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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海我一度陷入失语（组诗）

作者丨程维

◎我并不是一个爱海的人

我想我并不是一个爱海的人

每次来到海边，都感觉到海的空旷和寂寞

以及枯燥乏味的单调，如果不加以想象

海能给我们提供的，难道只有海鲜

致大海是虚无的，普希金早已死去

波浪抄袭波浪，重复陈词滥调

他的抒情晾在沙滩上，格外荒凉

除了泡沫，甚至捡不到一枚完整贝壳

拿破仑也离海而去，孤独的岩石

已经躺平了，普罗米修斯

午睡未醒，他的噩梦被电脑操控

又重新设置，余生没有逃脱的可能

海在面前就是覆盖着水的蓝色大坑

如果天空阴郁，海就更加压抑而深沉

像一块铁，人们对海的激情来源于内心

大海给不了什么，除了海风把头发吹乱

海水揪住裤腿不放，非把它打湿

你得为海鲜买单，否则无法从海边离开

◎河流传

大河奔流，无非几根流水

在不停抚摸人间往事，英雄

是水的骨头，阴雨天，关节就疼

谁在暗笑，船的箭和野火

是一丛月夜的胡须，放逐于悬崖下

让激浪暂停几个小时，有人攀到山顶

发现河流是鱼虚构的存在

许多石头的滚动，声势浩大

在时间上摩擦出痕迹与烂泥

泪流满面的石头带动了一条河流

不知疲倦的奔忙是水的流窜犯

一条大河破衣烂衫，哭着抱住石头

要在岸上自尽，它杀死自己，一条鱼

挣脱幻想，冲出了水的锁链

它扛着河的灵旗，在工地疯狂呐喊

它的悲伤与生存取决于流动

一辆吊车把河流举在半空

鱼的双脚踏住了大地

它什么也没失去，河流在半空中

抓住一根鱼骨，要用痛哭换回它的过去

◎庐山记

很多人都来过这儿

又走了，什么样的都有

庐山不问他们身份

李白在这里写了什么

不关我什么事，我来过

重复人们的老路

一头雾水

除了凉爽，也没有特别感受

那些房子谁住过

它仍是房子，老旧而已

破损而已，那些石头

不过是刻了些字，谁来过

还有谁没来的，又怎么了

山上山下，有人不断经过

那些古代的过客

早已走得没影了，我还会来

因为它在这儿，从不失约

◎对于海我一度陷入失语

在海面前谁也没有发言权

我只是记录它的叹息

海的肺腑已塞满人类的垃圾

谁来给海治病，它呼吸沉重

对于海我一度陷入失语

像一个被遗弃的哑巴

◎小孤山

陡坡和险，一身汗

把神话扔在后面，一级台阶

加上一级台阶，要把人抬高

山是小的，不知被什么吸引

硬要爬上来

在亭子上坐一坐

看看长江，想一些事情

想过之后也不得耽误

小心翼翼下来，坡更陡

事情留在亭子里

脚轻了些，人变小了

山比原先又孤独了一些

◎秋天的海

平静并不是海的特征

海的真相难道不该是平静吗

你的内心要掀起多大狂澜

秋天的海，也不像往事，它并非

回忆的一部分，海更包容，更宽

仿佛平静就是一切，而不是引诱

别人下海，它不喜欢打扰

不要船，海只是海，它的颜色

接近于无，如虚无，而天空

强迫海接受它的颜色，包括阴郁

海是主体，像巨兽，一直都在熟睡

秋天的海是平静的，别去打扰它

透明的目光扫视着海的波纹

沙滩上的贝壳，是海的最小的孩子

黄色的细沙擦着它的脚踝

海不语，它疲倦了，在秋天

平静如果是面具，那就让它戴着

我喜欢海的平静，而不是相反

也许我在变老，可海比我更老

老得波澜不惊，再狂的巨涛也压得住

海使我更加喜爱秋天的沉默与疲倦

◎偶见

偶见一首自己的诗，也算相遇

像是老友，偶然相遇也不容易

我想这是个好诗人，更是杰出的

只是暂时隐没，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文学史，像他的人生一样

都是自己写的，与别人写的无关

◎醒来的海

海可以沉睡，但不是和你一起

它醒来时，你还可能沉浸在梦中

海里有沉船和鲨鱼，它没有梦

海的现实是用水压迫你，它低头

你甚至不得不醒来走近海边

海拒绝暗示，它一直敞开，也像一个谜

借一副鳃，谁也进不去，接触的表面

仅是它愿意给你看的，海的内部

机械的肺腑，没有一定之规和图纸

你看到的都是表象，海只能给你这么多

它冷漠，容不得一厢情愿

海不会和你一同醒来，它的睡眠

使你能够对它高喊、亢奋，索取海鲜

它醒来，海的蓝不可靠近或切开

一部海洋著作里隐藏着一千种黑暗

你仅仅品尝了一种海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