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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古雪:美味三忆

来源:红网 作者:古雪 编辑:施文 2026-02-17 09:5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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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三忆

文/古雪

土家腊肉

春来忙田,腊来忙年。一进入腊月,湘西土家寨子家家户户火上头的榔架上,挂满一排五六斤重一块像劈瓜柴一样的猪肉,经过个把月的烟熏火烤,慢慢地,那白白净净的肉块子就变成了黄黝黝、油滋滋的土家腊肉了,散发出土家人过日子的气息。

旧时湘西大山里交通太不方便,寨头到村尾,山里到山外,都要爬坡上岭、翻山涉水,路途遥远。人们赶场购物,天刚麻麻亮就出门,太阳偏西还没到家,炎热季节,买点肉类还没提进屋就馊臭了。所以大家一般等到寒冬腊月杀年猪,也为防肉腐坏,老祖宗们还想出了熏制腊肉的土办法,一直流传至今。

小时候,家里人多,生活清苦,想吃餐肉不太容易,只有来了客人才可以开荤,腊肉才能下炕。俗话说,客来帮客抢,客去你莫想。儿时的我,巴不得家里天天来客人。可是母亲的想法就不一样,划算着这些腊肉如何才能吃得到明年开春。家里有了客人,母亲张罗着炒一盘腊肉放在桌子的中央,被六七个小菜包围着,母亲一个劲地劝客人:“吃呀,吃菜呀!弄起是吃的,不是看的。”说着就用公筷夹一大块送到客人碗里。客人讲礼数又不失斯文:“吃,大家吃,莫客气,我自己来。”说完,将肉退回到盘子里,母亲再次送到客人碗里,这样反复两三次,最后客人还是把那块肉吃了。不过母亲只敬客人,自己一块都不吃,她不吃,我们也不敢多吃,剩下半盘,下次再加一点,又可以待一次客人了。每次送走客人,母亲就抬头望着榔架上的腊肉:“这头猪,怕是难得留到明年栽秧关、割谷关喽!”话虽这么说,下次来了客人,母亲仍然拿了菜刀切腊肉。

按土家人的习俗,腊肉要切得四平八稳,大块大块的,这样表明主人真诚大方、热情好客。有一年,湖南矿冶学院有位大学生初来我家,母亲炒了一大盘夹精夹肥的座膀肉招待远方贵客,刚上桌,母亲夹一块送到客人碗里,那位大学生看着碗里巴掌大的腊肉块子傻了眼,也不知是哪门子规矩,吓得放下碗筷连饭也不敢吃了。还有一次,我带了土家腊肉去部队探亲,丈夫将腊肉送给一位北方朋友分享,朋友自是高兴,连连道谢。后来丈夫问朋友腊肉好吃吗?

“黄灿灿的,好吃。只是嚼不动,太难啃了。”

我不解,便问:“怎么个吃法?”

“切了当冷碟。”

“哈哈哈,生猛腊肉,最新吃法!”

他见我好笑,便自圆其说:“吃得生,当得兵嘛!”

乡下人熏腊肉,房间大,挂得高,用干柴明火,袅袅青烟慢慢熏烤。这样熏烤的腊肉,油光发亮,食而不腻,糯而不绵,味美不说,只要谁家炒腊肉,隔老远都闻得到,几多香。到过年的那天,灶锅里熬得离骨的腊猪脑壳、腊猪脚,捞起来,切成大块子,回锅爆炒,不需放任何佐料,光是闻到那散发出来的香气,神仙都想吃,不信你不流口水。

盖面肉

“春雨亲秧绿,秋云早稼黄。”转眼又是一年插秧时节。

土家山寨里的人们把插秧的第一天称“开秧门”,要搞一次隆重的“开秧宴”。无论这宴席多丰盛,桌子上有一道主菜,是祖宗留下的习俗,叫“盖面肉”。这盖面肉足有半斤重,小的也有四两,连皮带肉,一整块,通过蒸、煮、焖几道程序弄熟,黄灿灿、香喷喷一大块扣在大海碗上,一桌子宴席就有了“主心骨”似的,显出了“开秧门”的分量。吃了这样的开秧宴,栽秧人不觉累,有韧劲。

