副模样。

汽笛长鸣,货运列车驶过横亘村口的铁路桥,樟树上牛屎八哥叽叽喳喳,树荫下老爷子拿着水壶,旅游帽搭配印花加绒外套,一条米色休闲裤下,是一双乳白色跑鞋,很是讲究。他半蹲着与幼稚未脱的孙伢子,认真数着铁路桥上移动的“铁皮箱子”,三十、四十……直到最后一节尾巴藏进山谷中。孙伢子不依不饶,犟起不走,使劲拽着爷爷的衣角,要不给他捉个八哥,要不再数一回“铁皮箱子”,眼眶里尽是渴望。老爷子被怄得汗爬水流,顺手掐了一细枝在空中扬了几下,假装要抽他。一列动车呼啸而过,来不及数数的小朋友,这才泛起了天真的笑容。

这样的祖孙,清溪如今常见。从城里来,从远处来,带着伢子看看山水,数数火车,在溪边沾一脚泥巴回去,就算是让伢子见过了不一样的世面。清溪对他们来讲是个好去处,对我们来讲,是住了一辈子还没住够的地方。

趁着暖阳,幼儿园组织小朋友到村里体验田园乐趣。捞鱼虾泥鳅的小将们,拿着各色网兜、小桶,穿梭在溪水和田垄边,鼻头挂着汗珠,裤脚和鞋子沾满了泥点,快乐地寻找想象中的秘密。樟树边上有块大水田,水活田肥,映着蓝天在动,翠影在摇,彩鱼游弋,自然就成了小将们要“争”的地盘。小女孩忙活了半天,回家时,把小桶里的活蹦乱跳轻轻倒入溪流中,拖着软糯童声说:“你们这些小精灵,我可养不好哟。还是回到妈妈怀抱吧,长大了再来看你呢。”

路边上红叶李子花开满枝丫,一群黄鹂鸟叽叽喳喳,在枝头跳跃、追逐,把花瓣惊落下来。它们在讨论,确定哪一树会最美味,或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更多同类。李花谢了桃花开,雪白梨花随后来……这热闹还长着呢!

清溪人最晓得。花开了,果就在后头候着,是这片土地年年给的交代,一分耕耘,一分收成,从来不含糊。竹鸡子还在山谷里叫,“堵住坝、堵住坝”,水蓄足了,花开透了,果熟的日子,还会远吗?立在樟树下,诗一般的村景,便可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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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春生,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生,清溪农民,深受立波文化影响,得益于清溪文学村庄建设,在农场小屋里用真挚情感和朴素文字,描绘这里的人和事、物和景、乡愁与新貌,潜力与活力,把这方热土千百余年的文化底蕴、半个多世纪的山乡巨变留存于百姓记忆之中,让更多人阅读清溪,了解清溪、向往清溪。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邓春生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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