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记（节选）

文/胡晓江

一

人的一生如果什么都能预设、都能知道下一个拐点、都能不慌不忙地背诵每一句台词，该是多么无趣啊。但偏偏，那是许多人想要的生活。因为那样的生活，没有压力、没有悬念、没有危机感、没有不确定性。也许，许多人努力的终点，就是为了冥冥之中的这种生活。

我也曾想拥有这样的生活，直到生活给了我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配拥有这样的生活。

到小县城的大街去开一家小店，是我们一家人以前做梦都不会去想的事。但大学毕业待业在家的小儿“想开店子”的念想，就使我固若金汤的“城墙”顷刻土崩瓦解。那好吧，要开店子……就开店子吧，就像顽童要摘星揽月，父母也会搬一架最高的木梯子过来。

资金在哪儿？选址在哪儿？员工在哪儿？方案在哪儿？全无着落。而最关键的是，到底准备开一家什么样的店子，都还只是一个未知数。大学毕业生所有的苦恼困惑，青春期少年所有的混沌迷惘，小儿哪一项都没有落下，且有爱打打游戏、睡睡懒觉等上不得台面的坏习惯，去当一个小老板，这能成吗？

生活就像一道难解的选择题，用排除法或许不错。在旁人的蛊惑下，一家老小向前冲，提了很多脑洞大开的“金点子”，比如开网咖、加油站、幼儿园、奶茶店等等，又都一一被否定。开网咖？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电脑，二三十年前开还差不多，已经过了开网咖的最佳时机了。开加油站？耗资巨大。开幼儿园？自己毫无从教经验，且所需资金也不少。开奶茶店，倒是靠谱一些，但每一杯奶茶都是纯手工打造，考验的是自己的动手能力。弄来弄去，没有一个定论。小儿还有一个不算毛病的毛病，就是爱吃零食，在父母的唠叨声中隔三差五地就去买上一些。这样一来，就开了窍，小儿说，何不去加盟一家零食店？

贤者有言在先“大胆设想，小心求证”，真要开店，光有一腔热血可不行。况且，我内心的真正想法是让小儿迷途知返、知难而退，还是去打打工算了，让其丰满的理想逐渐适应骨感的现实，学会妥协，学会与命运握手言和。旁人好言相劝，旁敲侧击：“实体经济的日子不好过啊。”

干，还是不干，是一个问题。家底薄、胆子小，经不得几番风浪的。是谁调侃“天涯的尽头是编制”，小儿若有一个铁饭碗端着，旱涝保收，谁愿意去冒那风险呀。似乎别无他路，反复斟酌之后，那还是干吧。说什么诗和远方、星辰大海，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小儿想干的，为父为母岂敢怠慢。

考察市场、筹措资金、签订协议、办营业执照、选址……均在紧张有序地进行。街巷店铺林林总总，开的开，关的关，走马灯似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看热闹者看到的是五彩缤纷，看门道者看到的是刀光剑影。零食店加盟商有言在先，先自己看够十家加盟他们那个品牌的店铺再说，与“熟读唐诗三百首”一个道理。这正好击中了我喜欢散步的软肋，此后散步，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店铺，就不再是走马观花、无关痛痒了。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也切入到小县城的肌理。

先看住地附近的新城区。谓之核心商圈，其实是新城区的核心商圈，老城区那边还有一个核心商圈。小县城不比大都市，有一环二环三环，但有比较明显的新城区与老城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思考着人生。新城区这边商业活跃、业态众多、租金奇贵，躲在手机号码后面未曾谋面的包租婆，态度粗鲁。高租金并不代表高回报，门店关关停停。关了的门店被摘了招牌，看不出是什么店了，裸露的电线从撕破的招牌布后垂下来，格外扎眼。灰尘滚滚的卷闸门拉了下来，遮住了通明透亮的大块玻璃，一下子没了昔日的光鲜亮丽。老城区情况也不妙，有些小街门可罗雀，但租金便宜不少。最说得过去的说法是，无孔不入的网店网购打败了实体店。搞经济不是非此即彼、你死我活的搏杀，而是大家都有一口饭吃，网店网购一边倒，肯定有其失衡的地方。但这只是表象，深层原因一言难尽。路人熙熙攘攘，谁会关心一家两家门店的关与不关、开与不开？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能无恙，并不见得就可以无限复制。想开店，便有张牙舞爪的螃蟹挡道，而且每一只螃蟹都是陌生的。年轻人如我小儿者，似乎不足以承受“生存、生计”这样沉重的负累。我便像个生活辅导老师一样循循善诱，我说，摆在年轻人面前的生存之道其实只有三条：当公务员、打工和创业，三选一。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其实是二选一。开店当小老板是可能性较大的创业，不是说创业多么的高大上，创业就可以实现什么人生价值、崇高理想，而是混口饭吃。有了这样浅显的理论支撑，才能或多或少抵消一部分开店之初的焦虑与恐惧。

二

2022年岁末，店铺选址终于敲定，我当时总结了一句“要找到那些看似不行，其实还行的店址；也要排除那些看似很行，但其实不行的店址”。要满足三个条件：位置好、价格低，而且粘着“旺铺出租”的牌子，这是一个多重矛盾体，否定之否定，叠加否定之否定。

