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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踏遍山海④丨李立:南极半岛的白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2026-09-07 11:2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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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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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

南极半岛的白

文/李立

从冲锋艇踏上南极半岛的那一刻起,世界便只剩下两种颜色了。

海湾的海水蓝得不像是水。那不是寻常的蓝,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要凝固的钴蓝,像一块从冰川心脏里剖出来的玉石,温润中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那寒意不刺骨,却让人不敢轻慢,带着远古的记忆。阳光斜射下来,那蓝色便有了层次:近处青碧,越往深处,浓郁如冻住的深潭。而南极半岛本身,则是茫茫一片刺眼的洁白。那白是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白,一直延伸到目光的尽头,像一场从未停歇的大雪,将时间也一并掩埋。

脚踩上去,雪壳在靴底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是大地在轻声拒绝。雪原上,除了远处内湾的浮冰上躺着几个黑点,再也见不到其他颜色。那几个一动不动的小黑点,是酣睡的海豹。它们是造物主特意留下的墨迹,只为佐证这洁白无瑕的世界的存在。没有它们,这白便太寂寞了,寂寞得让人心慌。

我牵着夫人的手,行走在这纯洁的大地上。耳畔只有登陆靴与雪地的声音,咯吱、咯吱,单调而清晰,一声声敲在寂静的鼓面上。除此之外,万籁俱寂。风是静的,海是静的,连远处冰山崩塌入海的轰鸣,传到耳中时也被这无边的寂静消解了,只剩下一种遥远的沉闷回响,像地球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叹息。世界安静得不曾存在过,此刻才刚刚诞生。在这片白色与蓝色的寂静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阳光在这片雪地上也找不到存在感,变得轻盈而柔和,显得微不足道。它不像热带的阳光那样咄咄逼人,倒像一个害羞的访客,落在雪面上,连个脚印都不肯留下。

我们的防寒防风服是鲜艳的红色,但这一抹人为的暖色,在这铺天盖地的素白世界里,显得那么渺小而陌生。那红色在白色中跳动着,像一小簇不合时宜的火焰,燃烧得有些心虚。

斜坡上,一只阿德利企鹅正背对着大海,心无旁骛地梳理羽毛。它刚从海里捕鱼归来,黑色的头颅和背部还带着湿润的光泽,白色的胸脯像一小片移动的雪地,比脚下的雪还要洁白。它用喙尖仔细地梳理每一寸羽毛,从胸脯到腹部,反复而耐心,仿佛那是它一天中最要紧的事。它时不时抬起头,用黑亮的眼睛向某个方向望一望。那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期待,然后又埋头继续梳理,那神态专注而认真。它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爱与牵挂,而我们,不过是一群好奇的旁观者。我们远远地举起相机,它却浑然不觉。那旁若无人的样子,倒让我们觉得自己是在偷窥一种与我们无关的生活。

见它那般专注,我们不忍长久打扰,便悄悄绕开,继续向前走去。

我们沿着缓坡向下走,一块冰川如同一柄巨大的冰晶偃月刀,从山脊直直地刺入钴蓝色的海水中。冰的断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蓝色比海水更深、更浓。我们正为这神奇的一幕惊叹,夫人突然低呼一声:“快看,企鹅正朝我们走来!”

只见刚才那只阿德利企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梳理完毕,正大摇大摆地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它走得轻盈,两只小脚交替迈动,身体微微左右摇摆,那摇摆的节奏不紧不慢。它的步态说不上优雅,却有一种让人忍俊不禁的认真劲儿,每一步都走得郑重其事,微微昂着脑袋,小眼睛直视前方,这条通向家的路只属于它自己,而我们这些穿红色衣服的庞然大物,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石头。那憨态可掬的走姿令夫人兴奋不已,她握着相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一步步向那只企鹅靠近。

“啊!”

一不留神,夫人的一只脚陷进了雪下的冰洞里。那冰洞藏得极深,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雪,看上去和周围的雪地毫无分别,可一脚踩下去,雪壳应声碎裂,整条小腿便没入了冰冷的黑暗中。在她身体倾斜的瞬间,我猛地拽住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靠在我身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不知是惊吓还是寒冷,或者两者兼有。我也在发抖,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低头看那个冰洞,边缘的碎雪还在簌簌地往下掉,洞口的幽暗深不见底。我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她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相机,指节发白,后来才发现那张照片拍糊了——全是雪和晃动的影子。

那只阿德利企鹅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竟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它歪着小小的脑袋,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我们,脑袋从左歪到右,又从右歪到左,那神情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困惑,在琢磨这两个直立行走的庞然大物到底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它得出了结论,这两个家伙实在滑稽可笑,不值得浪费时间,便晃了晃脑袋,转过身去,继续一摇一摆地朝着它认定的方向赶路了。

想必是家在召唤它。没有什么比回家更重要。

我握着夫人微微发凉的手,两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小小黑白色身影。它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斑点,融入了那片无边的洁白之中。风吹过来,脸上的皮肤绷得发紧,鼻腔里全是冷冽的空气,清甜得像含着碎冰。

我想,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钴蓝与洁白之间,在这片时间尚未开始、人类尚未踏足的纯净世界里,我们才是真正的累赘。我们的红色衣服太吵了,我们的呼吸太响了。而那专注梳理羽毛的企鹅,那歪头打量我们的企鹅,那赶着回家的企鹅,才是这里永恒的主人。它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在这凛冽的寒风中,在这无边的寂静里,在这片被人类称为“世界尽头”的土地上,繁衍生息,从容不迫。对它们来说,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而我们,不过是偶然路过的惊鸿一瞥。

下一场雪,什么都会消失。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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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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