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生态文学丨谢立军:自然地标

来源:红网 作者:谢立军 编辑:施文 2026-09-08 17:05:10
时刻新闻
—分享—

红网论坛网友谢文喜/摄

自然地标

文/谢立军

我对村庄里的自然风物最早、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一棵黄连木。这棵蔚为壮观、气势磅礴的古树,我曾经想了解它的身世来历。是先人种下树苗?是大风刮来种子?还是飞鸟衔来种子?却几无考证,没人能够说上来。爷爷说他出生时这棵树就已经气势磅礴了。奶奶说她嫁到村庄时它就站在那里好多年了。看来,这是一个难以破解的谜,唯有古树自己知道藏匿于岁月里的谜底。

根据林业专业技术人员的专门调查,这棵黄连木年龄已有245年。它粗壮挺拔,枝丫交错重叠;树皮上爬满了时间的密码,斑驳龟裂,疙疙瘩瘩,透露出岁月的沧桑故事。躯干粗大如磨盘,至少需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得过来;它根茎强大,深扎泥土之中,吸收大地之养分。树木之高,竖立在它旁边的两层小洋楼与之相比,简直是一个实打实的矮子;树冠之大,就像神话故事里的巨人,擎着一把绿色的巨伞,遮天蔽日,气势盛大,以仰望的姿态面向天空,令人叹为观止。

对于村庄而言,这棵黄连木是一个最醒目的自然地标。村庄叫大田,又名大田冲,一个“冲”字,寓意村庄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20世纪70年代中期至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们一家子还在村庄生活。父母去村子东头的田间地头劳作,我时常像个小小的跟屁虫,尾随他们去野外玩耍。有时候,外来者沿泥巴路前往村庄,向父母打听村庄张三、李四的住处,父母总是以黄连木为坐标点,指明张三的屋子在古树左侧一角,李四的房屋则沿着黄连木旁边的小径前行多少米。

彼时,村庄里德高望重的毛福爷爷,常将这棵黄连木挂在嘴边夸赞,摆谈它是村子的守护者,将修炼而成的灵性,笼罩着整个村庄,荫蔽着村人的日子。譬如,那条蜿蜒曲折划过村庄的小河,不知流过多少悠悠岁月,在古树的注视之下,一直像个温柔的小女子,未曾涨过大水,未曾干涸过。凭着常年不绝的河水灌溉,两岸的庄稼地生机勃勃。在村庄的史册上,可谓人文昌盛,才人辈出。究其原因,说是这棵古树汲天地精华,聚日月光芒,保持着一种庇佑者的神性,给予村庄好风水,给予村庄平平安安,给予村庄阳光雨水,给予村庄绵绵生息,给予村庄子民智慧灵气,孵化出一个又一个有出息的人!

犹记童年夏夜,繁星满天,月光如水,村人坐在黄连木树下纳凉歇息。他们一面扇动蒲扇,一面唠些家长里短。夜风裹挟着凉爽,令人倍感舒适,常有人感叹“大树底下好乘凉”。毛福爷爷嘴巴叼着个旧旱烟斗,“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吐出呛鼻的烟味,然后,像一个深邃而睿智的老者,对我们小孩子说起古树蕴藏的玄机。他说,这是神仙种植的树,充满了仙气和灵性。解放前的某天,有位家道落魄的外地人投靠亲戚,途经村庄时天色已晚,便停下脚步夜宿树下。半夜时分,他被冻醒了,拣地下的枯枝生火取暖,不料风把火星子刮到树上,引燃了枝叶。他吓得六神无主、束手无策之际,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及时将火苗浇灭了;1958年,炼钢的号子响彻村庄上空,多棵古树相继呻吟倒下,生死攸关之刻,这棵黄连木托梦村庄一位德高望重的主事族人,希望他能够挺身而出来保护自己。主事族人对它生发敬畏,村人听了托梦之事,也对它肃然起敬,由此大家极力保护它,使它最终避免了被伐,成为村庄古树家族中的唯一幸存者。

我幼时在村庄生活,村人对这棵古树敬若神明,顶礼膜拜。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村里的人们如若遭遇不顺,便会怀揣着虔诚之心来到树下朝拜、祈福‌。现在,细想起来他们的崇拜,无论荒诞、迷信也罢,却是一种内心追求和精神寄托。

现当代著名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说:“愈古愈远的东西愈引起美感。”但孩提时代,我还不能仰望宇宙之浩大,更没有天马行空的丰富想象力,所以,对这棵呈现出古态的黄连木,并没有产生多少美感。潜意识里,它纯粹是棵高大古老的树,是棵令人敬畏、尊重的树,是小孩玩耍大人乘凉聊天的热闹地方。后来,我离开了村庄,村庄慢慢地离我越来越远,这棵古树逐渐被更迭的时光凝缩成一个符号。

说起来,这棵黄连木真正触动我的心灵,让我内心升华起许多美感来,还是我参加工作后,因为从事林业事业,时常行走于青翠幽深的林区,途经山村,遇见不少古树——古银杏、古槐树、古甜槠、古樟树、古楠树。它们阅尽人间沧桑,历经多舛命运,遭受冰雪欺压、大风横扫、虫豸侵害,甚至,被雷电击裂过,被火焚烧过,但它们还是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巍然屹立于大地之上,枝叶繁茂、青葱如盖,展示出不朽的生机和活力。渐渐地,我心存敬畏地感受到,它们不但生命力旺盛,更蕴含着执着、坚韧、顽强、博大等精神。它们是“珍贵的树种基因资源”,是大自然的“绝代风华”“绿色活化石”,不仅具有历史、科研价值,还具有文化、景观和生态价值。由此,村庄这棵黄连木便以一种美好的姿态、奇异的旋律切入我的思想和灵魂,令我对它刮目相看。我觉得它不只是一棵树,而是大自然和祖先遗留下来的珍贵财富。我曾经问过父辈,他们说十里八村连棵上百年的古树都没有,黄连木可谓是方圆十里的绝景。