门店装修需要一个月，但刚开始装修没几天的一个清晨，急促的手机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装修师傅声音发颤地说：“不好了，电线被偷了，不不，刚装好的电线就被小偷剪掉了！”

我立刻脑袋“嗡”地一下，有些发懵。这小偷也太可恶了，居然把装进管子里的电线抽出来，剪掉去卖钱了。我问：“那报警了没有？”

装修师傅说：“报了警，报了警，我这会儿正在派出所查监控呢。”

门店装修是总承包，外地公司，外地师傅，天刚蒙蒙亮就去干活的。装修师傅从手机里听出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怒，倒安慰起了我：“监控看得很清楚，是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偷的，拎着蛇皮袋子，凌晨两点。没事儿，没事儿，会查出来的。”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派出所，对值班民警说：“还要装修呀，总不能把店子的门先装上吧，门没装上，那小偷又过来偷怎么办？”值班民警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最好的办法就是晚上睡在店子里，守着。”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有人守着还来偷的话，那就不是偷，而是抢了。谁来守？我想要装修师傅来守，但装修师傅委婉拒绝了，说他们是外地人，而且睡在还在装修的店铺里睡不好，影响第二天干活。我想装修师傅的话也在理儿，便心一横，对小儿说：“那就只有我和你去守了，记得带好手机、充好电，拎根木棒去！”

当时正值隆冬，门店拆了卷闸门，寒风刺骨。晚上，我与小儿各自抱了一床旧被子过去，在木工临时搭起的、用来锯木板的架子上把铺盖铺好，和衣而睡。守夜的第一个晚上，我心里打着小鼓，怕小偷又趁虚而入，不敢深睡。果然，正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猛听门店外的临时围挡轰隆一声，我忙睁开惺忪的睡眼，却瞥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试着往里推临时围挡。我支起身子，大喝一声：“谁？干什么？！”对方大约吃了一惊，嘟囔着“有人哦”就溜走了。这样的夜半惊魂，此后又经历过两三次。但愿他们不是想顺走仨瓜俩枣，而是恰恰晚归路过，只是好奇罢了。

有天晚上，气温骤降，暴雨倾盆，被窝里冰冷冰冷，随着一阵狂风掠过，门店外面的十几块临时围挡“哗啦”一声全部被掀翻在地，疾风夹裹着冷雨泼了进来……

门店很快装修完毕，货物已经从总公司点齐，上午小儿与他母亲一起去点货，下午装车，晚上送货过来。第一次铺货，量大，晚上送货是因为白天货车不让进城。卸货，搬货进店，那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那天晚上十点四十，说好的货车终于姗姗来迟，是一台十几米长、三四米高的大货车。货车司机把尾箱门打开，打着哈欠嚷嚷着：“快点卸货吧，我还要赶回长沙呢。”说完，货车司机就爬上驾驶室睡觉去了。

晚上十点四十，到哪儿去找卸货的人啊，没有办法，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小儿，我，我老婆，我七十多岁的母亲，还有那天正好上我家里走亲戚的妹妹——搬运工就这么几个。六七百件货物，七八吨重，有需要轻拿轻放的副食品、有笨重的矿泉水和饮料、有压不得挤不得的牛奶，都要一件一件地从车上搬下来，码放在地上，再一件一件地搬到店内。我与小儿脱掉棉衣，爬上高高的车厢，一件一件地把货物往下递，我母亲、老婆、妹妹则在车下接应。乡里人在长期繁重的体力活中锻炼的体格和耐力起了作用，使我们勉强可以胜任这份搬运的重活。但随着夜色越来越深，瞌睡虫袭来，人困得不行，眼皮子直往下坠，内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腿肚子由于在车厢爬上爬下已经麻木了，就这样搬呀搬呀，一直搬到第二天凌晨的四点……

小店开张后，不时有人探着脑袋问“要招人啵”，没想到小店无形中增加了工作岗位；店里几人要吃饭，店后小巷子里的快餐店就多了几个新的客源；送槟榔的、冰淇淋的找上门来，发展起下线；要交电费、水费、网络费，钱流动起来。货物拆开后，有不少的纸盒子，那些收废品的老人骑着三轮车争先恐后，想抢到一个“大单”。

某日，小店来了一对特殊的中年客人——盲人夫妇。他们敲着探路棍在小店内摸索着，在店员的指点下，竟然非常准确地挑选了上百元的零食，并且给钱、找钱都凭借着手指的摩挲准确无误。他俩笑着说：“快过年了，来买点东西。”那笑声不带丝毫杂质。店员问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店子的？”他们就说：“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天天在街角为人算八字。”

好像街角是有那么几个盲人待在那儿，有的人过中年，有的白发苍苍，有男的，有女的，坐在靠背椅上，胸前抱根探路棍，手里拿着盲人用的铃铛，时不时“叮叮当当”敲几声，看不出是佛系还是悲苦，看样子待了不止一年两年了，并将长期待下去。

（节选内容，全文原发表于《美文》杂志2025年第12期）

胡晓江，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散文》《湖南文学》《海外文摘﹒文学》《绿风》《延安文学》《创作》等杂志以及《人民日报》（海外版）、《散文》（海外版），《农民日报》《中华工商时报》《湖南日报》《羊城晚报》《北京青年报》等副刊，出版散文集《漫步苍凉》《浏阳非遗》、长篇报告文学《拐弯》《在路上》等4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