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栈桥上的苍鹭。供图/杨一萌 李佳
心还在马尔代夫
文/陈双娥
一
筹划多年的马尔代夫之旅,竟因免签的便利,变得格外轻盈。从北京启程,抵达马累已是傍晚。水上飞机只在白日航行,我们一家六口便在这环岛而筑的城市暂歇一夜。
凌晨时分,马累的港口依然灯火点点,空气里荡漾着淡淡的咸与暖。两个孙女早已兴奋难耐,七岁的姐姐牵着三岁的妹妹,在旅馆窗前张望,小声讨论着明日会遇见怎样的海。
清晨六点,天色微明,我们便动身前往水上飞机码头。候机处是延伸至海中的趸船,两个小女孩挣脱了手,跑向栏杆边。
晨光初透,海面铺开一片细碎而温柔的粼光,远处水天相接处,云朵低垂,仿佛真的在亲吻浪花的额头。
一艘色彩鲜亮的机动船划开幽蓝的海水,船尾曳出的白浪,像两条不甘放下的臂膀,想要挽住海风,好让那片依恋着海面的白云多停留片刻。
姐姐忽然跑过来,仰头问爷爷:“船开过去,会不会吓着下面的小鱼?”
一会儿,妹妹也跳着过来,拽着爸爸的衣角:“这里有鲨鱼吗?它们咬人吗?”
孩子们的问题,像清晨海面上跳跃的光斑,天真而明亮。我和儿媳相视一笑,手里仍在规整行李,心里却已被这海风浸得柔软。
水上飞机引擎轰鸣,载着我们十六人,跃入那片无垠的蓝。机身小巧,飞得极低,仅在五十到五百米的高度滑翔。噪音颇大,混合着机油的气味,舱内也闷热。然而,当舷窗下那如梦似幻的景色毫无保留地展开时,一切不适都消散了。
上午九点的阳光正好,清澈柔和,将海面照得层次分明。墨蓝的是深海,翠绿的是环礁泻湖,那一片片薄荷奶绿般的,则是珊瑚礁盘上的浅滩。大大小小的岛屿,像上帝随手撒下的一把绿松石与白玉,镶嵌在这巨大的、流动的蓝丝绒上。环礁如巨大的花环,圈住一汪静谧的、颜色渐次变幻的湖水。
我的脸几乎贴在窗上,心跳随着视野的无限开阔而激荡。这就是马尔代夫吗?心在胸腔里轻轻发问,得到的回应,只有舷窗外,目眩神迷的景象。
四十分钟的飞行,像经历了一场视觉的盛宴。
降落时,飞机轻盈地拍在水面上,滑向拉维利岛的栈桥。码头上的工作人员微笑着挥手,皮肤是阳光亲吻过的颜色。
二
我们入住的是沙滩别墅,全木结构的两层小楼,质朴而开阔。
从别墅通往餐厅的路上,两旁是开得如火如荼的龙船花,密密匝匝,搭成连绵的花廊。高大的椰树上,垂挂缕缕绿叶与藤蔓,海风过处,它们便摇曳生姿,时而调皮地拂过你的肩头,牵住你的衣角,仿佛要陪你走上一程。
脚下是沙地,细软、干爽,赤脚或趿着塑料拖鞋走过,触感温柔。只是大孙女总嫌地面“脏”,非要爷爷背着她走,那小小的、任性的依赖,成了沙滩上一道温馨的风景。爷爷的背是孙女移动的“瞭望台”。
餐厅建在海上,三面环水,只有屋顶,没有墙壁。阳光与海风在这里享有绝对的自由。我们的餐桌紧临栏杆,固定下来,成了这半月专属于我们的观景台。
餐厅中央,竟是一个巨大的天井,下方直通清澈的海水。俯身看去,一群群一两尺来长的小鲨鱼,正悠然自得地巡游。上午的阳光透过海水,在它们流线型的身体上投下淡淡的、游移的金斑。它们彼此追逐,时而轻盈地跃起,毫不介意上方注视的目光。
两个孙女最爱向它们投掷面包屑,看它们敏捷地争食,溅起小小的水花,惊呼与笑声便荡漾开来。每一餐,都伴着这样的背景,美食与美景交融,成了味觉与视觉的双重飨宴。
岛上的日子,是浸泡在蓝与绿里的。白日里,不是在清透如琉璃的海水中浮潜,与斑斓的鱼群共舞,便是在椰影下的泳池里,享受那份被水温柔包裹的舒爽。时光在这里似乎被调慢了流速,却又在惬意中悄然飞逝。
儿子忙着完成他的潜水课程,又兴奋地体验了驾驶水上飞机。看着他晒得黝黑发亮的脸庞,神采飞扬地讲述海底的奇遇与空中的辽阔,那句“上天入地”的形容,此刻有了真实的模样。
一日午后,儿媳轻声提议:“妈,我们去做SPA吧。” 想象着在翡翠般的海面上,听着浪涛的节奏,享受舒缓的按摩,确是一种极致的幸福。儿子替我们预约好,便与教练去深潜了。爷爷则带着两个孙女,去浅滩边戏水。
SPA馆在海边,纯白的帷幔随着海风轻扬。还未进门,一缕混合了百草的宁神熏香,已被柔风送至鼻尖。馆内陈设素雅,两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女技师,双手交叠于身前,笑容恬静地等候。
更衣时,其中一位技师转向儿媳,用极轻、极礼貌的声音询问:“请问,您没有怀孕吧?如果有,是不能进行的。”
我正解开衣扣,闻声,手指一顿,目光倏地落在儿媳脸上。她向来白皙细腻的面颊,此刻浮起淡淡的红晕,像初绽的蔷薇。她略一迟疑,声音轻柔却清晰:“好像……是有了。”
“啊!”我短促地惊呼一声,手中的衣物滑落在地。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让我几乎跳起来:“我的孙子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
我转向两位有些错愕的技师,连声道:“谢谢提醒!对不起,我们不做了!”
