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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写作丨汤加加:玉米虾仁蒸饺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汤加加 编辑:施文 2026-09-23 09:3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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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虾仁蒸饺

文/汤加加

曾志办完父亲的葬礼,将“一家”便利店改为了早餐店,只卖玉米虾仁蒸饺和酒酿蛋花糯米丸子。店内的杂粮豆浆免费供应,用曾志的话来说,是为了引流。

但真正实现引流的,是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隔着早餐店的玻璃门窗,来往的路人无论男女只要瞧见了店内包饺子的曾志,都忍不住多瞟上一眼。他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身材挺拔,鼻子的线条衬得人十分英气,那双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熟练捻捏着一方方玉片似的面皮,只需几秒钟,一枚饱满的“福袋”样式的饺子便卧于掌心。

他抬头与你对视的间隙里,你才惊觉他黑帘般的睫毛中,竟藏了双盛满春水的眼睛。按理说,这有违常理搭配的五官应带些突兀,可你瞧着整张脸,只觉赏心悦目,恰到好处。有不少女学生,绕过学校临街的六个店面,叽叽喳喳结伴进来,只为看看帅气老板。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是什么原因让他在此朴素营生?有人忍不住想东想西。多数人认为,这不该是早餐店老板的脸。

曾志和父亲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这是在父亲葬礼上得知的。亲朋好友赶来送父亲最后一程,望着曾志那张与其父一个模具刻出的脸,不由多了几分惋惜与欣慰。惋惜不难理解。父亲的身体未曾听闻患有什么隐疾,但生命却因突发脑梗停止在59岁。欣慰则透着几分匪夷所思。人们似乎坚信,逝者倘若有一丝血脉尚存人间,就还不算彻底消亡——他被中断的生命似能从自己的子嗣处,借由一张同样的面庞重新延续下去,所谓“人”也就能以另一种形式依然留在这个世上。只是,孤寂究竟是属于留下的还是离去的人?谁又分得清,血缘赓续带给人的心理安慰,究竟是迷信还是源于古老的基因信仰?

父亲死亡的消息从大洋彼岸传来。午夜的宁静被伯父打来的电话铃声陡然刺破,也打乱了母子二人原定三个月后回国的计划。母亲一边喃喃自语收拾行李,一边要曾志订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母子俩在万米高空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睡着了没有,对话一如既往少得可怜。而关于父亲的死,两人更是出奇地默契,都选择闭口不谈。曾志是难以置信,而母亲为什么沉默,无从得知。

刚出航站楼,便望见大伯顶着一张愁苦的脸立在栏杆边,他招了招手,并无言语。多年未见前弟妹和侄子,彼此仅以眼神做了交流。顾不得叙旧,大伯将两人的行李放进车尾箱,说,时候不早了,我们直接去殡仪馆吧。车上,伯父告知一些具体情况。出事那天,父亲是被每天早上来便利店送货的师傅发现的。他打电话让父亲下楼收货,看见店里二楼夹层的灯亮着,却始终没人接电话,想着这家店老板向来守时,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等救护车来的时候才知道店老板夜里突发脑梗,已回天乏术。人走得急,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母亲捧住脸,低下头,发出啜泣声,喃喃地责怪自己回来晚了。曾志开始心烦意乱,他盯着后视镜里不断被甩远的行道树,双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似乎要将这些不好的情绪也甩远。口袋里的手机取消飞行模式后,短信和微信消息浪潮般不断涌来。曾志握着手机,手心震得麻麻的。记得看过的电视剧或是小说里,总会提及人在弥留之际会给最牵挂的人拨打一通电话,或是发送短信,最后表达一次爱意……他检查了手机里所有未读消息,却没有父亲联系过自己的任何痕迹,心下就想,在亲眼见到遗体以前,他是不会相信父亲“已故”的。

