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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张毅龙:静谷回响,月下归途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2026-03-16 15: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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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谷回响,月下归途

文/张毅龙

腊月二十六,飞机降落旧金山时,舷窗外天色将暝。推着行李走向到达口,远远就看见儿子和儿媳——他们站在那里笑,伸手来接我的箱子。那一瞬,飞越太平洋的疲惫,忽然化在眼底。

“爸,今年咱们在美国过年,过的还是中国时间。”儿子眨眨眼。

我拍拍他的肩,没说话。心里却想:有你们的地方,就是中国时间。

周五黄昏,往戴维斯湿地保护区去。车子驶出小区不过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铺开的,是芦苇与水泽交织的天地。

这里是太平洋候鸟迁徙路上的驿站。我们走在夯土小径上,远处水面上,一群北方针尾鸭悠然划水。透过儿媳的相机镜头,我看见那些越冬的水鸟在浅滩上低头觅食,偶尔振翅,带起的水珠在加州冬阳下一闪,像撒落的碎银。

“每年这时候,它们从加拿大飞来,在这里歇脚,然后继续往南。”儿媳轻声说。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想起自己年轻时,每年春运挤着绿皮火车回老家的情景。那时候,人是候鸟,家是唯一的巢。如今,儿子在异国安了家,我反倒成了那只飞越太平洋的候鸟,来奔赴一个团圆的冬天。

周六一早,儿子说要带我去个特别的地方。渡船从蒂伯伦码头出发,二十分钟后,天使岛从晨雾里浮了出来。

踏上岛屿,海风正劲。走进那栋两层高的木楼,光线一下子暗下来。顺楼梯上到二层,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墙上,有字。

凑近了看,是刻在木板上的汉字——有些已模糊难辨,有些还能认读。那是一首诗,用最简陋的工具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埃仑岁月若为情,谁把春光浪掷声。

最是客舟闻笛处,梦回犹作故园行。

我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木纹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但那些字还在,像一百年前某个孤独的灵魂,在等待命运裁决的漫长时间里,把全部的乡愁都刻进了这几行诗。

他们和我一样,也是从大洋彼岸来的。只是他们被关在这里,不知最终能否踏上那片名叫“美国”的土地。

“爸。”儿子站在身后,声音很轻。

我回过头,看见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这个在美国读了书、成了家、立了业的年轻人,也许第一次真正掂出了“移民”这两个字的分量。

走出移民站,在半山腰回望,金门大桥像一道橘红色的虹,横跨在蔚蓝的海峡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座岛见证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一种是被拒之门外的漫长等待,一种是张开怀抱的温暖团聚。而我,何其有幸,赶上了后者。

初三清早,我们开车去看金门大桥。晨雾尚未散尽,金门大桥从雾中探出半个身子,那抹橘红在灰白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们沿着海边步道慢慢走。雾渐渐散去,大桥越来越清晰。这座桥1937年通车,到现在八十多年了。它见证过多少离别与重逢,多少梦想与失落?

中午,儿子带我们去索萨利托小镇吃饭。我们找了家临海的餐厅,点了几道加州风味的海鲜。饭后,儿子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妈妈。打开一看,是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字:“天使岛,2021-2025”。

“这是我们第一次去拍结婚照的地方。”儿媳轻声说,“那时候就想着,有一天要带爸妈也来看看。”

他妈妈的眼眶红了。我端起酒杯:“来,为团圆,干杯。”

大年三十的下午,儿子的小公寓里渐渐热闹起来。儿媳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和好的面团和调好的馅料——猪肉白菜,那是我们老家的传统。

“爸,你来擀皮,我和面,咱们一起包饺子。”儿子自然地分配着任务,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只是那时是我教他擀皮,如今他比我熟练多了。

面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擀面杖在掌心滚动,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手里飞出去。妻子包的饺子还是老样子,月牙形的边,捏得细细密密。儿媳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捏着褶子,认真得像个做功课的小学生。

窗外,加州的阳光正暖。屋里,蒸气袅袅升起,裹着饺子特有的香气。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这间小小的公寓,和大洋彼岸那个老家的厨房,在除夕这一天,重合了。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色渐暗。饺子、几道小菜,还有儿子专门托人从唐人街买来的茅台。儿媳点开手机,找到春晚的直播,熟悉的开场音乐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爸,第一杯酒,敬您。”儿子举起杯,“今年能把您和妈接过来过年,我心里特别踏实。这是我和小盛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咱们一家在美国过的第一个春节。谢谢你们,愿意飞这么远来陪我们。”

我端起酒杯,抿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酱香,从茅台镇一路漂洋过海,落进了加州的除夕夜。心里头,却比那酒还暖。

午夜钟声响起时,儿媳轻声说:“爸妈,新年好。以后每年春节,咱们都一起过。”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知道,这是这些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除夕。不是因为喝了茅台,也不是因为吃了饺子,而是因为,一家人在一起。

大年初五,儿子说:“爸,我带你们走一趟一号公路吧,去洛杉矶看看。”

车子驶上一号公路,眼前的世界仿佛被重新洗过。左边是陡峭的山崖,右边是无垠的太平洋,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在山海之间。

比克斯比大桥横跨在深谷之上,桥身的弧线优美得像一道彩虹。我们站在崖边,看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碎成千万颗白色的水珠。

“这叫‘大苏尔’,”儿子指着地图,“是一号公路最精华的一段。”

我望着眼前壮阔的景色,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时候不懂,如今站在这里,才算真正明白:原来人真的可以把自己放进这样一片蔚蓝里,让心事随着海浪,一层一层地淡去。

