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哲融会，呈现苏轼奇绝人生

——读远人《应是飞鸿：苏东坡的诗旅人生》

文/张璞

会读到一个什么样子的苏东坡，这是我收到远人从深圳寄来这本书的第一想法。要给读者呈现一个什么样子的苏东坡，可能也是远人动笔之初的想法。因为我读过的苏轼的作品、苏轼的传记，远人肯定同样读过。对苏轼的作品，我们各自有自己的理解，对现有的研究文章著作也有自己的评价，心里都有一本更好的苏轼传记。要实现“更好”二字，必然建立在掌握更多关于苏轼的史料、对苏轼的作品史料有新的认识和使用、对苏轼及周边的人和事有独到的分析评价视角等等基础之上，没有这个前提，就是“徒劳无功”（林语堂），没有开笔的必要。而要做到这些，则必然付出更多、沉得更深。

要对“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对这种人的人品个性做解释”，做出有新意、有深度的解释，不是件容易的事。远人做到了，他用深厚的文史哲功底和对海量材料的梳理分析，给我们呈现出一位更有血有肉、更立体、更全面的历史人物。如果说苏轼的一生是一场“奇绝”的旅途，那么远人就是一位引你进入胜景的导游，一位滔滔不绝，让你紧随身后的资深导游。

读过很多个版本的苏轼传记，最早读的当然是林语堂先生《苏东坡传》，后来读到李一冰先生《苏东坡新传》和新近网红主播意公子《人生得遇苏东坡》等等。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是从英文原版翻译而来，是向外国人介绍苏东坡的文字，固宜浅不宜深。他自己的说法是找乐好玩，说是不当小说写，实际上就是在讲故事，所以显得“趣味有余”。意公子《人生得遇苏东坡》是这位网红主播在新媒体上解读苏东坡的视频脚本，重在回答“世人为何都爱苏东坡”，关注点在东坡的作品与人生对当下的启示意义。正因视频形式的要求，要满足刷视频广大受众的喜好，她必须更注重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注重语音和情感这些细节，用一个个的点来吸引抓住读者不划走，也就难免落入零散、碎片化，更不可能在人物作品的史料史实方面做过多过深的分析研究。但在一听而过的文化快消时代，还是很受欢迎的。对于真正想更深一层探究苏轼和那个时代的部分读者，建议选择细品李一冰先生和远人的苏东坡传记，但李一冰的是70多万字厚厚两本，读下来需要时间和毅力。

相比之下，远人的这部“随笔式传记”，可以说兼收众家之长。叙事语言上有林语堂和意公子作品的生动，但更富史学语言的深度与哲思，李一冰先生的语言最平实，甚至类似史书一样枯燥。远人这部传记在结构上和林语堂、李一冰作品一样完整、脉络清晰，但人物事件前后勾连，插叙倒叙巧妙灵活运用，引人入胜，深得古代经典史传、小说之技法。更胜一筹的是通篇贯穿对苏轼这一伟大人物的历史性评判和对苏轼这一普通读书人、官僚（京官或地方官）的人性人格的哲理性考量。同时在对史料作品的选择分析方面，删繁就简，直取关键，实现用28万字的精炼篇幅将苏东坡的传奇一生呈现出来，恰到好处。这是个比较印象。

一口气读下来，要感谢远人把我再次带回大宋，带进苏轼坎坷但精彩的世界，同欢欣共患难，深深打动了我。反复吟诵远人在“后记”里留下的一阕《蝶恋花》，说是献给苏东坡和读者的，其实更像是留给他自己的。他在最后写出“所谓‘人生’，不过是一场‘譬如事远游’的过程，千年后的今天，谁还给出过更好的回答？”一句时，估计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因为他最后翻开的不仅仅是苏轼的底牌，也是自己、是世人的底牌。刚读到第三章的收尾就发现端倪，他说“在任何一个真正的诗人那里，无论多么陌生的远地，无论自己将展开何种新的人生，都将带来意想不到的内心感受和随感受结下的丰富果实。”苏轼是诗人，远人也是诗人；苏轼结束第一个十年官宦生涯，远人客居深圳恰好十年。远人这些年写的诗文著作，不正是一个个丰富的果实？所以可斗胆说在这部苏轼传记里，远人入戏很深；远人呕心沥血写苏轼，其实是在写他自己。