说罢,拉起儿媳的手,像扶着世上最珍贵的瓷器,快步走出SPA馆。身后传来技师们喜悦的“恭喜”与“祝福”。
一路走向泳池,海风似乎都变得格外欢快。我握紧儿媳的手,一连串的问题与嗔怪涌出:“多久了?怎么不早说?身体感觉怎么样?”
喜悦的泡泡在心里不断升腾、炸开。我想起,大孙女是在北戴河度假时发现怀上的,二孙女则是在韩国。看来,我们家的宝贝,总喜欢在旅途的惊喜中降临。这份奇妙的缘分,仿佛在说:无论相隔多远,该相聚的亲情,总会跨越山海,如期而至。
晚餐时,我们将这个好消息宣布。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家人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明亮。我们举起酒杯,以果汁代酒,频频相庆。窗外的海面已是一片深邃的蓝,星光初现,仿佛也在为这个小小的、即将到来的新生命闪烁着祝福。
三
岛的晨昏,在记忆中渐渐析出三重叠影,每一重,都染着不同的光韵。
清晨,是私语与苏醒。
往往在五点多,天光便从海平线后悄悄渗出。那不是粗暴的照亮,而是一点一点,将夜的墨蓝化开,调成一片朦胧的、湿润的蟹壳青。
继而,最东边泛起极淡的粉,像少女羞涩的脸颊,那粉又迅速蔓延,融入大片的橙与金里。太阳尚未露面,但它的威仪已通过云霞彰显。
此时的沙滩,空无一人,白沙细腻如未曾触碰的梦境,夜里潮水留下的纹路,如古老的语言。海浪的声音是轻的,“唰——唰——”耐心地、一遍遍抚平沙的褶皱。椰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地印在沙滩上,随着风微微颤动。空气清冽,带着植物与海藻苏醒的气息。
有时,我会独自走到栈桥尽头,看海水如何在晨光中变幻颜色——近处是透明的浅绿,能看到海底白沙上的影子;稍远,是柔和的蔚蓝;再向天际望去,则是一望无际的、沉静的深蓝。偶尔有早起的鹬鸟,迈着细长的腿,在浅水处疾走觅食,姿态从容得像在检阅自己的领地。唯有一只苍鹭不动声色地兀然独立于巨大的礁石之上,对其它鹬鸟不屑一顾,深处沉思之中。
这是一日之中,岛屿最宁静、最接近本真的时刻,万物都沉浸在昨夜未醒的柔梦里,低声交换着只有它们才懂的秘密。
正午,是炽烈与明艳。
太阳终于登上天空的至高王座,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所有的光与热。海水被照耀得通体透亮,那种蓝,是纯粹的、热烈的、具有穿透力的琉璃蓝。浪尖上跳跃的,不再是碎金,而是无数面微小镜子反射出的、令人无法直视的钻石光芒。
沙滩开始发烫,赤足踩上去,需要一点勇气,但随即,涌上来的潮水会带来瞬时的沁凉。游客们大多聚集在椰林的荫蔽下,或是在海水中浮沉。棕榈叶宽大的影子在沙地上画出晃动的、形状各异的图案。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正午特有的暖意,裹挟更浓郁的咸腥。远处烧烤吧隐约飘来的牛、羊肉味里,混杂着龙虾炒饭的香气。
此刻的大海是喧闹的,水上摩托的呼啸、人们的欢笑、酒吧的音乐,混合着永恒的海浪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色彩在这里达到饱和的顶点:蔚蓝的天,深蓝的海,洁白的沙,碧绿的树,还有人们身上鲜艳的泳衣与浮潜装备,构成一幅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热带风情画。一切都那么明朗,那么直接,容不下丝毫的暧昧与忧伤。
傍晚,则是盛大与归宁。
傍晚的降临,是一场缓慢而壮丽的仪式。约莫6点半,太阳的威力开始减弱,光芒变得醇厚而温柔。它缓缓地向西边的海平线沉去,将沿途的天空当作画布,恣意挥洒颜料。起初是金黄,然后染上橙红,再渗透进瑰丽的绛紫与绯红。
云彩被点燃了,边缘镶嵌着熔金的光,形态万千,有时如奔马,有时如群山,有时只是漫天舒卷的、华丽的绸缎。海面承接了这一切辉煌,变成一片流动的、燃烧的金色溶液。归航的渔船,成了这辉煌画卷中沉默的剪影,缓缓驶向岛屿的港湾。
海浪的声音在此时变得格外清晰而富有节奏,仿佛大自然在一天喧嚣之后,开始哼唱舒缓的摇篮曲。
沙滩上散步的人多了起来,都朝着日落的方向。赤脚踩在微温的沙上,感受着热量一点点褪去,海风开始带上凉意,混杂着岛上夜来香初绽的甜香。
远处,灯塔的光束规律地划破渐浓的暮色,像一声声沉稳的呼唤。白日的燥热、兴奋、喧嚣,都被这无边的暮色吸收、融化,沉淀为一种深广的安宁。心,也随之沉静下来,感到一种被宏大之美洗涤后的空旷与平和。
四