中午时分,我们停在一个叫圣西蒙的小镇。儿子找了一家临海的餐厅,落地窗外就是太平洋。生蚝端上来,配着柠檬和辣根。我拿起一只,学着旁边桌的样子,挤上柠檬汁,一口吸进去——海水的咸,生蚝的鲜,柠檬的酸,混在一起,像把整个太平洋都吞进了嘴里。

那天下午,我们一路向南。傍晚时分,我们抵达圣巴巴拉。这是一个西班牙风情的小城,白色的墙壁、红色的瓦顶、棕榈树在夕阳里摇曳。晚饭是在码头边吃的——烤龙虾、煎扇贝,还有一大盘海鲜意面。妻子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我问。

她回过头,眼里有光:“想咱们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哪有这些,吃个海鲜都要算计半天。”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心里却想:苦日子过去了,好日子来了。能和你一起,在太平洋边上看夕阳吃海鲜,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继续向南。车行不久,窗外出现一片连绵的葡萄园。儿子说:“爸,这一带是中央海岸的葡萄酒产区,咱们找个酒庄尝尝?”

车子拐进一条两旁种满葡萄树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座朴实却雅致的酒庄。走进品酒室,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迎上来,听说我们从中国来过年,他格外热情,拿出几款酒让我们品尝。

我们坐在纳帕酒庄的露台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打盹。儿子在一旁拍照,说要发朋友圈“炫耀”。

我端着那杯赤霞珠,慢慢品着。想起年轻时候喝过的那些酒——二锅头、白沙液,还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开的五粮酒。那些酒烈,像那时候的日子;这杯加州的红酒,醇厚而绵长,像现在的生活。

下午,我们终于到了洛杉矶。

车驶入市区时,天色渐暗。儿子说:“咱们先去圣塔莫尼卡海滩,看看日落。”

圣塔莫尼卡码头灯火通明,摩天轮缓缓转动,有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着一首老歌。太阳沉进海平线的那一刻,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像泼了一整盘颜料。妻子靠在栏杆上,看得入神。我站在她身边,忽然想起几十年前,我们第一次去看海时的情景。那时候年轻,穷,坐不起火车,骑了一夜的自行车去看日出。如今老了,坐着儿子的车,跑到太平洋这边来看日落。

晚上,儿子带我们去洛杉矶市中心吃饭。那儿有条街聚集了无数地道的中餐馆。我们找了一家湘菜馆,点了水煮鱼、夫妻肺片、西红柿豆腐。老板娘是湖北人,听说我们从旧金山来过年,特意送了盘凉拌黄瓜。

“尝尝,这是咱们家乡的味道。”她说。

我夹一筷子,豆腐鲜香,确实地道。可不知怎的,吃着吃着,却想起了除夕夜包的饺子。

正月十五那天,儿子神秘兮兮地说:“爸,今晚给你们个惊喜。”

傍晚时分,他从厨房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东西——是汤圆。

“元宵节快乐!”他和儿媳一起喊道。

我愣住了。这些天只顾着游山玩水,竟忘了今天是元宵节。

“哪儿来的汤圆?”妻子问。

“唐人街买的糯米粉,自己包的。”儿子笑着说,“虽然包得不好看,但心意是真的。”

我舀起一颗汤圆,咬一口——黑芝麻馅,甜而不腻,糯而不粘。那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大洋彼岸怎么也忘不掉的味道。

窗外,加州的月亮正圆。月光洒在餐桌上,和汤圆的热气混在一起,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薄的乡愁。

“爸,”儿子举起杯,“元宵节快乐。愿咱们家,年年团圆,岁岁平安。”

我端起酒杯,里头是前几天在酒庄买的赤霞珠。一口酒,一口汤圆,甜的,醇的,都在心里化开了。

正月二十六,我们踏上归途。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茫茫的太平洋。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的画面——戴维斯的芦苇荡,天使岛上的刻字,金门大桥的晨雾,除夕夜的饺子,一号公路的海浪,圣塔莫尼卡的日落,酒庄里的赤霞珠,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原来,一趟旅程,可以装下这么多东西。原来,一个月的时间,可以长出这么多回忆。

飞机继续向东飞行。身后那片土地越来越远,但我知道,那里从此有了一个家——不是驿站,不是他乡,而是儿子选择的远方,也是我们团圆的归处。

十一

回到家中的第一个清晨,我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

妻子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煮着小米粥,蒸笼里热着馒头。和加州的早餐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心安。

“给儿子打个电话吧,报个平安。”妻子说。

我看看时间,加州那边应该是傍晚。拨通视频,儿子很快接了。

“爸,到家了?”

“到了,刚到。”

“那就好。妈呢?”

“在做饭呢。你们吃了吗?”

“正准备吃。今天做了红烧肉,按你教的方子。”

我笑了:“好好做,别糊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外面的世界和往常一样,车来人往,喧嚣依旧。但我的心里,却多了一份宁静。

原来,所谓的远方,不过是另一个人的故乡;所谓的异乡,不过是还没有放下的牵挂。

十二

夜深了,我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带了一路的笔记本。扉页上,记着那天在天使岛抄下的诗句:

埃仑岁月若为情,谁把春光浪掷声。

最是客舟闻笛处,梦回犹作故园行。

百年前的那个人,最后有没有踏上美国的土地?他有没有在异乡成家立业?他有没有在某个月夜里,想起故乡的山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刻下的那些字,被我看见了。他的乡愁,被我读懂了。这就够了。

而此刻,在这静静的深夜里,我终于明白——生命中最美的回响,从来不在远方,而在心里。当你听见它的时候,无论身在何处,都是故乡。

月光铺成的路,很长。但路的尽头,有饺子在锅里翻滚,有酒杯轻轻相碰,有家。

这便是人间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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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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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毅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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