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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张毅龙:书声落处是黄昏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2026-09-09 11: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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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吴勇淮/摄

书声落处是黄昏

文/张毅龙

清秋薄雾漫卷,晨光初启。我立在校门前,看满树银杏簌簌飘零。金黄叶片缓缓下坠,舒展如素笺,静候落笔。风自远方漫来,托举又轻放叶瓣,仿佛时光,正反复斟酌一行措辞。

校门之内,漾着少年鲜活的喧嚣。有人斜挎书包奔跑,慌忙掖好松脱的鞋带,仓促身影里,盛着跑道上流动的朝阳;三两少女挽臂徐行,杯中的豆浆微微晃荡,同伴伸手轻托她的手腕,低声嗔笑,转瞬相视嫣然。青石板上光影错落,像一卷初展的文稿,处处留着留白。

廊下,与阔别一夏的旧友重逢。他清瘦了些,镜片又厚一层,好似年轮悄悄多画一圈。变声期的嗓音沙哑温润,揉进秋风里:“分到几班了?”我报出班号,他眉眼舒展一笑:“只隔两道墙,课间正好找你探讨数学。”那时我们总天真以为,数学题的标准答案,便是世间万物的答案。

并肩踱过老旧藤架,秋霜染黄层层藤叶。思绪溯回去年秋日,亦是这架藤萝之下,我们为一道几何题各执己见。他执意连对角线,我坚持作垂线,草稿纸画满又揉碎,脚边纸团堆叠成丘。上课铃匆匆催响,粉笔头在黑板槽静静滚落。如今回望,恰恰是那些没有定论的争辩,赋予青春棱角与温度。我们如同两株并肩生长的树,争相向着天光舒展,枝桠相触之处,刻下最深的印记。

教室窗扉轻敞,清风穿堂,拂动案头书卷,细碎翻页声融进飒飒秋风。粉笔划过黑板,落下疏密错落的字迹。那些白色划痕终会被擦除,可在彼时此刻,闪耀如星河。前排女孩垂首誊录笔记,一笔一画端正娟秀。多年以后,我在异乡博物馆看见修复师俯身拼接碎瓷,恍然忆起那个秋日伏案的侧影。原来人的一生,都在修补时光的裂隙,以专注,以虔诚。

那年秋日,班里转来一位沉默的少年。他常独坐最后一排,桌角立着一本旧《现代汉语词典》,书脊破损,透明胶带细细缠了三道,似为一册书打上石膏。期中榜单揭晓,他一举摘得年级榜首,待人却谦和,但凡有人求教,递出的草稿纸上标注详尽,总能精准点破旁人解题的瓶颈。许久之后我才知晓隐情:父亲骤然离世,母亲独自撑着一间小餐馆,无数夜晚,他就在油烟氤氲的后厨,借一盏昏弱灯火伏案苦读。彼时语文课刚学完《送东阳马生序》,宋濂负箧曳屣的文字尚新鲜地摊在课本之上。书声与油烟,圣贤理想与凡尘生计,在那一盏灯下悄然相融。

某个午间,我端一份食堂饭菜坐到他身侧。他微微一怔,低头扒饭,耳根泛起浅红。周遭目光错落,我只低头喝汤,故作未见。那碗汤早已微凉,我却喝得极慢。后来才懂得,那是此生喝过最暖的汤。毕业册上,他只留下一句:“谢谢你第一次问我吃不吃食堂。”真正的善意从不必宏大,不过是在他人困顿的门槛前,侧身让出一点微光。

竞赛失利那晚,暮色裹挟细雨沉沉压落。我蹲在街边台阶,路灯将身影揉碎在积水之中。良久起身,掸去尘埃,迎着细雨缓步归家。当夜,我将所有竞赛资料收纳装箱,未曾落泪,也未曾向人吐露半分委屈。那只纸箱随我数次迁居,不曾开启,亦不曾丢弃。它封存着那年受挫的自己,箱盖之下,仍藏着一口不肯轻放的心气。

也曾在滂沱雨夜蜷缩一隅,看雨水顺着窗棂蜿蜒流淌,在自我磋磨里反复内耗。直到某个黎明,推门撞见街边早餐铺腾起的袅袅白雾,滚烫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心底郁结悄然消融。恰似冰封的河流,不知在哪一刻听见冰裂的细碎声响——春天,本就是无数个黎明慢慢堆积而成。

我点一碗热粥,静坐小店木凳,看老板娘翻炒煎饼,油锅滋滋作响。她笑着要免去零钱,我执意付全,她便悄悄多加一枚鸡蛋。那枚温热的鸡蛋,抵得过万千道理。某个午后翻读《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一句,令我久久驻足。我将这句箴言誊在素笺,压于书桌玻璃板下。邻座女孩深陷考前焦虑,我取出笺纸为她宽慰。放榜之日她眉眼生辉,后来我才知晓,她早已悄悄抄下全文,原样归还,只为把这份从容安稳长久留给我。那一刻,我如一株被悄然浇灌的树,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渴,被温柔润湿。

整理旧箱笼时,一张褶皱纸条飘然滑落。稚嫩笔迹写着“妈妈我爱你”,边角起毛,折痕纵横。写下纸条的孩子从未远去,只是慢慢长大,学会把爱意藏进更深的褶皱。

漫漫年岁里,我慢慢学会独处。深夜长街,听脚步轻叩路灯光影;图书馆靠窗的座位,目送天光自书脊缓缓退场;雨日檐下静坐,看暖黄灯火浸润窗上水痕。孤独从不是空荡的房间,而是终于能与自己相对而坐,好好说上一席话。

