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家庭春晚
文/邓旭东
清溪人爱过年,热闹和团聚是绕不开的。新春将至,我妈早早就开始了筹备,熏腊肉、磨藕丸子,备齐家人爱吃的菜肴,北风吹来,还能闻到油茶木烧起来的香,里面夹着一股咸味,我不喜欢那个味道,但过年时闻不到反而会不安。我则是架着楼梯,拿个鸡毛掸子在边边角角、窗户上掸净一年的旧气,将屋里屋外打扫一番,贴上春联、挂上灯笼,只是每次做完后,我还会站在旁边看她重新擦那些飘窗。
记忆中八九岁时,还能见到送财神字帖的老人,拄着一根带疤的山茶木拐棍,把手上缠着一圈红绸,步履蹒跚地挪到门前,扯开嗓子喊:“老板老板,新年到,福气来!愿你步步高升,财源滚滚。今朝财神菩萨的祝福送上门呐,愿你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好运连连啊!”此时若没接过财神,那后面还有一大段四六八句鱼贯而出,拐棍锤击地面砰砰作响,拐棍每敲一下,地面的回声比他的祝福词更诚恳。他眼神直直落在我脸上,阻断了所有退路。一开始不懂路数,接过以后就将自己三五块零花钱递了出去,双方都心满意足。时间一长,自然发现了其中门路,来人造型大体一致,口中祝福语更是如出一辙,但频率却是越来越高,一早上就接了三位“财神”,反而将自己的零花钱掏空,让我也萌生上门送“财神”的路子,誓要将花出去的再给赚回来。照着他们的样子对着空气练了几遍,那种神情自若的状态怎么也拿捏不住,开口不像祝福,像讨饭。是哪年不来了?说不清楚了。大概像邻居门前那棵桂花树,等到惊蛰看它还是挂着一身枯黄,才明白已经死了。
家家户户不管条件多艰难,都会备上火红火红的大鞭炮,响数是越多越好。每年都是我爸来点鞭炮。我躲在门框后面,双手捂着耳朵,从门缝里看他。到了整点时分,我爸就一手托着鞭炮,一手拎着引线,一舒展,鞭炮鱼贯垂下,动作熟练得像消防员铺设水管。他是不捂耳的,默默站在原地等它响完。此时,整个清溪村都被点燃,邓家湾组夹在狮子山和毛栗仑山之间,瞬时雾霾久久不散,硝烟散得很慢,像舍不得走。旺财吓得躲进车库角落,我想告诉它没事,但耳朵还在嗡嗡响,什么也说不清楚。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也是个“危险人物”,转身跑进了夜色。
清溪村是益阳最先一批实施禁燃、禁烧、禁放的村落。第一年时,零点到了,还有零零散散的鞭炮声,第二年、第三年……声响越来越轻,越来越低。之后几年,一到年关,总觉得少了点“信号”。直到一次,邻里在禾场上乘凉闲聊时,有人说我们也要搞一台春晚试试。说完自己先笑了,腼腆得不好意思当真。我当时也跟着笑了,以为就是说说。但也没人接话说“算了”“搞不成的”。后来又在禾场上坐了几回,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就这样,事情还真就定了下来。将规模缩小到以村民小组为单位,每家每户都拿出节目来,一家老小齐上阵,积极性最高的是72岁的李善英,她家户外有个半开放式的庭院,场地刚好合适。她把自家的条件一一摆出来,院子、场地、位置,说得头头是道,像是早就盘算好了,最终第一届时间定在了乙巳蛇年。办一台春晚需要动员的人和事可是不少的,我看见她找大家商量时坐在竹椅上,双腿靠拢,手放在膝盖上,不像刚才说“我家场地够”时那个劲儿了。村民邓春生是小组长,他最会把一件大事拆成几件小事,等他续上第二根烟,只见李伯母的肩膀放下来了,腿也不那么靠拢了,有了底气。“主持人可以找年轻人来,在外读书的孩子们也返了乡,场地布置发动男同志们出一份力,节目申报就在网格群里发消息。”李伯母听着连连点头,恢复了以往的松弛。
第一届春晚那天,我横背着一个相机包站在院子靠边的地方,一边取出相机,一边看着熟悉的面孔陆陆续续地进场,心想踩着点刚刚好。十几个节目一个接一个,压轴的是邓春生和邓琳林爷孙俩,他们走上台,朗诵着:“立春了,立春了,奶奶唠叨着,母亲张罗着,腾出装谷子的箩筐……阶基上的奶奶,还是在唠叨,那个趾高气扬的,就是下一个春天的希望。”掌声一阵接一阵,散进毛栗仑山里。李善英站在靠右的边上,没有坐,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就那么看着台上。我没有按快门,把相机放下来,就那么跟她一起看着。掌声散尽,邻里散去,烟火味却更浓了。
第二年,到了丙午马年,想要参与其中的村民就更多了,几轮讨论下,最终我四伯邓春芳得到了举办权。他家位于狮子山下的贾平凹书屋,在位置上是占优的。在参与书屋建设前,四伯一直经营农家乐,把禾场改成了供游客停靠的微型停车场,刚好能满足舞台的搭建。清溪村有二十二家作家书屋,四伯家占其三,他的经商头脑也是几兄弟里最出众的,建筑工程手拿把掐,大理石建材生意门路颇多,还做过酒店、掘金等很多行当。四伯搞事往往能想在前面,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张罗琐碎的细事,那天我去时,见他站在贾平凹书屋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以为他也犯愁了,准备去打个招呼,他转过头就对我自言自语地说:“这边挂灯笼,要用铁丝串成网,这样更牢固。还有,这日式和中式的灯笼外观上很接近,不能搞出笑话。”又拿出手机开始联系认领了节目征集任务的两位侄女。邓芝璇还在中央美术学院上学,画画是她的强项,禾场上家庭农场的鸡蛋盒就是由她操刀完成的设计,看了让人眼睛一亮。另一位是刘婧怡,还在师专就读的她,年纪不大,但站在台上有那个风范,主持晚会、节目征集、整体活动流程,都由她俩全程包办。在外的年轻人也通过群里接龙报名,生怕错过。