另一个感触很深的是远人在给苏轼和那个时代画像方面凸现了三个“完整”：交代了一段完整的历史，呈现了一个完整的人物，标记了一条完整的心路。

《孟子·万章下》讲“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研究一个作家一个作品离不开其所产生的时代，这就需要具备深厚的史学修养，这一点恰恰是远人所擅长的。本书是他的“宋代名家传记”系列之一，包括苏轼、辛弃疾、文天祥、陆游、欧阳修等。为了撰写这个书系，他做了充分的准备，详细阅读了《宋史》《宋史记事本末》《续资治通鉴》《全宋笔记》等大量的历史、笔记、诗话词话、地方志资料。在熟读苏轼的诗、文、词作品的同时，还大量阅读宋代文人的诗文词作品，这本苏轼传记的参考文献就多达64种。最终实现在创作中对苏轼经历的科举、熙宁变法、乌台诗案等重大历史事件的复杂过程史料，对一些地名景点的历史地理掌故，无不是信手拈来，梳理明白，一目了然。对苏轼每一个仕宦阶段的代表作品以及交游唱和等非常熟络。通过海量一手资料的记录、解析和艺术性描述，为苏轼等人物搭建起一个个生活化场景，充满画面感、镜头感，如亲临现场。

比如第六章写到王安石对苏轼《表忠观碑》的夸赞，就选择了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和董弅《闲燕常谈》的记载进行佐证，将王安石与众座客的交谈议论场景生活地描述出来，凸显王安石对曾经势不两立的苏轼的才华高度肯定，针锋相对变成惺惺相惜，也就为七年后二人在金陵相逢，一笑泯恩仇埋下精彩的伏笔。借笔记资料中记录的一段佳话，让两个著名历史人物的形象跃然纸上。记得在写王安石与苏轼围绕变法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方面写王安石将苏轼比作“恶马”需暴力对付，一方面又写王安石作为改革倡导者不被理解，这样的描述和评价也体现的远人作为史学家的客观态度。

又如第十章写到苏轼元丰八年（1085年）被诏回京，接连擢升。期间发生了一件类似“乌台诗案”的“策问风波”，围绕着苏轼出的一道“试馆职策题”小题大做，引发出一场党争，最终形成“洛党”“蜀党”“朔党”。作者正是以史学家的视角，将苏轼置于朝廷激烈党争之中，借此突出苏轼虽官位越来越显赫，但背后恶劣的真实的生存环境让人脊背发凉。也就为苏轼为何在《如梦令·有寄》发“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的感慨，做出了回答。他这样做也就是为了改变许多读者“仅仅面对作品”进行“纯粹的文字赏读”的习惯和选择，引导读者自觉“知人论世”。

再看远人对苏轼人物形象和思想心路的揭示。苏轼之所以受国人热捧，源于他的人物多面性，正如林语堂先生所列举的，苏轼是诗人、词人、散文家、乐天派、道德家、假道学的反对派、书法家、画家、士大夫……不同时代不同层次的人，都可以从苏轼身上找到可爱的特点和品质。远人同样想给读者呈现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脾气有性格的人，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简单的标签。他不希望人们用“简单的一句‘性格豁达’就可以对应（苏轼）的一生起落”。