三十岁那年家族宴饮,满堂喧嚣,众人热议职称、学区与前程得失。有人问及我的近况,我淡然简答,对方转而夸耀自家儿女顺遂。我默然不语,执壶为身旁姑婆续满热茶,将一碟软糯桂花糕轻轻推到她面前——知晓她牙口不佳。灯火璀璨的厅堂里,我忽然通透:人生无需振臂高呼,能够安守本心,为身边人递一份妥帖温暖,便是最好的修行。世间功名恰似堂上灯火,亮过便消散;可她拾起的那块糕,实实在在甜在了舌尖。

三十五岁那年深秋,我被调往另一座城市的分部。临行前夜,独自整理书架,指尖抚过那些读过多遍的旧籍,忽然想起少年时与旧友争辩的那道几何题。如今早已忘了答案,却清晰记得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辅助线,像极了人生地图上那些未曾抵达却始终向往的方向。原来青春最珍贵的,从不是正确答案,而是愿意为一道题耗尽整个黄昏的执拗。那一夜,我没有带走所有书,只拣了一册薄薄的《陶庵梦忆》,在扉页记下:“行囊宜轻,心灯宜明。”

四十五岁,母亲卧病在床。我守在病床前,深夜翻出那张泛黄纸条,借着廊灯细细端详。恍惚忆起儿时,她在昏黄油灯下一字一句教我吟诵《静夜思》。凌晨,母亲缓缓睁眼,目光浑浊却精准望向我,唇瓣翕动,终究没能出声。我轻轻摇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母亲痊愈之后,我陪她静坐阳台晒太阳。她把纸条举到眼前,眯眼细看,轻声笑道:“字写得真丑。”稍作停顿,又温柔补充:“留着吧。”暖阳铺满她花白的鬓发,漾开细碎金光。那张纸,终于回到了它本该归属的地方。

年过半百,日子清简丰盈。每至凌晨,取粗陶碗盛满清露,置于窗台,静待晨光一寸寸漫过碗沿。研墨落笔,墨锭在砚台缓缓碾转,与年少教室里的琅琅书声遥遥呼应。那些读过的书,早已不只陈列在书架之上,而是融进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里。

年少时总以为紧握在手才算拥有。历经半生才恍然明白,摊开手掌,任秋风穿指而过,洗尽执念,余下的安稳从容,才真正属于自己。

某年深秋归乡,途经村口老槐树。儿时刻下的姓名,早已被逐年生长的树皮裹成浅浅旧疤,疤痕之上又抽出鲜嫩新枝。我抬手轻抚旧痕,不曾补刻分毫。老树将旧日伤痕尽数化作躯干筋骨。山路蜿蜒,路旁柿树挂满灯笼般的果实,沉甸甸垂向大地。人亦当如是:将过往的伤痛与遗憾,都酿作生命的果实,不避不逃,安然生长。

缓步走出校门,明月高悬于银杏枝头,清辉铺满一地金黄。晚风拂过,黄叶簌簌轻响。少年晨昏不息的诵读,从来不是转瞬消散的过往。那些沉淀心底的学识与赤诚,终会在岁月深处化作暗夜里的微光。所有书声,终成心底内在的琴弦,风过之时便自会响起。

归途偶遇稚童,小手牵着母亲,叽叽喳喳诉说校园趣事,眼底盛满未经世事的欢喜。走过半生方才了然:读书从来不止课业习得,更是沉淀心性、扎根岁月的修行。待到枝繁叶茂,便以一身温柔荫凉,赠予沿途赶路的人。孩童蓦然回头望我,眉眼懵懂,我含笑回望,他便羞涩躲进母亲身后。

当年踏遍朝暮的白球鞋早已封存。如今案头只余一支旧钢笔,笔帽松脱,笔尖被墨汁养出温润包浆,伴我记下数十载春秋。半生修行,终于褪去急于证明自我的浮躁。如同旷野孤树,深扎泥土,舒展枝叶,不为赞誉生枝,不为虚名俯仰。它只是静静生长,长成本该有的模样。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推门归家,案头笔墨安然静放。静坐提笔,落字成句,墨色在宣纸上缓缓洇晕。搁笔起身,迎风推窗,微凉晚风裹挟桂香扑面而来。墨香与桂香,在沉沉夜色里相融。

俯身拾起一片飘落窗台的梧桐叶,纵横脉络恰似人生掌纹,轻轻夹入旧书。旧书逐年增厚,书页间盛满岁岁秋天,翻动时簌簌作响。扉页字迹早已褪色,可那年清秋的风、书声与满腔热忱,依旧清晰如昨。书在变厚,我在变薄,待到心性澄澈通透,便能看见所有季节在体内穿行。

纵使远行千里,我永远铭记那个清秋清晨。薄雾初散,晨光熹微,少年端坐窗明几净的教室,以书为舟,以善为灯,将漫漫余生走成一道不疾不徐的溪流。

夜深人静,缓缓合卷。窗台粗陶碗,盛过朝露,载过月色,此刻静静承托一片翩然飘落的梧桐叶。明朝晨光依旧,清露依旧。岁岁年年,那年清秋的琅琅书声,始终不曾消散,永存心间。

书声落处,是黄昏,也是黎明。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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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毅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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