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源之野
文/魏芸霞
一
午后,我们开着车,沿着洪源去官庄的马路,开始了一场漫无目标的行走。
洪源位于醴陵东北角,那里群峰高举,峰峦叠翠,群峰之下,有洪源、花麦、白鹤寺、阳坑、桃花、利川等村庄。洪源冲尾,翻过一座山坳便是浏阳地界。前些年,这山冲里还尽是些林荫小道;眼下全程是宽阔锃亮的柏油马路,平坦、畅通。原本担心山路陡峭,会搁汽车底盘,结果比预想的完美。只是地处边远,车辆极少,一下午都只过来三辆车,一辆摩托、一辆轿车和我们的车。
进山,自然要看看山。我们在一处视野宽阔的地段下车,四野无人,天大地大,无村无落。此刻,我们占山为王,统领万物,我们朝远处的高山呼喊:我们来了!太空旷,并没有回音。
远处的群峰似乎随风在荡漾,色彩由绿转蓝变青烟灰幻白,一波接一波,层次分明,高远迷蒙。近处的山岭树木葱茏,香樟、梧桐、泡桐、油桐、楠竹、青松、山苍籽各有各的地盘,脚下芳草萋萋,白茅摇曳,狗尾巴草、苍耳、小叶飞蓬、牛筋草不遗余力地生长。风吹在脸上,如丝绸滑过,柔软、细腻、温润。此刻的天空,并不明朗,被一种忧郁朦胧的气质笼罩,淡淡的温存,淡淡的宁静。天青色中带灰白,如浓墨淡写,轻盈叠加,层次丰富,恰到好处遮挡了太阳的光芒,远处与青山相衔,分不清是雾、是云,还是山。
路边的白茅抽出穗状花序,随风摇曳。白茅之茂盛,足以窥见这荒野之野。成片的白茅聚在一起,有一种让人震撼之美,看过之后,无法忘怀,如此柔弱的植物,居然有一种不敢忽视它存在的力量。它似乎能给人带来某些启示。这个启示是什么?我似乎想明白了一点点,又不太确切。很多时候,在高速公路旁,在山野,在河滩等地看到它,总是心里为之一震。它是《诗经》里吟唱的古老诗意,是古人爱意的寄托。君子们曾用它包裹野鹿送给少女,表示倾慕,这是藏在古人骨子里的浪漫。他们还用它包裹祭品祭祀祖先神灵,它洁白柔顺的外表,征服了某些血性和兽性,让心灵变得文明而高尚。
有人摘了它装在陶瓷罐里,摆放在室内,一种自然野性的美,让房间瞬间有了品位。我并不想摘它,让它自然生长在野外,沐骄阳雨露,且听风吟。
经过一处高岭时,听到山体里隐约传来庙里的梵音。似有似无,丝丝缕缕,缥缥缈缈。观四野,并没有寺庙和人家,离这最近的寺庙也得有二三十里,这难道是古时的梵音,被磁场录下,在特定的环境中播放出来了?我们坐在山脚,迎着风,静静地聆听,心神安宁。闭上眼,风声、鸟鸣、虫吟、草木摇动互相摩擦之音,森林深处的流水声,隐隐约约的梵音,群山感知我们的到来,轻诵这万籁之音,欢迎我们。
走在路上,似乎随时都会与过去的一切重叠,这山存在了多少年岁,我不来时,它亦在。是多少岁月的叠加与流逝,才成了现在的模样。山一直在,岁月流动,生物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生命如此短暂,甚至不如那丛白茅。
山路在层峦叠嶂的青山中蜿蜒。每转一弯,就像推开一扇青翠的屏风,一扇一扇又一扇,山朝我们迎面走来,我们迅速进入深山内部。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脑海里不断徘徊着这句话。越深入越古老,就像穿越历史的时空,此刻,她以当下最丰满苍翠的姿态迎接了我们的到来。
二
一处杨梅采摘基地就在路旁。有农户在路边摆摊。看到竹篮里珠圆玉润红得发黑的杨梅,立马口齿生津;吐出杨梅二字,有一种长袖起舞的婉转。
我们决定徒步上山去采梅。山路陡峭,砂石铺陈,草木葳蕤,簇拥脚旁。我们选择安全的落脚点,攀爬进山。山路之险峻,使我们无暇顾及其他地方。
快看,有人长袖起舞:杨梅!
