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和追寻

文/尹红芳

夕阳西下，雷小华依然立于那棵千年古樟旁，不再前行。阳光照下来，停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将他脸上的笑容映照得更加灿烂。儿媳带着孙子渐行渐远，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回味着她刚刚说的话，一种别样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几十年了，他已然和雷家古村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些年来，他在雷家古村的古建中穿行，在村中的宗祠和古民居间停驻，在深邃历史的沉淀中回望。这苍翠深处，这灰瓦和时光叠砌的古村落，成了他一生的坚守和企盼。

一

作为土生土长的雷家古村人，雷小华对自家村庄的初步了解，最早在1958年，那时，雷小华6岁。炎炎夏日的傍晚，奶奶带着雷小华来到古村前的千年古樟下，和大伙一块乘凉，拉家常。

雷小华坐在奶奶身旁，安静地听他们聊村中往事。原来，他们用以乘凉的这棵古樟，已有千年历史。古樟生长之处，还有一个有趣的名字——“龙角嘴”。传说，有位福建商人在古樟下乘凉休息，看见一只麻雀在田庄上一边吃谷子一边叫，因福建商人懂鸟语，麻雀在说去龙角嘴吃食物，后来就引来了一大片的麻雀。后来，从古到今，此地便叫龙角嘴了。

雷小华眨巴眨巴着双眼望着这棵“庞大”的古树，想着得十多个自己这样的小人儿才能抱住他呢。

一年又一年，古樟年轮渐长，雷小华也渐渐长大了。在龙角嘴，在古樟下，雷小华听到了更多有关雷家古村的故事。雷家古村的古今，也在村中人茶余饭后的一言一语中铺陈开来。

《雷氏族谱》亦有载，南宋景定二年，即公元1261年，靖安雷氏始祖雷廉任靖安县丞，后定居于靖安，开枝散叶。到了明洪武末年，雷廉第五世孙雷志昂在团岗为祖上守墓。而后，察其所在之地，近览平畴沃野，远眺四山环抱，宛若天然聚宝盆。雷志昂遂举家迁居于此，后来，村庄因姓而取名为雷家。

雷家古村已然600余年历史。时至今日，古村依然存有160余栋明清古民居。这些古民居依地势错落营建，九十九条巷陌与两条官道纵横交织，构成独特聚落肌理。

放眼望去，这些古建筑整体遵循着传统中轴对称格局，大多为一明两暗天井式布局，间或有明三暗五两进式。普通民居采用穿斗式构架，个别建筑则采用抬梁与穿斗混合式结构，门罩以木石材质为主，室内梁枋、柱础、门窗木雕精美而雅致。

雷小华还从奶奶口中得知，龙角嘴的古樟树旁蜿蜒的两条古道，历史上曾是湖北、安徽、南昌、九江通往靖安的交通要冲。

门楼和牌匾背后藏着的种种故事，被一代代的村民讲了又讲，雷小华亦是深藏于心。

在雷家村的村民们看来，若把雷家村比作一本厚重的古书，那么村口的“剑溪世家”门楼，便是开启这部典籍的序章。

门楼建于明嘉靖年间，一眼望去，彰显沉稳之气。

据说，在明朝初期，村里出了个名为雷焕公的人，此人饱读诗书，为人正派。他结交了一位叫张华的朋友，张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颇有学识。张华心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但始终无人来帮他揭开。