殡仪馆叫福寿山庄,曾志默念几遍后多少有些不悦。父亲60岁未满,与“福寿”二字实在是沾不上边。

灵堂已布置好,光华厅里坐满了人,满墙挂上了挽联和花圈,中间安放着棺材,父亲的照片立在中间,照片里的父亲,眼睛直视自己,也冷漠地看着周围。这一切组合在一起,令曾志头晕目眩,他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纷纷向他表达哀思,递来慰问金,嘱咐他节哀顺变。他机械地回答“谢谢关心”“好”,实在是无法再从嘴里说出什么其他的话来。还好有母亲和其他亲人在一旁不停地补充,顺带添了不少眼泪与悲痛的哭泣声,接住了来宾们的安慰。

妈,看你今天哭了好多次,你真有这么伤心吗?趁着宾客去餐厅用餐的间隙,曾志忍不住开口问母亲。

你说什么疯话呢,这么质疑妈妈?再说,大家放下自己的事来吊唁,你怎么能跟木头似的没一点回应?母亲说罢揉了揉红肿成核桃样的双眼。

那究竟要说些什么才好呢?在和父亲最后一通电话里,他似乎都没想好。

在准备回国的一个月前,曾志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虽然这些年断断续续地与父亲有邮件往来,但想到即将要听到父亲的声音,依然有些激动。听筒里传来第四声“嘟”的等待音时,曾志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混着电流声,在耳膜上突突跳动。

“喂,爸,是我。”

电话那头停顿几秒后,传来透着欣喜的沙哑的声音。

“是小志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最近还好吗?”

“还好,就是看你快一周都没回复我的邮件,就直接打电话了。”

“噢,我,咳咳……”一阵剧烈的呛咳突然将完整的句子截断。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是感冒了吗?看医生没?”

“还好,有点肺炎,用不着看医生,自己吃点药就行了,有儿子的问候,说不定药都不用吃了,明天就好啰!”

“那不行,还是得上医院,你把徐容电话发我,我要她带你去看医生,你俩关系不挺好的吗?这会儿她怎么不关心一下你?”

“她最近换了新公司,正是忙的时候,再说了又没正式在一起,不好太麻烦她。”

“上次我在邮件里也问了,你俩为什么不更进一步?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原因,你和妈离婚都这么久了……”

“再说吧,你今天打电话来不会是只为了问这吧,是还有别的什么事吗?”父亲打断了曾志的询问。

“妈终于同意我退出小提琴音乐社团的工作,太费钱了不说,而且我实在是不喜欢小提琴,我在社团里只是边缘成员,用妈的话来说,别人都不会注意到你,是没希望了。”

“是哪条法律规定了非要成为核心人物才会被注意?试试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说不定有希望。”

“爸,还是你好。有几个字好早以前就想对你说了……”喉间滚动的“对不起”被生生咽了回去,只说出一句,“对了,我和妈决定回国了,下个月就回来,到时候再当面跟你说吧。”

“你妈也好,她对你是物质支持,我是精神支持。回国是好事,回来再说。”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簌簌声,混着老旧空调外机的嗡鸣。父亲应该正坐在便利店门口那张有些摇晃的藤椅上,查阅着账本,这是他很多年前保留的习惯,说用电脑记账是快,可总归没有笔写着来得踏实安心。

“嗯。”曾志挂断电话。

可回来再说什么呢?

曾志想过在大洋彼岸收到有关父亲的任何消息,甚至是与新女友结婚这事,他觉得都能接受,可唯独死亡是没有在列的。

多年来没能向父亲说出一句“对不起”,这三个字像三枚滚烫的石子,一直积堵在他的喉咙里。由于懊悔,此刻石子像是滑到了他的心尖上,灼烧着,让他难受无比。如果他知道那个电话是父子之间的最后一次通话,无论如何自己也会鼓起勇气向父亲表达歉意的。想到这,他甚至有些埋怨父亲,为什么要走得这么突然,好像刻意回避与他再次相处的日子,更不用说父子之间终于将迎来和解的温馨时刻,还有关于重逢的一切期盼与欢喜……现在,所有的情绪统统都被死亡这堵墙隔开了。他在墙这边,而父亲在墙那边。

