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羊湖林场一景。作者供图
青羊湖林场的草木
文/胡雅婷
走进青羊湖林场,最先迎接你的不是风,而是草木的气息。
这里是我的家乡。在黄材镇炭河盆地以北延绵的山脉中,以青羊湖为中心,纵深到城墙山腹部,被称作青羊湖一林场与二林场:一个抱着几千公顷的绿色明珠,一个骑着几条出山之龙。海拔攀升至近千米,植物的变化随之而来。有的树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红豆杉站了上千年,香榧也站了上千年,而你所立的时间,不及它们的零头。走进去,像走进一个比人类更古老的国度。这里没有街道,没有门牌;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不写在牌子上,写在年轮里。
木本植物86科1086种——这个数字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感受的。
脚踩在松针上,柔软的,像踩在时间的灰烬上。头顶是马尾松细密筛过的光;再往里走,常绿阔叶林遮住了大半个天,蕨类在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绿。南酸枣的果子落了一地,没人捡,就烂在土里,长出新的苗。
青羊湖的草本从不抢树的风头。它们蹲在腐殖层上、贴在溪沟边、缠在崖壁上——用孢子记账,用芒穗量光,用钩刺搭顺风车。
这里没有路标。但你走着走着,会忽然停下来——因为一棵树。
那棵红豆杉,一千多岁了。树干粗得要六个人才能合抱。你站在它面前,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纹路里长着青苔,青苔上滴着露水。你伸手摸上去——凉的。一千年的凉,从树心传到你的指尖。
你会想起什么?想起外婆家后山的那棵老樟树?想起父亲说过他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枫树?还是想起某一年秋天,你踩着一地银杏叶走过一条路,后来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
树不问你为什么来。它只是站着,看着你。看着你笑,看着你哭,看着你发呆。
再往里走,你会遇见珙桐。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鸽子树”。春天的时候,花开在枝头,两片白色的苞片展开,像一群白鸽子落在树上,正要飞。珙桐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被称作植物界的“大熊猫”。它原本是别处特有的树种,却在青羊湖林场安了家,鸽子没有飞走,它们留下来,守着这片劫后重生的土地。
你站在那里看它,它也在那里看你。你们之间隔着一片山谷,谷底水声轻轻。
走过珙桐,你走进一大片杉树林。它们直插云霄,整齐划一,像列阵的战士。你忽然想起——1958年,这里的树林曾失去过;1978年,一群知青来到这里,用双手托起了这片悬崖峭壁上的绿洲。四十多年过去了,树已经高过了当年种树的人。它们替那些人站在这里,继续长。你抬头望向树梢,阳光从针叶间漏下来,像一粒一粒金色的沙。
继续走。香榧的果子成熟要三年——第一年开花,第二年结果,第三年才熟。站在一棵千年香榧树下,抬头看它满树的果子,你会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急不得。三千年的事,要等三千年。你的一生,在它眼里,不过是一粒果子落地的时间。
香榧、鹅掌楸、水杉、银杏、红豆杉、珙桐……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时辰。有的春天开花,有的秋天落叶,有的四季常青。它们不赶时间,不争先后。该开的时候开,该落的时候落,该等的时候等。
走在这些林子里,脚步会慢下来。不是走不动了,是不舍得走快。每一棵树都像在跟你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看那棵鹅掌楸,叶子长得像马褂,秋天的时候黄得透亮;看那棵从白垩纪走来的活化石水杉,秋天里像一串火;看那棵榧树,果子要等三年才熟,它等了你三年,你才来。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些树不是在等你认出它们——它们是在等你认出你自己。
你有多久没有这样走过了?不赶路,不刷手机,不担心下一件事。只是走,只是看,只是呼吸。这里的空气负氧离子浓度很高,吸进去,凉丝丝的,像薄荷。你的肺被洗了一遍,你的脑子也被洗了一遍——那些想不通的事,忽然不那么急了;那些放不下的人,忽然不那么重了。
青羊湖林场用97%森林制作一场巨型绿色舞台,你走进来,怎么也走不出它的狂欢。林场的工作人员会告诉你:这里是丘陵地区的“植物基因库”,20种国家一、二级重点保护植物在此安家。穿山甲、猫头鹰、虎纹蛙也住在这里。而你走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两边的树替你让开了一条缝,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你肩上。
你继续走。密林深处有兰。不是花圃里那种,是长在阴坡上的、一丛一丛的野生兰。它们的叶子细长,垂着,像在等什么东西。你蹲下来,拨开腐叶,才看见它的根——白生生的,抓着一块腐木,像是从木头的骨头里长出来的。这里的兰花大抵是春兰,在早春开一次。你来得巧,它正开着。花如桃朵般大小,白里透绿,细纹密织在花瓣上。兰香在林子里似有若无,你不经意时,清新淡雅的香扑鼻而来,你深吸时,却又不见了。你凑近闻,深深地吸进肺腑,幸福之感顿时捕获了你。
翠云草披着一身蓝色的光,阳光一照泛出冷翠色——它的名字就来自这里。这家伙看着美丽,但误食的话,它的生物碱会让你恶心发麻,常被人误认为是蕨类,实际上它是卷柏类。蕨类是这片林子的老居民,已进化上亿年。石韦则贴在溪涧的青灰色岩石上,像有人把一片片厚实的舌头贴在了石壁上。石松擎着孢子穗当烛台,阴地蕨把高粱穗从叶缝里抽出来,树舌在朽木上按下一枚沉默的蹄印。它们都选了同一个地址:水经过却不停留的地方。好看的树在山顶,奇特的是在阴处——你找它们,要往沟里走、往岩缝里蹲、往腐叶层的气味里闻。
除了蕨类大家族,还有藤类与苔藓大家庭,淡竹叶、鱼腥草等等,它们此起彼伏,在生命的轮回里,时而冬枯夏荣,有的却是夏休冬盛。
走着走着,你会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很轻,像树在呼吸。你也是这林子的一部分了。
最后,你站在一棵千年银杏面前。它不说话,你也不说话。你们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你转身,往回走。你走的时候,它没有挽留。但你走多远,它的根就伸多远——你走到哪里,它都在你脚下。
走到林场边缘,风从你的肩头滑过去,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你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还在那里站着,把消息藏在山岚的呼吸与草木的枯荣里。
青羊湖林场没有街道,没有门牌,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名字,不写在牌子上,写在年轮里。它们认得每一个走近的人。你走出来了,但你知道从此往后,这满山的草木,都认得你了。

胡雅婷,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宁乡市诗歌学会名誉主席、青山桥镇文联主席,著有诗集《光阴纵使匆匆》《晚香记》,主编地方文化丛书《古国雄风》《古国传奇》。

来源:红网
作者:胡雅婷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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