日子如沙滩上的潮水,来了又去,转眼便到了归期。离岛前日,我独自又去栈桥走了走。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搜寻那个孤独的身影——那只苍鹭。
其实,从抵达那日起,我便注意到了它。在伸向海中的长长栈桥旁,有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常栖些海鸥与燕鸥,聒噪地起落。唯有它,总是独立一处。它身材高挑修长,羽色是灰褐与雪白的巧妙搭配,颈项尤其纤长优雅,眼周一抹深色,像精心描画过的眼影,透着遗世独立的灵秀。多数时候,它立于礁石上,面向浩瀚的大海,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极具生命感的雕塑。
我曾怀疑它是假的,直到看见它偶尔极其缓慢地移动一下脚蹼,或是在无人时,忽然展翅,以一种惊人的从容滑翔至栈桥的尾端,再次凝固成守望的姿势。
它太静了,静得与周遭的欢腾格格不入。孩子们在海里嬉闹,情侣在桥上拍照,它置若罔闻。我出于好奇,曾尝试轻轻走近它。
它只是略略侧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瞥我一下,并无惊慌。
当我从它身旁跃入海中,激起好大一片水花,它也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依旧望着远方。它的世界,似乎只有面前那片无尽的海。我从没见过它看向岛屿,看向人群。它的孤独是如此完整,如此自愿,仿佛与生俱来。
它是在等待什么吗?它是已经过了爱动的年纪吗?还是在聆听大海那边,我们人类无法感知的信息?抑或,它只是厌倦了喧哗,在此处享受一份旁人难以理解的、丰饶的寂静?
我常常看着它,心里生出莫名的牵挂与敬意。它的存在,像这个天堂般岛屿的另一个注脚,提醒着我,极致的美丽之下,或许都藏着一份无需言说、也不必被理解的孤独底色。
离岛那日,在与所有热情的服务员、偶遇的游客道别后,我仍忍不住四下张望。在栈桥的中段,我又看到了它。依然面朝大海,背对人们。晨曦为它镀上一道金边,海风吹拂着它颈边纤细的绒羽。
我们登上离岛的快艇,马达声中,岛屿渐渐缩小成绿影。我最后一次回望,那只苍鹭的身影,已化成一个淡灰色的、坚定的点,嵌在蓝天碧海之间,仿佛从未移动过。
如今,身已回祖国许久。窗外是钢筋水泥的丛林,耳畔是车马人声的喧嚣。但闭上眼,心却常常瞬间穿越重洋,回到那片澄澈的蓝海。我记起水上飞机下翡翠般的环礁,记起海风穿过无墙餐厅的畅快,记起SPA馆里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喜悦,记起夕阳将家人笑容染红的温暖夜晚。
当然,也总会记起那只孤独的苍鹭。
它现在,还在那栈桥边吗?是否依然终日凝望,不言不语?海风可曾吹散它的一些心事?它是否在某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终于对着大海,发出了一声人类听不见的、悠长的啼鸣?那声音,是释怀,是呼唤,还是仅仅一种存在着的证明?
我不知道答案。或许也不需要答案。
有些地方,你去过了,它便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它成了你记忆版图上一块永久的、发着柔光的岛屿。有些遇见,哪怕是人与一只鸟的默然相对,也会在心上留下刻痕,让你在往后纷扰的岁月里,偶尔想起那份遥远的、完整的孤独与宁静,从而获得片刻的抽离与喘息。
心,或许就是这样,一部分留在了马尔代夫。留在了那片变幻的光里,留在了那阵咸湿的风里,留在了家人欢笑的余音里,也留在了那只苍鹭永恒的守望里。它成了一个安宁的角落,一处精神的故土,时时提醒我:世界之大,总有那样一片蓝,可以安放悸动,也安放寂静;可以盛放极致的欢愉,也包容无言的孤独。
这,便是旅行的意义吧。带走的,不只是相片与纪念品;留下的,也不止是脚印与回忆。而是一场交换——我们用一段匆匆的时光,换回一颗被海洋重新洗涤、因而变得更为宽广与柔软的心。


陈双娥,1957年生,湖南省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在“红网”“作家网”“走向”和《潇湘晨报》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来源:红网
作者:陈双娥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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