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引诗情到古湖

文/周太良

古云梦泽的水，是浸透了岁月与诗情的。那几百公顷的东古湖，便是这古云梦泽遗落人间的一块温润的碧玉，静静地卧在洞庭湖之畔。它不言不语，只将那千百年的云影天光、渔歌帆影，都收纳于它沉静的怀抱里。近年来，因了那“守护好一江碧水”的殷殷嘱托，这片水域愈发显出一种洗尽铅华的清丽，生态优越，草木葳蕤，宛如一位沉睡的美人，被时代的春风轻轻唤醒，眉眼间重新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湖是大地温柔的眼眸。东古湖的水，不是那种逼人的清澈，而是一种蕴藉的、含着淡淡青绿的浑融。风平浪静时，水面像一匹摊开的、微皱的素绢，将远山的眉黛、岸柳的青丝、流云的闲逸，细致地临摹下来，虚实相生，成了一幅绝妙的澹远水墨。风来时，那素绢便活了，粼粼的波光次第荡开，像是无数细碎的银鱼在水下嬉游，又像是谁将满斛的珍珠不经意地倾洒，明灭闪烁，直晃得人眼也醉了。水汽氤氲上来，带着水草的腥甜和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这便是最本初的、属于江南的呼吸了。

湖的周遭，是绵延的湿地。芦苇是最忠实的卫兵，一丛丛，一簇簇，顶着将白未白的穗子，在风中摇曳出簌簌的、令人心安的声响。蓼花红了，星星点点，像是美人颊上不经意的胭脂。那些不知名的水鸟，时而贴着水面疾飞，划出一道迅疾的银线；时而隐在苇丛深处，发出一两声清越的啼鸣，更添了湖的幽静。这片水土，仿佛被时光格外地厚爱，留存着一种古老的、从容不迫的节奏。渔舟不再是谋生的必需，却成了湖上灵动的点缀，那欸乃的桨声，也化作了与自然对话的温柔韵律。

东古湖这片静谧的诗意，在某个冬日的清晨，会被一阵自远方而来的、高亢嘹亮的号角骤然打破。那是天空的乐章，是生命的交响。西伯利亚的使者，有数千只天鹅，如同履行一个古老的盟约，年复一年，翩然降临于此。

起初，只是天际的一抹流动的云，一抹会歌唱的云。那声音缥缈而宏大，像是冰川的碰撞，又像是北风的凝练，自九霄之外，沛然而至，渐渐地，云影近了，清晰了，化作一个个优雅而有力的白色身影。它们的长颈笔直地引向前方，双翼展开如巨大的白帆，迎着凛冽的寒风，姿态从容而坚定，那是一场盛大的、流动的盛宴，是写在苍穹之上的、关于生命与迁徙的壮丽诗行，它们的到来，让整个东古湖顷刻间沸腾了。

湖面，成了天鹅的国度。那数千只精灵，有的安详地浮在水上，像一团团未曾融化的新雪，雍容华贵；有的将长长的颈项探入水中，尾羽俏皮地指向天空，寻觅着水底的鲜嫩根茎；有的则双双对对，曲颈相偎，喁喁私语，那缠绵的情意，足以让冰冷的湖水都泛起温柔的涟漪。它们时而会振翅击水，在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荡漾的波痕；时而会引吭高歌，那“吭——吭——”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原始的、充满生命张力的合唱，在湖面上空回荡，似乎在宣告这片水域的主权与安宁。

最动人心魄的，是群飞的景象。不知由谁号令，栖息的天鹅会骤然腾空而起。起初是十几只，然后是几十只、上百只，巨大的翅膀奋力拍击着水面，溅起万千珠玉。它们的起飞，带着一种沉重的、挣扎的美感，像是挣脱了大地的无形束缚，一旦升空，便立刻化作了轻盈与流畅的化身。它们在空中排成整齐的“一”字或“人”字，队列变换，宛若神祇在云端写下的、瞬息万变的狂草。阳光穿透它们羽翼的边缘，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那景象，庄严、神圣，令人屏息。望着它们，心中便会涌起唐人诗句里的豪情：“天鹅贡唐朝，山重路更遥。”只是它们并非贡给远逝唐朝的贡品，而是献给眼前这片绿水青山最尊贵、最自由的客人，是这方水土生态优越最有力的见证。

这湖、这天鹅，又与深远的人文气息暗暗相通。古云梦泽，本就是屈子行吟、楚辞滋生的地方。遥想当年，那位披发行吟的三闾大夫，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却将满腔的忠愤与瑰丽的想象，都付与了这浩渺的烟波。“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那洞庭的浩荡，古云梦泽的苍茫，与今日东古湖的明净，岂不是一脉相承的水韵楚风？那天鹅的高洁与忠贞，不正是屈原笔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那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品格的象征么？诗情，便在这历史的回响与现实的观照中，自然而然地被引到了这片古湖之上。

湖畔的居民，早已将守护这些白色的精灵视作生命的一部分。他们不会惊扰，只会远远地、慈爱地望着，如同望着自家贪玩的孩子。他们的生活节奏，也因了天鹅的到来而有了新的韵律。晨起推窗，先听一阵天鹅的鸣叫；日落归家，再看一眼湖心的白影。这人与天鹅的和谐图景，不正是“守护一江碧水”最生动、最温情的注脚么？那碧水，守护的不仅是鱼虾水草，更是这跨越万里的生命信约，是这天地间最动人的诗意。

暮色四合，湖上燃起最后的霞光。那天鹅的羽毛被染成了淡淡的蔷薇色，宛如一群误入人间的云中仙姝。它们渐渐安静下来，将头颈埋入背羽，准备度过一个安详的冬夜。湖水重归平静，只有被天鹅撩动的诗情，宛如这弥漫开来的夜雾，愈来愈浓，缭绕在古湖的每一寸水面。

周太良，岳阳市作协会员，原供职于岳阳市屈原管理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