我停下脚步,举头一望。哦!一棵缀满红宝石的杨梅树,悠悠然立在悬崖边。从它生长的位置,以及旁边的草木荆棘来判断,显然,除了目光,我们根本够不着它,只能望梅兴叹了。
没关系,只要再往上攀爬三五米,就是一大片杨梅林。
杨梅树高大,需仰视才能见到那遮天蔽日的树冠。偶有几枝垂下的枝条,叶色墨绿,上面的果实都是些浅绿、淡黄、橙红、鲜红等并未成熟的果子。摘一颗颜色深点的丢嘴里,酸得眉毛一皱,全身发紧,直哆嗦。
地面的枯枝败叶里,鲜艳饱满的果子如一颗颗闪光的玛瑙散落得漫山遍野,瞪着大眼望着我笑。一股浓郁的果香在空气里弥漫徘徊,招惹来众多的虫子:成群结队的蚂蚁、缓慢蠕动的毛毛虫、嘤嘤嗡嗡的果蝇、来去无踪影的大长腿蚊子……避开这些蚊虫,拾起一颗,周身旋转360度观察,确认完好无损,果柄新鲜呈绿色,果肉晶莹剔透,闪着让人流涎的光泽,顾不得是否曾有虫瘿叮咬、毛虫灰土,丢一颗放嘴里,甜蜜的汁液瞬间在唇齿间爆裂,流淌,浸入喉咙,顺着食道快速下滑,抵达食欲的终点,最后,满嘴生津,咂巴着嘴停不下来。
“别捡地上的,摘树上新鲜的。”
地上的果子实在是太多,就这样不管不顾踩在脚下?不经口舌,就这样回归土壤,我觉得太可惜。再说,我的攀爬技术根本就不能支撑我摘到树上的果子。拾取地上的馈赠是最佳途径。
顾不了他人的劝阻,我贪婪地拾起果子往篮子里放。山中闷热,不一会儿,汗水就顺着额头脸颊流到了我的眼睛里、嘴巴里。衣服粘连在身上,呼吸变得急促。
手上的篮子越来越沉重。
正当我拾梅伸不了腰的时候,感觉有一颗颗杨梅掉落在腰上、肩上、背上,接着是脑袋上,噼里啪啦一阵杨梅雨落了下来。那些调皮的杨梅,喝醉了雨露阳光,摇摇晃晃,红着脸,掩嘴笑,随地滚。原来在我头顶上,有人在树梢上采摘杨梅。只要他一伸手,杨梅就会脱离枝头掉下来。刚才劝阻我拾捡杨梅的人,也开始弯腰拾起来。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采摘杨梅的人,隐藏在树上,只要他不动,都看不到人影。只听得某个树冠上窸窸窣窣的响动,和果子跌落地面枯叶上嗒嗒嗒的声音。
一阵微风吹过,树木枝叶互相摩挲碰撞发出潮水般的响动。有人说,下雨了。果然,一阵杨梅雨哗哗而下。
可怜我穿着一身白色衣裳,已经被染成了独一无二的创意设计款,好在戴了草帽,不然,脸也会染成土著人模样。
我们拾到的杨梅,提到过秤处,老板说,这些捡的不要钱。我们愕然。杨梅丰收不易,到了成熟期,供鸟吃、虫吃,一场梅雨掉落腐烂的不计其数,采摘变现的并不多,还要靠宣传销售得力,没有深加工产业链,果农依然达不到预想的效益。
于是,我们尽量多地买了他们刚采摘下树的“正品”杨梅。回来后,我把它们分批做成了杨梅汤、杨梅蜜饯、紫苏冰糖杨梅。分享给同事、朋友,让他们也尝了尝这深山玛瑙的滋味。
(节选自魏芸霞《洪源之野》,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

魏芸霞,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毛泽东文学院学员。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散文》等报刊。

来源:红网
作者:魏芸霞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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