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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张毅龙:月川百草方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2026-01-07 18:3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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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川百草方

文/张毅龙

黄昏如一滴渐深的墨,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缓缓晕染开来。我立于星城二十八层的窗边,看车流织成光的河,无声淌向望不见的远方。一种庞大而具体的倦意,自脚底漫上心头——那是日复一日如程序般的奔忙,是信息洪流中失重的漂泊,是喧嚷世界里愈发清晰的孤寂。

这大概是现代人共通的“症候”,病因纷杂,症状万千。人间世事,真如一条苍茫长河。众生皆是渡河人,从懵懂的此岸,向烟水迷离的彼岸跋涉。启程时,谁不曾怀揣炽热与天真?笃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将人生视作一场征伐。可如今,河面雾气渐浓,方向也日渐模糊。

我不禁想,倘若古人悬壶于此世,会开出怎样的方子?

我的目光落回案头那卷摊开的诗抄。纸上的墨迹,在渐暗的天光里,竟似一味味经过晒干、炮制的草药,静默散发着各自的性味。

第一味:醒“时疾”

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催:“快些,再快些。”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鞭子。直到陆机的句子撞入眼帘:“逝矣经天日,悲哉带地川。”太阳东升西落,江河奔流大地,那是宇宙从容的节律,何曾慌乱?我们的仓皇,不过是被自己虚构的“竞赛”所绑架。《增广贤文》里那棵树说得更直白:“自恨枝无叶,莫怨太阳偏。”症结在于自己根系未深、汲养不足,怎能怪光阴偏心?

这浩荡人间,原是一卷无字之诗。白居易那声轻叹——“花非花,雾非雾”,点透了人生的底色。原来许多我们视若珍宝的相遇,都这般,夜半悄然来,天明倏忽去。最美的,大抵都存不住、留不下。“珍惜”不是紧紧攥住,而是摊开手掌,接纳、目送、然后感恩。

而这,恰是走向自己的起点——人不必费力向外寻求认同,真正需要的,是向内深耕,抵达自己。花若盛开,蝴蝶自来;你若精彩,天自安排。疗治这“时疾”,或需《大学》所说的“格物”功夫:专注一事一物,穷尽其理。把心神安顿于值得之处,深耕自己,胜过取悦万千。

第二味:破“执障”

我们总被教导要“抓住”——抓住机会、关系、资源。可抓得愈紧,指缝间的沙流失得愈快。《庄子》“藏舟于壑”的寓言早已点破:自以为固若金汤,终不免随大化流转。王维立于终南山巅所见:“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只需挪移一步,便是另一重天地。

杨万里的山早已等在那里:“莫言下岭便无难”。我们总以为翻过眼前坎坷便是坦途,哪知命运常是“一山放出一山拦”。后来才懂:登山的真义,从不在顶点,而在此身与万山对峙、周旋的每一步。

能伤害你的,从来不是他人的薄情,而是你心存幻想的期待。不盼望,便少失望。人与人之间,三分熟、三分亲,或许恰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世人皆凑得太近,难免窥见彼此的不堪。共情不共财,共财慎言情——感情与利益一旦交织,往往如乱麻难解。

第三味:辨“真伪”

世界裹着太多糖衣。《金楼子》冷冷道:“金樽玉盆,不能使薄酒更厚。”精致的包装、炫目的头衔、巧妙的辞令,常让我们错把瓦砾当美玉。元好问对潘岳的讽刺尤为锥心:“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笔下何等清高,膝下何等谄媚。

司马光“瞑目思千古”,所见不过“飘然一烘尘”。个体在时间长河前,何等微渺。日光随意落,河水任情流,于是懂得王绩为何向往高枕醉眠的疏放,甚至视圣贤事业为“囚”与“缚”。这不是消极,而是对生命另一种宽度的探求。

事物的价值,在于其“骨”,正如李白所歌的天马,“背为虎文龙翼骨”。那支撑生命的坚实框架,不在流光溢彩的表皮,而在沉默的、如龙翼般承载飞翔的骨骼之中。喜事不必逢人便说,他人未必真心为你欢欣;悲事也不必尽诉,未必能得同情。人性中有一恶,是常见不得他人过得好,尤其是那些曾经不如自己的人。因此,不必竭力去做一个“好人”,而应努力成为一个有实力的人。

第四味:养“心气”