原来，丰城县衙监狱埋藏着一对宝剑，这对剑只有在县衙狱中连续三年无犯人时方能寻得着，于是他向皇上保举多名官吏到此任县令，可均无果。张华一直在努力寻找这样一位人选。最终，他看中雷焕公。雷焕公到任后，果然不负众望，他为官清廉，励精图治，深受百姓爱戴，在他执掌县印的三载里，狱中无一犯人，乃一派盛世太平的景象。张华见时机来了，将此秘密告知雷焕公，雷焕公命差人到狱中寻剑，只见狱中一地面突现一阵金光，两柄宝剑交叉躺卧其中，闪闪发亮。焕公大喜，忙命差人上香案，点香烛祭祀，并写书信命差人快马加鞭告知张华。张华回信说，可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辰动工，若剑不动，则说明你在王侯将相这气，若剑飞起，你须随剑奔走，在剑落处建庙祭之，可保你雷氏子孙后代香火旺盛，福禄永远。后来，宝剑出土后飞入一溪池，雷焕公便在这里修庙，从此，雷焕公后代家丁兴旺，雷氏家族便统称自己为“剑溪世第”的子孙后裔。

村中最大的宅院“雷绍堂居”，共两张大门，四个大厅，四个天井，四座亭台楼阁。沉稳厚重的黑色大理石作基墙，门框、漏窗、门匾上雕有奇花异兽、飞禽走兽，宅内木雕精美，彩绘绚丽，无不彰显着富丽与雅致。然而，此大宅的门楣上，仅悬挂一方无字牌匾。

话说主人雷绍堂在外经商，无功名地位，故留无字牌匾，寄望后人读书取仕，光耀门楣。

再前方，是五品官员雷绍吉的家。据说，其门前的大金桂树，为靖安县最大的金桂树，为雷绍吉亲自所栽，其象征着富贵之意。这棵树与众不同，一年开三次花，特别是八月，花香飘过仁首镇的村村湾湾，历经四百年风雨，依然四季常青。

听奶奶说，爷爷给雷小华取名“小华”，乃取“荣华富贵”之意，他们希望，自己的孙子未来能不挨饿，不吃苦，要是能荣华富贵，就更好了。

可是，小学三年级的雷小华，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或许，这辈子与荣华富贵会越来越远了。

那是一个天色灰暗的烟雨天。吃完晚饭的雷小华，被奶奶叫到一旁。奶奶声音轻细而柔软，可雷小华却像掉进了寒冬的冰窟，他有些伤心，有些委屈，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这些年，家里太穷，爷爷奶奶都是捡着谷子卖供他读书，可两位老人家年岁渐长，已然没有更多心力去为他赚学费。

雷小华已然不知何时走出了家。他跑进雨中，跑到那棵硕大的樟树下，跑到那棵依然散发着桂花香的金桂树下，跑进那一栋栋挂着牌匾的古建筑里。只有奔跑，不停地奔跑，才能一点点忘却突然砸向心中的苦楚。

从此，他或许真的就天天在这些地儿晃悠着了。他不怨奶奶，从小就懂事的雷小华，知道爷爷奶奶带着他，是多么不易。

从出生始，雷小华就跟着爷爷奶奶在雷家古村生活。彼时，雷小华的父母均在南昌老虎山六安检钢印印刷厂，母亲生了四个娃，因为生活困难，雷小华一出生便被母亲留在了雷家古村。后来，雷小华手下的弟弟出生时，家人甚至还无奈地将他送给了一位有钱人。

打从记事起，雷小华便深知爷爷奶奶的苦。辍学后，雷小华开始加入了村里的生产队，干起了农活。十多岁时，爷爷奶奶两人相继去世，雷小华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16岁时，雷小华在生产队养起了鸭来。改革开放后，雷小华分了12亩的土地，他佘来一些种子和肥料，可秋收时，却发现连成本都不够抵。

雷小华发现自己不是种田的料，索性放弃了“吃这碗饭”。20世纪80年代，黑白电视成了很多家庭的时尚家电，雷小华凭借着悟性自学修起了电视机。

这些年里，他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可那些微薄的收入，却依然支撑不了一家人的幸福。家中的一儿一女，读至小学六年级，不得不辍学在家，对此雷小华一直愧疚于心。

