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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丨张毅龙:春日闲记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2026-03-27 11:5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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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闲记

文/张毅龙

晓雾初开的时候,细雨便来了。

起初是极轻极淡的,像谁在天上研着墨,不经意洒了些水渍下来。你伸出手去,那雨丝落在掌心里,凉凉的,却并不觉得湿。风是软的,带着些微的潮气,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轻轻拭过——那一刻,连心也跟着软了几分。远处的汀洲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里,树影模糊了,水色也模糊了,只觉得天地间一片蒙蒙的青灰色,淡得几乎要化开去。

沿着田埂走,草色遥看是有的,青青的,隐隐的,可走近了,却又似无。这大概就是韩愈说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了罢。莺声从林子里传来,啭悠悠的,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试新得的曲子,又像在悄悄告诉你:春天已经来了。风前的柳絮沾在衣上,并不湿,只是微微地黏着,要拂也拂不去,倒像是春天在衣服上轻轻按了个手印。水边的波纹被雨点触着,一圈一圈地荡开,也是柔柔的,怯怯的,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田野里有人牵着牛出来了。一犁下去,新翻的土润润的,黑亮黑亮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气息,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没来由地踏实。那雨落在犁沟里,无声地渗进去,催着种子早些发芽——像母亲在夜里悄悄掖好的被角,不急,却满是心意。远远望去,郊原上已经泛出一层嫩绿了,淡淡的,薄薄的,像是刚涂上去的颜色,还没有干透。

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我总爱趴在窗台上看雨。雨打在瓦上,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说着悄悄话,说到要紧处,又压低了声音。檐角的滴水落在石阶上,一滴,两滴,数也数不清,数着数着,人就出了神。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雨珠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却又不是伤心,倒像是喜极而泣的样子——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看,现在才明白,那大概就是心里装满了欢喜,却说不出口的样子。

后来读到晏几道的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才明白那样的雨天,原来是可以让人生出许多遐想的。雨是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人站在雨中,便觉得与世隔绝了,只剩下自己,和这无边的雨声。这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自由得很——那种自由,是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的。

野渡边没有人,只有一只小船横在那里。雨落在船板上,笃笃地响;落在水里,便漾开一圈圈涟漪。远处的山淡淡的,云也是淡淡的,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偶尔有燕子斜斜地飞过,翅膀湿了,飞得不那么利落,却有一种慵懒的韵致,像是也不急着赶路,只想在这雨里多待一会儿。

想起王维的句子:“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虽然这里没有山,也没有泉,但雨后的清新是一样的。空气里满是草木的香气,青草的,野花的,还有泥土的,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连心肺都洗过了一般,清清爽爽的,连带着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倦意,也被一并冲走了。

走到竹林边,雨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像是春蚕在吃桑叶。竹叶更绿了,绿得发亮,绿得要滴下来似的。路边有兰草,叶子上挂着水珠,清清的,凉凉的,用手一触,便滚落了,落在鞋面上,也不觉得恼——反而觉得那是春天在和你玩闹,故意沾湿你的鞋。

这样的雨天,最适合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不必说话,也不必做什么,只是坐着,听雨,看雨,便觉得满心的欢喜。那雨声,有时急,有时缓,有时密,有时疏,像一首没有词的歌,轻轻地唱着,唱得人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喧嚣,都被这雨隔在了外面,只剩下你,和这一份难得的安宁。

黄昏时候,雨渐渐地小了,天边透出些微光来。田野更绿了,树木更翠了,连空气都是甜的。燕子又出来了,飞得低低的,掠着水面过去。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湿润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像是谁在暮色里写下的几行温柔的字。

我慢慢地往回走,衣袖湿了些,鞋上也沾了些泥,心里却是满满的。这样的春雨,这样的景致,怕是只有江南才有的罢。虽然我不是江南人,但此刻,我竟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春雨的一部分,融在这无边的春色里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不必再问自己从哪里来。

夜里,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窗上,淅淅沥沥的。我躺在床上听着,觉得那雨声像在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听着听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还是那濛濛的细雨,漠漠的轻烟,和无边的春色。