曾志找了个蒲团,倚靠着棺椁坐下,凝望着父亲的遗容。他觉得这张脸苍老了许多,记忆里乌黑的头发也不知何时白了几簇,令他感觉有些陌生。

灵堂整日未断的电子鞭炮声、至亲的哭喊声、宾客与妯娌们围坐一团的嗑瓜子声以及三个厢房里传来阵阵和牌的喧闹声,都令他觉得无比吵闹。但他心里又暗暗期望这吵闹声可以再大些,直至把父亲吵醒。

父亲睡眠很浅,曾志是小学三年级那会发现的。正处于吃长饭的年纪,肚子老觉得饿,哪怕半夜爬起来上洗手间,曾志都忍不住要将厨房的柜门挨个打开瞧瞧。倘若客厅茶几上的塑料袋系了结打不开,曾志也要用手摸摸,窸窸窣窣地一番探究。嗅一嗅,捏一捏,察觉像吃的,那是定要咬牙解开来的。而父亲已站在自己身后良久,直至笑声从掩着的嘴里溜出来,然后将手电光照着曾志的肚子晃了晃,轻声询问道,饿了?

嗯。小小的曾志抬头盯着父亲,亮晶晶的眼里闪过惊讶与惶恐,接着笃定地点点头。

于是,厨房亮起了暖黄色的灯,荷包蛋在油锅里发出刺刺的声响,面条在冒泡的沸水中咕咚翻滚。父亲用筷子夹起面条,说,今晚先这样对付着吧,明天一早我再去市场买虾回来,给你包玉米虾仁蒸饺吃。

好。只顾着埋头饱餐,曾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答,压根没多余的工夫再回应餐桌对面的父亲,不知道父亲温暖慈爱的目光,正久久驻留在自己身上。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

而眼前的父亲,双眼紧闭,面上瞧不出悲喜,躺在看起来有些逼仄的透明棺材里,就像进入了深度睡眠,棺外簇拥着一圈黄色、白色的菊花,时刻提醒着这场睡眠永远不会再醒来。

曾志就这样凝视着父亲同样长帘般的睫毛,自己每隔几秒缓慢地眨一次眼。他祈望睁眼时能有一瞬间,与父亲帘里的一汪水泊对视。然后,他会将父亲从小小的棺材内扶起,愉快地告诉众人,这是一场整蛊、一场闹剧……

有多久没有这样端详过父亲了?曾志也记不得具体年月。他忆起很久以前,自己长到父亲腰那么高的时候,目之所及,都是父亲腰间那圈棕色或黑色的皮带,至于那张高高在上的光影里线条硬朗的脸,要仰起头才能得见。

父亲皮带上总挂着两片古铜色钥匙,一片是便利店卷闸门的,一片是家里的。父亲迈开步子,腰间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曾志对这声响熟悉无比。放学在家边写作业边偷看电视时,听到楼梯间传来的钥匙声,他都能分辨出来人是不是父亲,然后迅速把电视机关上,装出认真学习的模样。殊不知父亲摸摸电视机的“后脑勺”,真相便通过温度印在了他的手掌里。可父亲并不戳穿,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而现在,这两片钥匙已躺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大伯说这是父亲的遗物,应交由他保管。曾志将手伸进口袋摸索,触碰到钥匙,像两片薄冰,冷得很。他想告诉伯父,还有一个遗物,那便是自己。

曾志觉得自己是又一次被父亲扔下了,上一次是十四岁那年,上初二。

爸!金属卷帘门被拍得哗哗响,曾志裹着满身寒气冲进店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把书包甩在收银台上,压住了“欢迎光临”的电子铃,铃声一顿乱响,似快进的音频。父亲努努嘴,曾志挪开了沉重的书包。

