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化雪峰山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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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雪峰山赋》

文/王跃文

我从雪峰山出来多年，至今心魂与情感依然只皈依于雪峰山。我乡音古拙，饮食不改乡味，仍旧是山里人性格。我永远是雪峰山的子孙。读《雪峰山赋》，我仿佛一个寻根的还乡人，每一字都指向我自幼熟悉的森林田野、河溪山脉，每一句都唤醒我童年就浸润其中的乡土人情，我至今深深烙刻的家国记忆。我能感受到贯注于《雪峰山赋》中那份深沉、宏大、真挚、强烈的爱，也能读懂《雪峰山赋》中对雪峰山未来命运的责任与誓言。《雪峰山赋》意境宏阔，气象雄浑；笔力破石，笔意纵横；骈俪铺陈，体物浏亮；音律谐美，回环跌宕。是对雪峰山脉自然、历史、人文的洞照、熔铸和文学再现，也是对那一方山水美好未来的期许与祈祷。

一篇赋，总关在序。此序不足百字，极为精炼地交待了写赋缘由。所谓情以物迁，辞以情发，此赋之发枢，全在“怅望”二字。序以“昔仁者之乐山”起笔，将山性比以人德，把雪峰山自然而然置于古老中国的儒家教化下。“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此二者皆是孔子心目中的理想人格，而“仁”更是儒家的最高道德标准，君子的最高道德追求。仁者爱人，仁者也必有勇，作者的人格投射和对雪峰山脉的文化体认已尽在首句之中。往下两句，分叙雪峰山在地理与文化上的双重意义，尤强调其有巍峨厚重之美，虽曾作文以记，今身临其中，仍竞日盘恒，心怀怅望。我读到“怅望”二字，心神感动，极有共鸣。何以“怅望”？盖赋者多情，重情，眼前这一方山水，爱不够，看不够，琢磨不够，赞颂不够，如游子之对故乡，如赤子之对母亲。熔岩炽热，充塞于心，直欲奔涌而出，不得不有一赋。这是《雪峰山赋》的情感动机，也为整篇赋定格，定调。序虽三句，却一句一层，一层一变，如远眺雪峰山，其首平厚，其中巍峨，其尾深邈。

赋之正文第一节，以“噫吁嚱”破空而来，直声惊叹，快人快语，正是吾乡民的性情口吻。接着以“雪峰何崔嵬，雄冠南国兮莽苍苍”总写雪峰印象，腾身飞跃，临空观照，俯瞰雪峰山地理形貌，分写其“横峭崿于天际，纵翠微于楚疆。屹然湖湘之西、云贵之东，上络翼轸，下接衡巫，南枕五岭之岚，北掬洞庭之浪”。横纵上下，西东南北，笔力遒劲，不仅对雪峰山形貌一一扫描图画，更以统观思维廓清雪峰山与周围的地理关系，尽显其位置上的枢纽意义。观雪峰山而不仅仅观雪峰山，作者心胸中一盘天地活棋，雪峰山这一棋子巍然落盘，牵动整盘棋的气脉流转。心胸中有此棋局者，必是襟江带湖，胸有丘壑之人。此节最后两句，以“巍巍”“浩浩”归总雪峰山印象，呼应前文的“崔嵬”与“莽苍苍”。