20世纪90年代，全国掀起一阵打工潮，雷小华一双儿女纷纷融进了打工队伍。

儿女不在家的日子，雷小华心中怅然失落，闲暇的日子，他常走进村中的古民居，一片静谧中，他内心的苍凉感更深了。有时，他抬起头，只见头顶的天井之上，星星和月亮挂在天空，雷小华想着自己有些落寞的人生，心酸地流起了泪来。

二

然而，人生总有无限可能的。雷小华在年过半百的时候，相信了这句话。

2004年的一个夏日，雷小华被村干部叫到那棵千年樟树下，据说是来大领导了，有重要事商量。

“你就是雷小华？”一个亲切的声音传来。雷小华轻轻地应声，点头。有人介绍说，这就是靖安县的江县长。

“听村里的干部说，你可是个能人啊！”江县长话音刚落，雷小华只觉得一丝惬意掠过心头。

雷小华想着自己十多年前修着电视机，近些年只是忙活着村里的水电维修，怎么能算能人呢？这些话让他有些惭愧。可是，雷小华又转念一想，江县长的话也不算错啊！虽然说自己只读了三年级，但是在村里同辈人中，只有他会修电视，也只有他是懂水懂电。

“我们就是想找一个能人，来把雷家古村的历史全方位地挖掘出来，从它的源头，到如今”，江县长顿了顿，向雷小华问道：“你对雷家村的过往点滴，了解可不少吧？”原来，江县长前些天到靖安县调研，了解了雷家古村的悠久历史，便有了如此想法。

要说对雷家古村的了解，那可是如数家珍啊！雷小华心想着，饶有兴致地聊起了自己朝夕相处的村庄。

“您看到，我们的雷家古村，四面环山。”雷小华流利地介绍起来：我们村口的小溪水发源地是上百石，那可是山泉水，前边，九十九条青石板担水巷。殿下小溪八字古桥，建于明朝，古桥东通安义，南通干洲、奉新、高安，西通香田、靖安，是我们雷家古村农副产品进出口的“大动脉”。这座桥通过了无数的独轮车，中央还被压出了一条2寸宽的车轴，历经600多年风风雨雨，至今保存完好无缺。往里走，两条古青石板官道，彼时湖北、安徽、九江、南昌、安义、仁首、靖安商人均从此经过，故有“雷家小南京”之称。

雷小华还没来得及给江县长介绍那些古民居和古楼，江县长便打断了他的话。

“就你了！”雷小华从江县长斩钉截铁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欣喜。“这项工作，我们就拜托你了！”

雷小华微笑着，点头，用一种平静的方式表达着接受，可他的内心，欣喜之下泛起阵阵涟漪。

他想起了离世的奶奶和村中的那些老人，他们曾经聊雷家古村的过往，聊村中栋栋古建筑背后的故事，那些点滴，着实可以写成一本书了。他也曾想把这些记录下来，可似乎总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如今，机会不就在眼前吗？

雷小华欣然地接受了他认为无比“光荣”的一项任务。从此，他更忙了。

为了挖掘核实雷家古村的历史，他找村中80多岁的长者聊天，记录他们的“口述”；他去各级历史档案馆，翻阅资料考证历史；甚至，他走出雷家古村，去全国各地与“雷家”有渊源的地方，寻根问祖。四川攀枝花，浙江庐溪、湖南泸溪，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虽然只读了小学三年级，可雷小华自认天分并不差，在老师的眼中，雷小华属于“聪明调皮”的类型。

雷小华还记得修电视的一次经历。一次，他到隔壁村的小涂家修电视，小涂家的电视修好了，又介绍邻居涂老师来找雷小华。雷小华一看，这不是自己的小学老师嘛！

一顿寒暄，不到半个小时，雷小华就把涂老师家的电视修好了。“老师，不是我讲大话，我修的电视，保证三年不出故障！”涂老师有些自豪地直夸雷小华：“小时候聪明，只是有些调皮捣蛋，长大了还是一样聪明，电视修得这般好！”