我下周一期终考试。

曾青舟把最后一只玉米虾仁饺捏出十八道褶。小志你看,饺子要这样转着捏。

我读三年级你就开始教我包饺子,老早就学会啦,不用看了。曾志朝父亲摆摆手。那会才九岁的他站在餐桌前,面粉沾出白胡子。父亲粗糙的大手包着他的小手,把面皮转出漂亮的旋。你还说,十八道褶,就是“要发”的意思,对吧?说完曾志对着结霜的玻璃门呵了口气,在雾气里描出个笑脸。

我儿子就是聪明。曾青舟用围裙擦掉指尖的面粉,转身去翻找冰柜冷冻层的饺子盒,你妈订的是今晚十二点四十的航班,行李都帮你收好了,她等下来接你。

玻璃门上倒映着儿子瞬间拉垮的脸,冰柜的嗡鸣声突然变调了。这是一家便利店里最值钱的电器,此刻却像哮喘病人般发出断续的抽气声。

曾志的拳头砸在关东煮锅边上的柜台,萝卜汤溅湿了价目表。我说过了,我不想去美国!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模糊了少年泛红的眼角,我可以放学后来店里帮忙,我还能……

你能什么?曾青舟突然提高声音,他攥着冻硬的饺子盒,塑料包装在低温下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你妈她请托人,好不容易才给你安排好了,初二年级转过去,是出国留学最好的时候。

那是她自己想过人上人的日子想疯了!你是看你俩都离婚了,就想着把我扔出国好图个轻松自在,别以为我不知道!曾志抓过父亲手上的饺子盒,狠狠摔在地上。

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别这样说你妈,她也是在为你的将来考虑。她在外贸公司上班,能做到这样,非常不容易。再说,那边无论是教育环境还是经济条件,都比待在我这要强。

便利店外的积雪反射着霓虹灯光,把曾青舟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光亮与夜色的纠结中微微摇晃。十八道褶的饺子在地上化冻,开始慢慢变得柔软。曾青舟弯腰捡饺子时,后颈的旧伤又开始抽痛。那是三年前卸货时被冰柜角划的,缝了七针,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条蜈蚣吸附在身上。

爸,我求你了……曾志突然跪坐在货架旁,我可以睡二楼夹层,帮你看店子,我保证,以后都认真读书……他的手指深深掐进膝盖,校服裤皱出绝望的沟壑,还带着哭腔,别赶我走……别让我跟着那个叔叔,我要跟你一起生活。

曾青舟把曾志从地上慢慢拉起来,只是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一阵哐啷啷的声响传来,原本半掩着的卷闸门,此刻被曾志的母亲全部推了上去,雪粒子混着汽车尾气猛地灌进店来。她看了一眼曾青舟,对儿子说,小志,你爸都跟你说好了吧?我们该出发去机场了。

曾志哀求的眼神望向父亲,可曾青舟没有说出儿子想要的那句话,只轻声道,我送送你们。

出租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曾志一言不发,脸始终朝向车窗外。曾青舟只能瞥见儿子的后脑勺,就那样倔强地静默着。

师傅,开快点。前妻的香水味从副驾驶飘来,混着车载香薰的柠檬味,带给人轻度的晕眩感。曾青舟握紧保温袋,虾饺的寒气透过布层渗入掌心。

安检口的LED屏闪着蓝光,航站楼的广播正在播报航班信息。曾青舟把装有饺子的保温袋塞到前妻怀里,带路上吧,也不知道下次见你们娘俩是什么时候,我恐怕很久都不会再包饺子了。他手指在儿子脸颊摩挲,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发邮件报平安,要听妈妈的话……还有,要学会照顾自己。

曾志母亲面露难色,显然不想要这袋饺子,也不想听前夫絮絮叨叨,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拒绝曾青舟,只得先将保温袋拿着,喊曾志,快点,安检了。

女士,生鲜不能带上飞机。安检人员的话将曾志母亲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她微笑着对工作人员说“好的”,然后要儿子将保温袋还给一旁的曾青舟。

曾志生硬地将装有玉米蒸饺的保温袋朝曾青舟塞过来,拿走吧,妈早就吃腻了,还有,我不会向你报平安的。因为我讨厌你,我永远都讨厌你!