我第一次吃“盖面肉”,那是学校组织支农,正赶上“开秧门”那天,乡亲们用“开秧宴”款待我们。当地人栽秧关的都讲究吃猪项圈做的盖面肉,桌子中央一大盘腊项圈肉,大坨大坨的,其中有一块,切得四方四正的放在最中间。光是那介于橙黄和粉红之间的颜色,足以让人口水不禁。那时候,我们在学校吃大食堂,一个星期开不了一次荤,一见到桌上的肉块,喉咙里差点伸出爪子来。主人发现我的眼神几次在桌子中间那块特大的肉块上面扫,就笑眯眯地将那块最大的肉块往我碗里夹。我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暗暗窃喜自己有口福。

饭后随主人家来到田边。人很多,都站在田埂上相互谦让,说自己手脚笨,非得让插秧快的牵头。这时,站在我身后的主人家说话了:“古时皇历,按老规矩,谁吃了盖面肉谁牵头”。于是,和我同桌的人,齐刷刷地把眼光投向了我,我这才明白那一大块足有四两重的肉不是随便吃得的。吃得“盖面肉”的人,干工夫自然也就得当起那块“盖面肉”了。

既然是祖宗留下的规矩,我只得麻起胆子走下田。四下一望,还有两位大哥紧随其后。只这一眼,我便知这是两个有分量的角色。心想:只怕是来者不善啦。

田很大,足足三亩有余,顺田栽“转转秧”,每人五蔸,横距六寸,退步行五寸,后退时随弯转弯也有规律。栽秧时双手自然下垂承前启后,左手握秧贴近水面,大拇指不停地推挤,将大小基本相等的四五根秧苗向右手送去。右手迅速迎接,把秧苗根握在无名指、中指、食指之间,大拇指压在离秧苗根一寸多高处,闪电似的插入像豆腐脑一样细腻松软的泥巴里,既快又稳,发出唰唰的水声,一听便知是插秧老手。如果五指并齐握秧苗插下,就听到嗵嗵的水响,不用看便知是“狗脚迹”,深浅不一,秧苗东倒西歪,头重脚轻浮上水面,旁边人见了就喊:“你放排了,想去洞庭湖啊!”还有抓在秧苗半腰中间插下的,根须露在外面,多数活不了,俗称“鼋头秧”。

刚开始,跟在我身后的两位大哥真人不露相,装得慢条斯理,神清气闲,镇定自若。手起手落动作整齐一致,只听唰唰的击水声。我有些紧张,全身肌肉变得僵硬,手忙脚乱全没了章法。不一会儿,就被两位大哥给“络”住了。他俩直起身来等,我执意和他俩交换位置,他俩说:“慢慢来,莫急,你是吃了盖面肉的哩,肯定行。”他俩果然放慢了速度,但等我赶上他们时,他俩又一次“唰唰”起来。就这样,他俩快一段,我就赶一段,跟着他俩的秧路走。我不再说什么,屏气凝神,暗自调整心态,提醒自己不要紧张。慢慢地找到了感觉,找回了自我,全身变得轻松起来,手脚也麻利多了,不知不觉与他俩手脚一致,左唰唰唰,右唰唰唰,像蜻蜓点水般轻快自如,手到秧苗稳。不到半个时辰,把大队伍甩得老远,这时,听到有人喊:“那个吃盖面肉的妹儿,加把劲,把那两个后生甩掉!”

我暗自叫苦不迭,能拼出小命跟上人家,我都是瞎子牵牛——松不得手,哪能甩得掉这两个后生啊!他俩不甩掉我都是吉星高照了。不知转了几个圈,直到晌午时分,我们终于上岸,我一屁股瘫坐田埂上:“哎呀,我的腰啊,掉田里了!”主人家伸过来一对大拇指对着我:“妹儿,盖面肉没白吃,好角色!”