雷小华的聪明可不是老师瞎吹的。小时候，雷小华把书里的课文读几遍，便会背，考试时，他都能写，可是调皮地就是不想写。等到后来辍学了，雷小华才知道在学校读书的日子是多么宝贵。

在修理电视的那些日子，雷小华切切实实地发现，没有文化，是真不行。他发现，很多电视机说明书都是英文，雷小华便开始了英语学习。晚上，他去英语老师家学习，学习完，又借些书回家，空闲时自学。不到一个月，他便能完全读懂电视英文说明了。也正是如此经历，他更明白文化的重要性，于是，阅读，成了雷小华每天必做的功课。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不止热爱书，还热爱读书。

书读得越多，雷小华愈加发现，雷家古村，就是一本厚重的书，这本书，值得他细细品读。

你看，这墙面斑驳的痕迹，褪色的壁画，记录的是岁月的沧桑，这浸润着久远时光的一栋栋古民居，每一方石板青砖，都铭刻着生存的智慧，每一道屋脊，都勾勒着天人合一的哲学。

自从承接了江县长委托的挖掘雷家古村历史的重任，雷小华对古村，有了更感性而更深刻的理解，他向外地前来的参观者介绍雷家古村时，也自然地多了些许文化意蕴。再后来，雷家古村的人甚至一致认为，雷小华，就是村里的“文化人”。雷小华自己亦认为，他的人生，也便和自己的村庄，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雷小华觉得，他不只要记录好自己的村庄，更要保护好这个承载着代代村民生命印记的古村。

于是，雷小华除了考证记录雷家古村历史，更身体力行地走进雷家古村的古楼古巷。

位于村东北角的一栋超群拔萃的方形碉楼——保驾楼，成了雷小华常去之地。

保驾楼高达20米，共四层，其形制与村内其他古建风格截然不同，距今已400多年。

保驾楼为雷氏先民雷起鳌所建。据《雷氏家谱》记载，雷起鳌号称雷八公，行伍出身，明崇祯年间曾做芦溪县令，官居七品。古时，雷家地处古驿道上，是靖安通往奉新、南昌等地的交通枢纽，雷八公建此楼目的，其一为保护族群不受外界侵略，可作瞭望台用；其二可用此楼接待过往达官贵人住宿。而又传说是为皇帝保驾。崇祯末年李自成起义，各地烽烟起，流寇猖獗，保家楼应运而生。

一个雨天，雷小华如往常一样走进保驾楼，却发现这座古老的楼地面湿漉漉的。一定是楼板屋顶坏了，雷小华想。雷小华检查楼板，雨停后，又登上楼顶，证实了自己的想法。雷小华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

江县长又来雷家古村了，雷小华有些欣喜，他将心中藏了好些天的话说了出来。

“江县长，据考证，保家楼已经300多年没修过了，现在漏雨越来越严重……”

“你觉得，修好需要多少钱？”江县长开门见山地问。

“十万吧！”雷小华直截了当地说。

“好，明天，你同我去趟省城，如实反映情况。”

第二天会上，雷小华从雷家古村的历史，到保家楼的故事，侃侃而谈了半个小时，与会者善意而欣赏的眼光，让他内心升起一种未曾有的自信和从容。这自信和从容的背后，有一种力量，雷小华知道，这种力量，就叫文化。

一个月后，拨款下来了。雷小华又有了新的任务。保家楼维修了一个月，他便在里面待了一个月。

“我‘守’着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孩子，看着它被修葺，被完善，就像自己在一点点被治愈。”一天，江县长来视察，雷小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诚然，雷小华所言不假。小时候，他因为家境贫寒辍学，失落了很多年；中年时，他因为经济困难，导致家中小孩辍学，愧疚了很多年。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些年，他是迷失的，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失败的。而如今的这些经历，正让他的人生重启，亦让他看到生命中新的生机。