第二节，作者视角由俯瞰而徐沉，由远而近，由山外入山中，攀山涉水，一一细探。写峰，写冈，写嶂壑，“形如虎熊之踞，势若龙蛇以蟠”，自然伟力扑面而来，是乡人自古以来对天地的敬畏。写资，写沅，“左揽资水，右拥沅溪”，是身体语言的深情告白和亲切护持。写雾则慢捻而缈缈，写泉则急出而潺潺，写瀑则飞珠激石，推波起澜。至此，水之声、形、态、势，直扑人面，洋洋乎盈耳。接下“老松抱崖”有奇崛之力，“根盘九地之幽”极写根基深固。“新竹凌云”有高远之姿，“意会八遐之远”，则由实转虚，视野骤然开阔。此两句，对偶精严，四组极具张力的意象对举，有对传统文明和悠久历史的深沉坚守，有对现实的超越，对高远理想的向往，其文控引天地，错综古今，是写境，亦是造境。老松者何？新竹者何？拟人手法的运用，多重多维的隐喻与指向，在守正与创新、深潜与高扬间不知不觉完成了作者的人格代入。由体物而写志，物我浑一，臻于化境。作者情不自禁化身为这一方山水的主人，如数家珍，铺排出苏宝顶日出，枫香楼月夜，春花燕蝶，夏雨微风，秋橘柚，冬漫雪，珠玉琳琅，骈散错落，一气而下，繁美轻快。其摹写四时，无不熟稔，字里行间都是亲近，都是喜悦，都是对这一方山水的深切之爱。此节最后，转折一问：“云浮界岭归何处？极目葱茏是家山！”读至此，天地至大，山川至美，然终归于家山之亲的温暖深沉。

第三节读来最为厚重。起句为雪峰山这方水土向着茫茫太始溯源寻根，却叹阙载于常典，难徵于学宫。虽如此，先民们崇德崇美，早被教化，有开拓之功，有包容之度。茶马古道连通绝域，紫鹊梯田直上云天。而“屈志不平”“楚狂安在”的叩问，是楚人忠愤倔强、尚仁崇烈精神血脉的赓续与再证。“忍顾金瓯残半壁”，国破家亡，怎么能忍，怎能不顾！“难酬蹈海亦英雄”，舍身成仁，虽千万人吾往矣！及至“呜呼，天时怼兮威灵怒，最后之战灭倭凶”，直书溆浦龙潭抗日最后一战，引屈原《九歌·国殇》原句，将民族悲愤与天地之怒，化为歼灭日本侵略者的怒吼。紧接着，作者写下全赋最震撼人心的两句：“壮士家国血，岭上杜鹃红。”血与花的并置，触目惊心，鲜明如画，极富象征。烈士的生命融入土地，化为雪峰山上永恒的美丽花朵。杜鹃花年年如血，如歌如泣，生生不息，浩气长存。自然意象熔铸成民族之魂，是对先烈的永恒缅怀与崇高颂赞。山河的眷恋与家国的担当在此彻底交融。此节自古而今，将个人乡情纳于族群记忆和沉雄厚重的历史叙事，雪峰山也由地理的自然存在，升华为民族的历史舞台。

第四节以“嗟乎”的深沉感叹起始，既是对历史变幻、革故鼎新的深沉感触，又是一个新时代开启的壮丽序音。如今，雪峰山人的文化血脉永续不断，开拓精神更为豪强。开山门，兴文旅，索道飞通瑶寨，笙歌响彻吊楼。天地共鸣，万物有情。昔者人神阻隔，而今山中有大道，天地泛新舟。此处用典化典，传统的隐逸意象化为在传承中创新、在新时代开拓的宏大隐喻。

最后一节赞曰，卒章显志。“赫赫楚山”，再赞雪峰山自然与人文之巍峨显耀，“煌煌天命”，极言雪峰山振兴的新时代使命符合自然规律，是历史之必然。“伏以神威，如雷如霆”，更将文旅兴盛、造福一方的愿景升华为受天命庇佑且势不可挡的决心与力量。最后，“百世其昌，日升月恒。永佑家邦，既康且宁”，以日月之永恒与光明祈愿家国永葆康宁。自然、天道、人力、家园在此和谐统一，最终指向天人合一、万世太平的至善境界。

王跃文，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出版有长篇小说《家山》《国画》《梅次故事》《亡魂鸟》《朝夕之间》《苍黄》《大清相国》《爱历元年》，中短篇小说集《漫水》《无雪之冬》，散文随笔集《幽默的代价》《喊山应》、访谈录《王跃文文学回忆录》《无违》等。其中《大清相国》被翻译成日文出版，长篇小说《家山》、小说集《漫水》被翻译成英文出版。 先后获鲁迅文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乔典运乡土文学奖、湖南省青年文学奖、湖南省文化创新奖、湖南省文学艺术奖，以及《收获》《当代》《小说选刊》《中国作家》《中篇小说选刊》等刊物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