挫折原是生命的常态,如秋夜般“漫漫”“烈烈”。秦观词里那位乐手,“指冷玉笙寒”,指节冰冷,笙管寒彻,可他偏要“吹彻”,直到“小梅春透”。这“吹彻”,是下笨功夫,是死磕到底,是将一口真气绵长不绝地灌注。

可温存易醒,梦后总要踏入现实的崎岖。那“溪声日夜喧”的阻碍,终会化作力量——“堂堂溪水出前村”。困厄,由此从宿命的叹息,变成了生命乐章的前奏。这“平流”,恰是顺境与安逸,是心神懈怠的温床。人生真正的险滩,往往隐于风平浪静之下。故而,须时时保持“溪水”欲出前村时的那份清醒与不屈。

向上之路常伴孤寂。真正能托举我们的,唯有自己。折磨人的往往是虚妄的期待。不对关系抱持幻想,不将生命的重量轻易托付,方能从心灵的桎梏中松绑。成年人最大的清醒,是不活在他人的唇齿之间。你所要做的,只是成为自己。

第五味:惜“情物”

现代社会,人与人的联结如此便捷,却又如此稀薄。《伯兮》里那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坦荡而热烈,思念至头痛也心甘情愿。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魂梦所系,穿越千山万水。这般情谊,元稹说得最透彻:“梦君同绕曲江头”,是灵魂超越了形骸的相随。

可这片精神的空地,该往何处寻?我们常常芒鞋踏破,向外苦求。直到某日归来,偶拈梅花,一缕冷香入鼻,才猛然惊觉:春在枝头已十分。原来幸福与意义,或许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此刻呼吸的空气、手中这杯渐温的茶里。只因我们心眼太小,如王阳明所言,见“山近月远”,便以为“此山大于月”。须将心眼撑开,“大如天”,方能看见“山高月更阔”。

感情依托于共性与吸引,而非单方的追逐。我们被允许消沉、抱怨甚至短暂崩溃,但最重要的功课,是学会自我疗愈。如同天空收纳每一片云,我们也应涵容所有情绪的来去。

第六味:归“本然”

我们被各种角色与期待裹挟,渐渐忘了“我”究竟是谁。屈原的回答是:“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以碧荷为衣,采芙蓉为裙,这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以自然的精华,来匹配、彰显内心的洁净。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亦是此意。回归本然,并非退隐山林,而是如谢灵运所见:“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找到自己在生命生态中的位置,与万物和谐依傍。于是学会与外界保持一份清明的距离。不必与所有人过分亲近,懂得交浅勿言深,适度的克制与保留,是对彼此空间的尊重。世间本无完全的感同身受。

人生原来是一场修行。它轻轻对我们说:看轻一些吧,比如“名利”。杜牧夜半思量,那句“莫言名与利,名利是身仇”,不是酸腐说教,而是看尽“长有万般愁”却“多无百年命”的悲剧后,一声深切的叹息。更要看重“自己”。李白借“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道出“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的真相。能倚靠的,唯有那不会随他人眼光而凋零的根柢与灵魂。

待到岁月渐深,某一日,独立于“无边落木萧萧下”的秋光里,或是凝望“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夏塘,忽然便静了。繁华与萧瑟,喧嚣与岑寂,竟在心底融成一汪“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平湖。

第七味:明“祸福”

再看“祸福”,已非简单分野。某个闲静的午后,岁月将过往一一铺展,你才蓦然惊觉:那曾令你五内摧折的“祸”,墨迹深处,竟透出金线般的福泽微光;而那令你沉醉的“福”,欢颜背面,早有蚁穴暗生。老子一言,道尽命运幽深的回环。

先贤之智如镜高悬:“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你开始倾听心底密语,检视生命行囊,恍然明白:那曾经的“祸”,或许是天地以庄严的方式为你“利其器”,磨去躁进的棱角,让生命的纹理更加清晰。

你随那背影,步入林山,行到水云深处。“者是春山魂一片,招入孤舟。”你不是折花客,你是被春天认领的故人。然而风浪总在绚烂最盛时骤临——“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急雨如织,将繁华落成一张潮湿的网。你忽然懂得古语所警:“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原来美在盛放之际,已在默然筹备自己的凋零;而领悟,常在失去之后悄然生根。

此时再吟“祸兮福之所倚”,唇边会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你终于与自己、与世界,达成默然的和解。懂得“静坐常思己过”是修持,“闲谈莫论人非”是慈悲;明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本是寻常,也坦然于“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的珍贵。

第八味:成“岸屿”