曾青舟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保温袋,喉结滚动,看着儿子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视线里。

泪水在口罩边缘晕开,保温袋里的冰晶开始融化,在羽绒服上洇出深色痕迹,像伤口溃烂的形状。他将饺子盒扔进垃圾桶,听到一声空洞的回响……

原来那次分别竟然是父子最后一次见面啊。不知道十五年前的那晚,父亲一个人从机场回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一直觉得那晚是自己被父亲抛弃了,不知道那晚父亲是否也有着同样感受,觉得自己被前妻和儿子抛弃了呢?

想到这里,曾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里酸酸的,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真遗憾那次没有好好告别,还说了那么伤害父亲的话。我真是不孝。曾志喃喃着。他看着孤孤单单躺在棺材里的父亲,忽地涌起将棺盖掀开、用力抱紧他的冲动。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啊?你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了。在一旁打盹的母亲,忽地接了曾志的话。

白月亮浮上来,亲友们逐渐离开,厅里冷清下来,变得异常安静。

我一直都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难道这些年我为你付出的还少吗?今天当着你爸的面,能告诉我吗?母亲把头凑近了些,很诚恳。

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但你的付出是强制性的,从来不在乎我是否真的需要。与其说是“讨厌”,还不如说是“害怕”,我怕你对我付出。曾志组织了一下语言,回复道。

怪我逼你学小提琴?难道你不知道,为了能让你顺利进入伯克利音乐学院,花了我多少时间和精力?我甚至付出了我所剩无几的青春。母亲越说越委屈,后面几乎带着哭腔。

你说过,我拉小提琴时,画面令你觉得格外舒适。其实是因为拉琴时你看到的是那张像你的侧脸,而我那双令你烦闷的、偏偏生得与父亲一样的眼睛,在拉琴时只顾着琴弦,不用与你对视。这才是你带我试了那么多种乐器课,最后选了小提琴的原因吧?曾志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将陈年旧事翻出来,经年累月压抑的话脱口而出。眼前的母亲睁大眼,半张着嘴,惊愕得半晌没有作声。

看来还是怪我那年带你出了国,让你和你爸分开了。可你知不知道,你在国外接受的教育和有刘叔叔提供经济保障的那几年,国内多少你的同龄人都羡慕啊!

为了让儿子在国外有好的生活而答应与不爱的人结婚。现在因为儿子执意要回国,又与他离婚,这样做,真的值得吗?曾志不是没心疼过母亲,正是因为心疼,所以他觉得母亲对自己的这份爱,因爱孩子而甘愿做的牺牲,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他厌恶母亲对自身乃至婚姻的草率,更厌恶自己,为什么一边享用着母亲这份魔怔的爱带来的物质特权,又一边讨厌着继父、对他们共同生活“装聋作哑”。

曾志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怪物。

你现在还不懂,我不怪你,等你以后尝尽生活的苦,你就会明白爱或者不爱,在婚姻里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我做这些都是为你好。

和我爸在一起的那些年,你觉得过得很苦吗?

你是知道的,你爸是个很温暖的人。我加班顾不上吃饭的时候,他会担心我饿出胃病,亲手包玉米虾仁蒸饺,用保温袋捂在怀里送到公司来。看着我吃完还不够,偏要守着我一起下班回家……这么热气腾腾的日子怎么会不甜呢?只是,你爸给的爱,我觉得还不够甜,还缺乏让我踏实的安全感。我小时候实在是苦怕了。

(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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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加加,本名汤加家,1993年生,湖南岳阳人。现供职于岳阳市科学技术学会。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汤加加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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