蒿香

农历三月初三,山上花正红,坡上草正绿,溪里水正旺,燕子顶着细雨飞舞,牛羊披着浓雾上山。这样的好日子里,土家寨子家家户户都要吃蒿子粑粑了。

蒿有很多种:白蒿、蓬蒿、茼蒿、毛蒿、苦蒿、铁莘蒿、艾蒿、米蒿等,它们长在路边,长在水畔,长在田边地头,随遇而安,且叶绿梗肥,鲜嫩无比。这些蒿叶大部分可药用,其共同特点,都有止血作用。苦蒿可止鼻血,如果有人流鼻血,只需扯些苦蒿叶,揉成小团塞入鼻孔,一会儿就好,特效。铁莘蒿可止外伤流血,艾蒿可治功能性子宫出血和痛经等。端午节从山上采一把艾蒿回来,捆扎成束,挂在门楣上,有避邪之说。土家山寨山高林密,毒蛇较多,时常伤人。为防蛇出山伤人,老祖先还研制了一种以艾蒿为主要成分的药物,拌上香甜食物,扎入蛇洞,蛇吃了会晕倒,这种风俗叫扎蛇眼。俗话说:“三月三,蛇出山,蒿子粑粑扎蛇眼。”

用于做粑粑的当数白蒿。人们用白蒿拌糯米粉做成粑粑,在三月初三这天吃。吃了三月三的蒿子粑粑,进山劳作,出门办事,就不会遭遇虫蛇咬伤,大吉大利。

山外的人,常常把艾蒿和白蒿弄混。我们经常吃的蒿子粑粑,并不是艾蒿做的,艾蒿属药材,味苦、辛。和做粑粑用的白蒿是同族。白蒿属菊科,清香四溢,具有清热解毒、利湿退黄、保肝利胆等功效。茎有沟棱,密生灰白色绵毛,基生叶三出羽状深裂或浅裂,茎生叶不规则五到七裂,正面深绿色,背面有灰白色绒毛。白蒿性情温柔,味甘可口,清香四溢。形状与艾蒿相似,但不像艾蒿那么齐心协力,一心向上,成片成块的拥在一起。白蒿总有些孤独散漫,漫不经心,与世无争地把自己弄得心宽体胖,矮墩厚实,浓密鲜嫩,使其成了土家人制作蒿子粑粑的主要食材之一。

我第一次采白蒿,就背了半背篓米蒿回家。母亲见了说,你当是喂猪啊!

做蒿子粑粑,先将采回的白蒿叶洗净,置于碓窝舂捣,掏出来再清水冲洗,拧干,以此法除去蒿叶中大量墨绿色汁水和细毛,这样做出的粑粑就不会太黑。然后,将蒿叶切碎,与早先备好的糯米粉均匀拌和(蒿叶不能放太多,以一二成蒿叶比八九成糯米为宜),加温水揉捏成圆形粑粑。也有将里面包上腊肉蒜苗、精肉韭菜、鸡丁香菇、萝卜腌菜、白糖芝麻等,内容丰富,花样繁多,皆因人口味喜好而定。最后,为蒿子粑粑穿上一件绿色外衣,蒿子粑粑在柚子叶的半包围中入甑清蒸,待甑中冒出白气,满屋弥漫着柚子叶、蒿叶、糯米的天然清香。刚出甑的蒿子粑粑,温润、灵气、有光泽,晶莹如翡翠。迫不及待地尝一口,满嘴溢香,细软带糯,嫩香味美,清香扑鼻,温柔暖心,热气缥缈,轻轻在你眼前袅娜飞翔,一种奇香,夺人心魄。

而今,蒿子粑粑在城里也有市场,清晨,隔老远就听见“蒿子粑粑、才出甑的蒿子粑粑……”清脆的叫卖声,把你从暖暖的梦巢里喊醒。

古雪,本名周美蓉,湖南张家界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湖南报告文学会会员,著有《小城大医》《环保之眼》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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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雪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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