千帆过尽,月光转过朱阁,低低映着无眠。它照见所有未眠的心事:功成身退的苍茫,春归何处的叩问。你听见有人轻叹“不曾富贵不曾穷”,也有人彻悟“肝肠百炼炉间铁,富贵三更枕上蝶”。原来,“能脱身牢笼外,便是大英雄”。那牢笼,是功名,是情衷,有时,也不过是对自身“意义”的执念。

诗词读罢,千年之前的叹息、行吟、顿悟与告诫,并非散落珠玉,而是一道首尾相接的明亮河流。它从“花非花”的朦胧之美发源,流经“万山拦”的现实崎岖,汇入“一烘尘”的宇宙苍茫,于“枝头春”处获得顿悟,最终携着对名利的疏淡与对自我的坚守,慎慎地、堂堂地,奔向命定的前方。

窗外,夜色已彻底合拢。城市的灯海与千年之前的星穹,在某个维度上静静交叠。那些诗句,不再是故纸堆里遥远的叹息,而是一盏盏被重新点燃的灯火,照亮着我此刻的困惑与来路。它们不提供一劳永逸的答案,却给了我一套珍贵的“文法”,去解读生活的复杂文本;也给了一剂“百草方”,调理被时代疾风吹得散乱的心神。

我忽然听见,心底那匆促的滴答声,融进了更宏大、更悠长的韵律里——那是“逝矣经天日”的庄肃,是“可惜一溪风月”的温柔,也是“吹彻小梅春透”的坚持。

当下,是唯一真切的时光。人生最好的时刻,永远是此刻。认真走好脚下的路,便是对生命最庄严的礼赞。百味人生,恰是这光与影的交错,刻出了生命的厚度。真正的勇毅,是在尝遍世味之后,依然坦然认可自己,接纳不完满,并持续精进。

日子是一天天过的。与其为明日的风雨烦忧,不如温柔尽力,过好触手可及的今日。我们的心是一座房子,你将它拓得宽广,再大的烦恼,也终将化为窗前一缕微尘。你看,花开花落,皆是生命自己的完成;而我们此刻的呼吸、感受、行动,便是全部意义所在。

你忽然懂得,这些诗句与箴言为何在此刻汇聚。它们不是教条,是渡船——将你从此岸的困顿与迷茫,渡向一片更为浩瀚的“曾在”与“恒在”。于是你成了所有黄昏里立尽的那个人,成了蜻蜓飞上玉搔头的少女,成了远送于野的兄长,也成了自放鹤人归后,孤山那一缕清冷的诗魂。

生命至此,宛如一株老树,根脉深植岁月泥土,每一圈年轮里,都封存着一场雷霆后的生长,一次干旱后的深潜。它不再急切追问是福是祸,只静默地,将所有的光露霜刃,化作生命的骨血与纹理。

月亮升起来了。湘江上的月,仍是千年前的那一轮,静静照着今夜江城。镜中,映着白发三千丈的孤臣,也映着烟花一万重的春色;映着白日西驰的仓促,也映着绿水伴人行的缠绵。

船行水上,逝者如斯。你终将走过这些桥,这些杨柳,这些“人来人去唱歌行”的温暖光景。但此刻,你阖上眼。心中已无句子,只有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澄明。

那些淬炼于烽烟、沉淀于岁月的话语,不渡我们的身,只渡我们那颗在尘世中易被风浪侵蚀、易被迷雾遮蔽的心。此心一旦被这亘古的月光与智慧照亮,便自成彼岸。

原来,最好的“悟道”,并非通晓一切答案,而是在明了“日光随意落,河水任情流”的天道之后,依然能怀着“堂堂溪水出前村”的信念,去珍爱每一瞬“非花非雾”的当下,去翻越每一座“放过又拦”的青山。

末了,当你“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心中浮现的,或许正是那句最初指引你、也最终安顿你的话语。它不再是一个需要辩证的哲理,而是生命本身呼吸的韵律,是天地无言的大美——是时光深处一道温柔而坚定的刻痕;是月印千川时,每一道水纹都承载着同一轮清辉,每一程跋涉都回应着同一种庄严。

这,便是诗与智慧赐予我们,抵御漫长光阴的、温柔而坚韧的力量。它不声张,却深深烙印;它不渡河,却让你成为自己的岸。

这卷“百草方”,我当时时煎服。只为在这浩瀚流光里,做一个灵魂清醒、脚步踏实、心有余温的——人。

不辜负眼前时光,从当下开始——认真走路,静静生长。

走向自己,世界自会为你让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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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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