远人笔下的苏轼不止是豪放洒脱、超然快意，也会抑郁。远人抓住一个细节，苏轼从凤翔回到京城几年间，只写了19首诗，就因为抑郁不爽，没心情。苏轼也有脆弱孤独的时候，远人在赏析悼亡名篇《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时，就评说“是一阕苦痛之作和脆弱之作”，指出苏轼初到密州时内心“充满了难耐的孤独”，这一孤独是“往日的孤独”“流年的孤独”“政务的孤独”“与生俱来的人生孤独”！他也并不是生来就豁达超脱，被贬黄州后，他也有49天的闭关自省，大难后的孤独低落可以说到了极点。在赏析苏轼官颖州期间的《次前韵送刘景文》一诗时，远人明确表达给刘景文的“一朝寂寞风雨散”“能见苏轼除有豪情一面外，还有柔情一面，唯其如此，苏轼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在远人笔下，苏轼除了是读书人、文人（诗词文）以外，还是朝廷的命官（无论是京官还是外放）、百姓心中的父母官，所以传记中除记录行迹、代表作品的赏析文字外，记录苏轼朝议、上书、施政的文字占了不小比例。比如围绕王安石变法和“策问风波”的辩论，密州除蝗祈雨和在“免役法”基础上制定“给田募役法”，徐州抗洪和修防洪木岸，杭州赈灾（旱灾水灾风灾）修堤等等，都体现了苏轼为官一任履职尽责的从政担当和勤政善政的施政才能。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远人为了呈现一个完整的苏轼，还多次引入了陶渊明和李白做参照对比。比如第八章写苏轼贬居黄州，用了一小节的篇幅将苏轼与陶、李二人做比较，分析了各自的特点，点出苏轼感叹“只渊明，是前生”这一关键。又如写到苏轼转官扬州半载，心生一次次泛起退隐的念头，更加羡爱陶渊明。远人又专门用一小节文字分析苏轼为何要与陶渊明隔世和诗，揭示了很短的扬州时日在苏轼一生中的“非比寻常”的意义，也揭示了“和陶诗”在苏轼人生中的重要意义。远人认为从扬州开始、从写“和陶诗”开始苏轼找到了自己与陶渊明的契合点，那就是“以平和的内心面对纷繁世事，然后在纷繁中进入最珍贵的平静”，“苏轼的精神‘再上层楼’”，这样的定位，是在别的苏轼传记里读不到的卓见。

苏轼的余生确实是将这一从陶渊明处得来的彻悟，一直带到了惠州、儋州，承受住不可预知的一次次重创和打击，似已灰之木一样平静地坚强地活着。远人在第十五章“天涯海角”里再次呼应了这个观点，继续表明“苏轼对陶渊明的走近是使他摆脱苦痛的有效方式”，认为苏轼“与陶渊明越是融合，越使苏轼感到痛苦的远离”，才会“深服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远人对苏轼阅读陶诗、仰慕师范陶渊明等现象的分析，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苏轼的人格和形象。

反复翻阅这部苏轼传记，内心被触动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说该书每一章的副标题都是选用苏轼作品中的名句，具体到各章节的开启或收束，也常选用苏轼的诗文名句，很是恰切。由于远人也是诗人，很多章节便采取用现代的诗意文字、哲思文字收尾。

尤其是在第八章“赤壁三咏”最后一节，远人大发了一番作为诗人“情不自禁”的感叹。评价“在黄州化蛹成蝶的苏轼，突破的不是简单的政治失意，而是对自己领悟的真理进行了一次再也未松开过的紧抱。”认为苏轼通过《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告诉了世人永恒的真知、真理”，这真理“是天地间最质朴的存在，也是亘古不变的存在”“苏轼在黄州实现的价值，就是将这些存在指认给了世人，他将人应该如何认识和构建自己的思想方式简简单单地和盘托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导读，而是强烈的代入。苏轼在标记指认，远人同样在标记指认，在指认这天地间的“变”与“不变”、“一瞬”与“无尽”、贵与贱、刚与柔……最后结论是“苏轼的旷达（不只是旷达），与其说来自性格，不如说来自领悟”，是死里逃生、天涯归来的多么痛的领悟，是一场“譬如如事远游”深刻又平静的领悟。

再次感谢远人带我领略“坡翁”奇绝的诗旅人生，感动之余记下这些拉杂文字，聊表敬意。

张璞，湖南浏阳人，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诗文散见于《星星》《湖南文学》《文学天地》“红网”等报刊网络平台。

远人，1970年出生于湖南长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小说、评论、散文等千余件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化》《随笔》《花城》《天涯》《山花》《文艺报》《创世纪》等海内外百余家报刊。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长虹贯日：千秋女帝武则天》《秋盆河》、中短篇小说集《兜了个圈子》、散文集《新疆纪行》《画廊札记》、评论集《曾与先生相遇》、诗集《你交给我一个远方》、近体词集《愿换一江明月》、传记《应是飞鸿：苏东坡的诗旅人生》《挑灯看剑：辛弃疾的悲旅人生》《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等30余部。曾获湖南省十大文艺图书奖、广东省第二届有为文学奖·金奖等数十种奖项，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匈牙利文发表海外，在多家媒体开有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