三

春日暖阳下，几位游客在雕着窗花的窗前拍照，他们热情地邀请雷小华一起合影。

“曾经，这路上可都是牛粪，古建筑也破破烂烂的，一年又一年，随着国家和政府的重视和投入，我们古村的古建筑得到极大程度地保护和修复，周边的环境也是焕然一新。”雷小华如往常一样介绍，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豪。

自2004年以来，雷小华已然将自己融入了雷家古村。起初的那些年，他辗转各地，搜寻资料，整理出了雷家古村从明朝建村到改革开放的历史，后来，又奔走呼吁，推动雷家古村的古建筑修复。

雷家古村的人，是理解雷小华心中的自豪感的。如今这重修的砖砖瓦瓦，雕花栏杆，可都是在雷小华分分秒秒的见证和“监督”下修复起来的。

随着古建筑的完善修复，以及旅游业的发展，雷家古村的“名气”和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了。

雷小华的记录本上，工工整整的字呈现如下信息：2014年，前来雷家古镇旅游的游客达到54万人。之后的每一年，旅游人数逐步递增。2020年7月，雷家古村荣登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雷家古村的旅游业发展起来了，村里家家户户种养的绿色农产品，也跟着畅销起来。菜园里的蔬菜，家里的土鸡蛋，是最受欢迎的。钱包鼓起来了，村民的日子也便渐渐好了起来。

而此时的雷小华，比以前更忙了。整个雷家古村，他是最了解当中历史和最会讲故事的那个人。

一拨拨外地游客来了，雷小华作为村中专业的“讲解员”，为大家讲解雷家古村的历史和古建筑。只要游客有需求，他便随叫随到。

村中有人试探地问道：你这般不知疲倦地讲解，可有不少补贴吧？

雷小华只是笑笑，答道：这事值得做，没有补贴我也做。何况，还是有补贴的呢！

雷小华所说的补贴，其实也就是一个月200块的劳务费。可在雷小华看来，这200块的价值，可不是用一个有限的数字来衡量的了。

他感觉，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并且，很光荣。

一次，省里有记者来拍纪录片，雷小华接受了提供纪录片初始脚本的“光荣任务”，为了写好脚本，他硬是熬了整整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闭上眼休息，又得急急忙忙地赶到拍摄讨论会现场。

近些年，随着雷家古村旅游业的发展和网络的推动，雷小华甚至成了古村里响当当的“名人”。

女儿儿子从外地回来看望父亲，好几次碰见雷小华拿着“小蜜蜂”，正饶有兴致地为大家做讲解，他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从内而外散发着自信。在他们看来，父亲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常言自愧、唉声叹气的没文化的农村人了。他语言流利，甚至出口成章，这让他们对这个曾被他们认为是半个“文盲”的父亲多了几分崇拜和敬重。

他们曾是对他有过抱怨、轻视，甚至些许恨意。他们曾和他一样，因为家庭经济困难，在最应该求知的年龄，被迫辍学。

他们亦曾迷茫、无助，在未知的世界里求索，不甘。然而，骨子里的顽强，使他们终究闯出一条光明之路。

愈是理解世事之艰难，他们愈加理解了这位曾经无助的父亲。他们更惊喜地发现，这些年，他的变化是何其之大，这些变化，让他的形象变得挺拔起来。

而雷小华，也会在闲暇时给几位常来拍摄的摄影师聊自己的儿女，他亦以他们为荣。

“我家女儿可孝顺了，每个月来看我们，吃的、穿的、用的，对我们真是舍得。儿子也给我寄了钱，我们用来为他结婚做了床好被子。”雷小华谈起自己的儿女，总是笑意盈盈。

他还常调出一个视频，给旅行的朋友们看，视频里，他指着一面斑驳的墙壁，一字一字地，铿锵有力地读着。外甥用稚嫩的声音跟着读了起来，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将爷孙俩的笑容照得更加动人。