植物学领域里,黄连木别名楷树、楷木、黄楝树、药树,科属为漆树科黄连木属,因其木材色黄味苦似中药黄连,因此得名为黄连木。它可以生长到20余米,寿命通常可以达到百年。这些年,政府加大古树名木保护力度,出台了古树名木保护法规,使这些“长寿星”能够得到科学有效的保护和管理,更好地促进它们健康生长。同众多古树名木一样,村庄这棵黄连木按照“一树一策”原则,纳入了政府保护花名册,编号挂牌上了“户口”,成为国家三级保护古树。挂牌后,绕树根四周砌了防护圈,并填上黑黝黝的泥土,撒下品种不一的花卉种子。

我特意驱车回了趟村庄,再次拜会了这棵黄连木。此刻,恰是一年春好处。春阳照拂,春风吹动,青了大地的衣襟,绿了河水的身影。这棵从幽幽时光里一路走来的古树,映入我眼里的状态,依然挺拔着腰杆,青翠宜人。密布的枝丫上,长出无数嫩绿的新叶,活泼生姿出一树盈盈春光。树下防护圈里,春的彩笔轻点出红、黄、白的小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映衬出古树别样的美感。我满怀欣赏之情,春潮澎湃地绕树一匝,用手机不断地拍摄这人间春色。其间,我看见密密匝匝的树枝上,有鸟儿忘我地唱、纵情地歌。和谐动听的欢乐曲,把我的思绪又一次引向了童年,那时每到夏天,便有鹭鸶成群结队地栖落在这棵古树上繁衍后代。

我拍完照片后,仍旧兴味盎然,与树下青石板上闲情逸致下棋的两位老叔攀谈起来。他们是黄连木的邻居,长年累月伴着它过日子。我问他们如今树上的鸟儿多吗?他们看了看我,又抬头望了望古树,笑着说,多呢,多着呢,每年春秋鸟类迁徙季节,从四面八方而来,这树上简直是鸟家鸟国!红嘴相思鸟、白鹭、红腹锦鸡、画眉、斑鸠、麻雀……它们一对对、一双双,在树枝上追逐、跳跃、啼唱,或在阳光下梳理羽毛,悠然自得,逍遥快乐。其中一位老叔还自豪地介绍,他们俩都是村庄里的义务护鸟员,曾救护过数只从树上摔下来的雏鸟呢!正在闲聊之际,鸟儿“咕咕”的叫声贸然入耳,他们很快辨别出这是斑鸠正在鸣春。我似信非信,抬头搜索鸟的身影,果然有几只斑鸠在枝桠上惬意地引吭高歌!我对他们高超的鉴别力钦佩不已,他们却谦虚地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听着鸟语,“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便练就了这般“绝活”。

在灵性层面来说,鸟儿是天地间最具灵性的生灵。就像这斑鸠,它是农人眼里唤雨催耕的勤劳鸟。在民间,有关它催耕的农谚不少:“斑鸠鸟儿叫,雨落打树梢。”“斑鸠咕咕叫,预兆雨天到。”“斑鸠咕咕,该种秫秫。”记得前两年的一个春天,我与同事外出下乡,经过山区一处田垄地头,一棵蓬勃生长的高大树枝上,传出一声声咕咕的呼唤,同事说是斑鸠的声音,它们在召唤农人“快快耕、快快耕!”我倾耳细听,的确像那么一回事。

鸟儿因灵性爱上了村庄这棵黄连木,爱上了这里淳朴的乡民,呼朋唤友、携亲带故地纷沓而来,在庞大的树冠中择枝,安营扎寨下来,形成一幅鸟与人类和谐相处的动人画卷。这树与鸟、鸟与人、人与树最唯美的景致,得益于一代代村民对古树亘古不变的情怀。他们心怀敬仰之情,像深爱着自己的家园一样,情感深厚地爱护着它,且代代相传,延续至今,演绎出一部村庄儿女尊重自然、保护自然、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长长纪录片。

这棵上了年纪的黄连木,连接起大地和天空,被鸟类视为繁衍生息的家园。枝叶交错、冠盖如云的树木,滋养了鸟儿空灵曼妙的飞翔和惬意的歌声。在拂过面颊的温馨清风里,我站在村庄这个最原始的自然地标面前,也似鸟儿一样春心荡漾,思维的触角不断延伸,似乎看到时间的久远,赋予了一棵树的神奇之光,润物无声地将这棵树转化成这超越其自然秉性的人间神灵。

树叶沙沙作响,毛福爷爷说过那句:“这树呀,村庄的根,村庄的魂,村庄的神明。”

谢立军,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参花》《百花》《娘子关》《爱你》《唐山文学》《湖南散文》等刊。

来源:红网

作者:谢立军

编辑:施文

本文为文化频道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本文链接:https://wh.rednet.cn/content/646043/90/16252667.html

阅读下一篇

返回红网首页 返回文化频道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