群里的接龙消息还在滚动,有人从上海发来消息,“我来一个抖空竹”,配了一个抢答的表情包。那种急切不像是在报节目,像是抢车位。80后的邓振华是曹文轩清溪书屋的主人,留一支翅尾辫。第一次打电话,他接起来就说,你们这个春晚,我要参加开场鼓。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节目名报完了——《好日子》。随着时间一天天近了,隔三岔五我就要与他通一通电话,听一听专业人士的意见。他提议用纪录片的形式记录这次春晚,拍下来,以后老了看。我负责文案和现场视频拍摄,他抬手晃了晃拎着的笔记本,我自然懂他的意思,剪辑的活有人干了。直到前一天,意见有了新的分歧,我认为应该加上一些特效配上片头,才更有清溪文学村庄的“高端”味道。他则说,村民的活动,就该有村民的样子,过度专业只会让我们丢失原味。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商量的意思。我想反驳,但无从说起。后来也没有再提,就各自去忙了。本来朋友答应借的无人机落了空,让他一阵苦恼。他站在那儿若有所思,抬头看了看贾平凹书屋的二楼阳台,转过来对我说,那上面可以摆一个机位,作为补档。我点头,觉得行。
第二届春晚那天清早,邓振华比我先到,他站在禾场中间看了一圈,拿出手机拍了两张。刘婧怡已经站在台边候着了,手里拿着红色的节目单,看向陆陆续续进来的邻里,孩子们在台前跑来跑去,年轻人三三两两,有的搀着老人,树下也站满了人,还有一些游客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停下来不走了。鼓乐一响,《红红火火中国年》开了场,声音出去,在狮子山和毛栗仑山之间转了一圈回来,整个禾场都跟着热了。我挂着相机,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跑到侧面,拍完一部分素材,连忙到贾平凹书屋里,邓振华已经摆开阵势,接过我的SD开始剪辑。我站了一会儿,看他盯着屏幕,又转身出去了。外面快板已经打得呱哒响,吴沛松、吴沛林两个小朋友站在台上,身高是有差的,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下相视而笑,一下又面对观众,起承转合恰到好处。我举着相机跟着笑,差点忘了按快门。
快板打完,我往书屋那边看了一眼,邓振华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手里还拿着笔记本。轮到邓春芳站在台上:“硬感谢大家,能在初一来做客,咯些节目都是自编、自导、自演。老的七十多岁,小的四五岁,个个热情高涨,排练了好长一段时间。”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我正举着相机,也跟着停了。旁边邓振华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就那么看着台上。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又抬起来。台下安静了那么一秒,也许只是换气,但比掌声更重。
晚饭过后,一群人围着邓振华,准确地说是围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开篇是村景的一个航拍镜头,还是我几个月前拍的,朴实,没有加金色大字的特效,慢推至贾平凹书屋,进进出出有不少游客,透过玻璃窗还能看到翻阅书籍的游客手上拿着一杯扉页咖啡。此时,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抒情的背景音乐,视频里播放着被镜头定格下来的初一的瞬间。剪完这个视频,邓振华当晚就赶回了北京。打开朋友圈,看见他写:灯火已经在后视镜里了,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放在前面的路上。我放下手机。灯还亮着,年还没过完。


邓旭东,90后,文学爱好者、益阳市赫山区谢林港镇清溪村“两委”委员。立足周立波故里,扎根乡土深耕基层,在参与乡村治理、发展生态农场带动村民增收之余,坚持书写家乡故事。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邓旭东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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