“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在我们古村的第二条官道古墙上写下的《告江西省农村群众书》。”雷小华解释道，不经意间又回到了“正题”。

雷小华每次讲解，至少得花上半个小时。他常常从村口的千年古樟开始介绍，带大家穿过纵横交错的古巷道，继而又带大家登上古居古楼。有时候来了几个摄影师，他甚至花上几个小时，带他们走进周边林木蓊郁的环形丘陵，遍植松树的高高山冈，抑或云蒸霞蔚的雷公尖山。

“您累不累？”在雷小华几个小时的陪同和讲解后，有人关切地问道。

“有时候也会累？”雷小华淡淡一笑，说道，“不过很乐意。”他继而补充道。

有两件事是雷小华津津乐道的。

一次，江西电视台拍摄纪录片《雷家百姓故事》，雷小华作为主讲嘉宾，讲述雷家古村明清至今的故事，在场五六十位专家聆听完雷小华一个多小时的讲解，不禁赞叹。有专家问及学历，雷小华笑着用手指比画道：小学三年级。各专家纷纷赞叹道：您这讲解水平，那可是博士水准！

另一件事，便是在2016年，靖安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召开表彰大会，对多年来为古民居做出巨大贡献者进行表彰。表彰会上，县委书记握着雷小华的手，称赞道：您可是雷家古村的“活历史”！

这些经历，让雷小华更加自信而充满力量。这些年来，他从未停歇，走在雷家古村的古道上，走进雷家古村的古楼里，介绍，推广，呼吁，保护，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守护着雷家古村的历史和文明。

二十多年里，他依靠水电维修维持生计，近些年，游客多起来了，他又继续养起了中华蜂，友情出售蜂蜜给游客。可他绝大部分的时间，是行走于古道上，停驻于古村落中。用他自己的话说：生活俭朴，精神却十分富足。

这些年，他见过天南地北的人，上过《美丽中国》和《人民摄影报》，这些经历，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以及生命的价值。

“我可越来越老了，未来，雷家古村的文化，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去推广，去传承。”为传承雷家古村文化，雷小华特意在村中带了三名徒弟。他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地叮嘱他们。他还花费六个月时间，编写了一本长达几十万字的《雷家古村》村志。这些字，都是他利用晚上的时间，用笔一个一个写出来的。

“是啊，人总会老的，可关键是，在老去之前能够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近些日子，雷小华和女儿聊天，常常发出如此感慨。

这些年，时光过得很快，可他觉得，这样的人生，是有价值的，是五彩斑斓的。他在自己生长的土地上，在守望雷家古村的日子里，追寻到了自己生命的光。

……

一阵风吹来，千年古樟摇曳着的树叶散发出淡淡清香，雷小华从思绪中渐渐走了出来。他望着儿媳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想起了那句平实却又让他无比感动的话：“您为雷家古村做了这么大的贡献，我们以您为荣，雷家古村的后人，也将永远记得您。”

他回顾了自己这些年的生命时光，一种欣慰之情油然而生。是啊！香樟的年轮刻录着光阴，古建的线条连接着过往，匾额的神韵沉淀着期许，而他，用一种深沉的爱，守护着自己的家园。

尹红芳，现任芙蓉区作协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系“芙蓉计划”湖南省文化领军人才，湖南省“三百工程”文艺人才，毛泽东文学院签约作家，湖南省文联企（事）业文联签约作家。在《中国作家》《文艺报》《湖南文学》等国家级和省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万字。出版有长篇报告文学《杜鹃红》《艾爱国：了不起的“钢铁裁缝”》《公安英模·官同生》《教育之光》等多部作品。作品获评“徐迟报告文学奖”优秀作品奖、“大地文学奖”提名奖、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百道好书榜年度排名、“湘版好书”奖等多项国家级及省部级奖项和文学荣誉。2020年，被中国作协授予“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先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