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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甄钰源:鸽子花开

来源:红网 作者:甄钰源 编辑:施文 2026-09-22 10: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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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花开

文/甄钰源

我淋过天平山的雨,也沐过天平山的雪。在山涧溪水中泡过脚,也在瞭望塔上吟过诗。而最让我挂怀的,是那棵活了400多年的珙桐王

每年5月,鸽子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去天平山看望它。

桑植县城开车去天平山,约莫三个小时。盘山公路被层层的绿树包围着,也被温柔的澧水缠绕着。车子就在这样的道路上拐了一个又一个的弯。各种各样的绿攒着劲儿往车窗上撞,来不及撞上来的,便从我的手心里溢了出去。到山顶,初夏的阳光就如雨丝般罩下来,我的背上,仿佛生出了白色的翅膀,扑棱着就飞上了那棵老树的枝头。

珙桐其实比人类古老得多。它见过恐龙,躲过了冰川,就这样在地球上活了6000万年。第四纪冰川来袭时,只有中国西南方的一些幸存者逃过了那场浩劫。

在海拔一千五百米的珙桐湾,生长着上千亩的野生珙桐林,是如今地球上珙桐最集中的地方。400岁的它,就是世界的珙桐王。

它的主干是断的。像是被时光拦腰劈了一剑,就那么醒目地杵在那里。在那断裂的伤口周围,却又倔强地长出四根树干,一根已经枯死,另三根却相互搀扶着,憋着劲儿往上长。仿佛要一直长到月亮里。和斗篷山那棵活了1500岁的“千手观音”比,这个王,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啊。

它的树干上覆满青苔,厚厚的一层,摸上去湿润绵软,像是给这位400岁的少年织了一件绿色的锦袍。就连围着它的木护栏也有了些古树的风骨,自顾生出了些绿色的苔藓,仿佛骄傲的少年手上把玩的手串。

当我再一次站在这棵树下,我便知道,有些生命,天生就是从孤独里长出来的。

四百多年了。明朝的那些事儿早已编成了历史,可它还站在这里,将孤独,诠释到了极致。后来,它又吹过清朝的风,听过民国的雨,还在成立了八大公山自然保护区后的曙光中爱过那些巡山的人。

我的孤独,是自己给的。我去看它,或许只是要寻一个比我更孤独的魂灵。又或者,是让这位400岁的王,教我在这漫长的人世里,获得一次新的救赎。

植物专家知道珙桐的价值,管它叫“活化石”。老百姓并不知道这些,只因它开的花像极了鸽子,便理所当然地叫它“鸽子树”。

每年四五月,珙桐就会开花。远远望去,一棵棵高大的树冠上,绿色的叶片下,两片一大一小、白净如雪的苞片正在风里一张一合,仿佛将要飞走的白鸽正扇动着它们的翅膀。其实,苞片中央托着的那一团紫色的头状花序,才是它真正的花。

多年前,我曾专程去天平山采访过一对年老的夫妻。丈夫王贞明,现年76岁。老伴向金玉,现年77岁。他们从1974年开始在天平山的药材厂工作。十年后,保护区成立,他们成了天平山第一批护林员。

2010年,老王光荣退休。可他还是每天都要往山里跑。他老伴笑着对我说:“以前没退休的时候,不管落雨下雪他都要往山里走一趟。这摸摸,那看看,一切正常才吃得下饭。现在退休了,这种习惯就像长进骨头里的刺,怎么也挑不出来。”

“你们退休后为什么不去山下住?”我有点好奇。

“哪里都不想去哦!我们刚结婚就上山来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光阴都留在了这里,百年之后,也是要埋到这里的。”夫妻俩一脸坦然。

第一次看珙桐王,是老王带我去的。

“都说这鸽子花象征和平,我觉得它更像是天平山的心跳。”老王蹲在树下,用手摩挲着树干上的青苔,头也不抬地说。“它的种子,落进土里,得三年多的时间才会拱出芽来。”

“这珙桐挑剔又浪漫呀,它这是要亲手选择出生的环境呢。如果没有中意的地方,它宁愿待在黢黑的地底下也不将就。”我赞叹道。

老王34岁开始在天平山当护林员,这一干,就是26年。26年里,他走烂了近百双解放鞋。他熟悉这片山林里的每一道梁、每一条沟、每一棵树,是大家公认的“活地图”。

26年的巡山路,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别人的故事。

“小甄,你看这个。”他翻开一个破旧的本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鸽子花开的时间:“1996年4月28日,鸽子花开了,比去年晚了一个星期。”

“2009年5月2日,鸽子花还没开……”

“我退休后,珙桐王生了场重病。”老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它身上的树皮发黑腐烂,可把管理站的人急坏了,请了省里的专家组来现场会诊,发现是害虫作祟。树上生了十几种昆虫,其中的天牛、扁薪甲等几种害虫专门祸害珙桐。”

万幸呀!他拍拍胸:“同事们在专家的指导下除虫、挖沟排水、优化生长环境。珙桐王这才缓过来,照常开花。”

“早知道它会生病,我年轻那会儿,就应该给它挖条沟的。”他心痛得直叹气。“那时也不知道它这么金贵,只晓得天天守着,不让人砍了去。”

老王寻了块石头坐下来,递给我一个煮熟的洋芋。“只要它开花,就说明它还活着。这座山,便也有了盼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家里需要照顾的老人。

后来,他老伴告诉我,珙桐王生病的那段日子,老王一天要往珙桐湾跑三趟。后来专家来了,树救活了。老王高兴地喝了两杯苞谷烧,喝到第二杯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就白干了。”

护林员这个职业,好听,做起来却并不轻松。

老王告诉我,他们总共分了36个林班,而他每个月进山巡护的次数是26次。日复一日,雷打不动。我虽无法切身掂量那数字的分量,却只觉得那数字沉甸甸的。

天平山海拔高,雨季全是雾,冬季全是雪。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得骨头疼。早上起来,毛巾通常都会冻成一块硬板。一到雨天,满山满岭全是雾,超过三米,就什么都看不见。巡护路线有远有近,近的只要一个多小时就能走完,而远的,一趟至少要走三四个小时。

八大公山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物种繁多。那些“物种基因库”“绿色名录”的头衔,老王说不上来。繁杂的专业数据,老王也从不深究。他只知道脚下的每一寸山林、每一株草木,都是他相伴半生的老友。

他说不清那些动植物的学名,但他认得几百种草木,晓得哪种果子能吃,哪种叶子可以止血;也知道那些野物的脾气,哪座山上住着麂子,哪片林子里藏着黑熊。他告诉我:“这些经验,都是在26年的巡山路中积累的。”

我问老王天平山有哪些传说。“那些神仙故事我也不太懂。”他说,“我只知道这棵珙桐王就是天平山的心脏。”

前几年,老王的儿子王湘军在管理站旁边开了一家客栈。房子是他们自家新建的三层楼。老王两口子却依旧住在旁边的老屋里。问他们为什么不住新房,只说住老屋习惯。他们平日里就在客栈里帮忙。日子过得充实而富足。

我每次去看珙桐王,都会住他家。

有时他会给我炒一碗腊肉,有时又会在地火炉上炖只鸡。兴致好的时候,他就会炸一碗干洋芋片片儿,吆喝我陪他喝二两。

喝高兴了,他就会捧出一摞获奖证书,指给我看这是什么奖,那又是什么奖。并说做护林员,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他手一挥,中气十足地说道:“这座山,这些树,我孙子的孙子以后都能看到。”

我们都知道,人活不过一棵树。但人可以护着树,让它活过更多的人。

这大概就是护林的意义吧。

每次离开,夫妻俩都会往我车上塞几包晒干的家乡菜。并嘱咐我:“明年五月,要来看鸽子花呀。到时炸碗花生米,提二两苞谷烧,我们去和珙桐王说说话,听听它心跳的声音。”

我答应了他。因为只有坐在这棵树下,我的孤独才会被忽略,我才是我。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珙桐、亮叶水青冈、红豆杉……这些侏罗纪、白垩纪就存在的古老树种,正在这里安静地生长着。如果400岁的珙桐是这座山里的王,它们,怎么着也该封个闲散王爷吧。王爷就该不问世事,不管春秋。不做时间流逝的幸存者,只做时间本身。

车子出了楠木坪检查站,拐弯上桥,我从右边的车窗里飞速地扫了一眼那片隐在雾气里的山林。不知道,那位400岁的珙桐王,是否能看到我。

去看望一棵400岁的老树,是我和天平山的约定。去珙桐湾看鸽子树开花,是我和老王的约定。

我们要见证的,不过是一棵老树,对一座山的托举。我们要听见的,正是这山野中最温柔的牵扯,和那永不停止的心跳。

甄钰源,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现任桑植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品散见于《散文百家》《鸭绿江》《法治人生》《中国旅游报》《湖南日报》等报刊。出版散文集《摇醒澧水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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