次日醒来,雨住了,天色却还是阴阴的。到了午后,云渐渐散了,太阳露出脸来,融融的,暖暖的,照得人身上懒洋洋的,连骨头都轻了几分。

郊原上的万物都欣欣然睁开了眼。

最先耐不住性子的,是花。一树一树的,一丛一丛的,像是悄悄约好了似的,齐齐地舒展开来。红的、粉的、白的,间着些嫩黄的蕊,在暖风里轻轻地摇,摇得人心也跟着软了——那种软,是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的,只想就这么看着,看着。远远望去,那颜色不是浓艳的,倒像水彩晕开了一般,淡淡的,朦朦的,带着几分羞怯的笑意。蝴蝶是最欢喜的,在花间穿来穿去,翅膀扇动着细碎的阳光,忽上忽下,没个定性,仿佛也在追着那点春日的梦,追着追着,就忘了自己也是一只会飞的蝴蝶。孩子们也出来了,牵着风筝在田野里跑。那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在蓝湛湛的天上慢慢地飘,像是要把人的心思也一并带到云里去——那根细细的线,牵着的仿佛不是风筝,而是一整个童年的欢喜。

若你此刻走在乡间小路上,或许会撞见满枝的杏花,像雪又像云,在微风里抖落细碎的粉白——正如林材所写:“春明锦绣杏花天,十里香风阡陌连。”风里裹着花香,越过田垄,一路送到衣襟上来,那种明亮、清新的感觉,不单是视觉的盛宴,更像久违的朋友轻轻拍了拍你的肩,笑着说声“我来了”。再往前走,或许又遇上桃花红、梨花白,杨恩寿说得恰好:“桃花红雨梨花雪,春到人间便可怜。”颜色像在下雨或下雪,每一朵花的落下,都像在轻声提醒我们,世界其实可以被一种柔软的美所包围,让人不自觉心生怜惜——舍不得踩,舍不得摘,甚至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了哪一瓣的飘落。

檐下,老翁老媪搬了竹椅坐着,新烹的茶冒着热气。茶是明前的,清淡得很,配着这春日的闲情,倒是恰好。他们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目光里盛着安详,看那田埂上,渔人扛着竿子,樵夫背着柴捆,慢悠悠地走着,仿佛日子本来就该这样不急不缓。那种安详是有温度的,你看久了,自己心里也跟着静下来,像是被一双老茧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浅渠里的水清亮亮的,映着天上的云,一会儿聚,一会儿散。孙觌有句“万壑春风笑笙籁,一溪晴日碎琼瑤。”——山谷里的风吹得像在演奏,溪水在日光下闪着碎玉的光,那一刻,声音和光线仿佛一起在微笑。景色不再只是静止的画面,而成了可以与你轻声交谈的存在,让你觉得,自己也被这春天温柔地接纳了——不早不晚,刚好在这里,刚好是这一刻。

这真是一年中最自在的时节。没有夏的燥热,没有秋的萧瑟,更没有冬的枯寂。一切都刚刚好——风是软的,光是暖的,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甜。住在这样的烟霞深处,心也跟着静下来,软下来,像泡在温水里的一团茶叶,慢慢地,舒展开了,把攒了一冬的倦意都泡了出来,一丝一丝地,融进水里。

然而春日是留不住的。你看那溪边的桃花,开得那样好,照在水里,红艳艳的一片,可风一过,花瓣就飘下来,浮在水面上,随波流去了——心里也跟着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撞了一下。梨花开得更素净,白得像雪,衬着嫩绿的叶子,清清爽爽的,可也是留不住的。春天就是这样,越是美好,越是短暂,像是谁在催着似的,一转眼,就过去了。正因如此,那一点点的好,才愈发让人心疼,让人想要把它好好记在心底——像藏一颗糖在口袋里,舍不得吃,但知道它在,心里就是甜的。

所以,趁这春光还在,不妨到乡野里走走。看柳陌风和,听莺语滑过柳丝——正如区元晋所写:“柳陌风和莺语滑,杏楼春暖蝶飞轻。”那些细小的动静,构成了春天最柔软的节奏,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生怕走快了,就把这一刻给惊散了。若遇晴空,白鸥划过蔚蓝,野桃像火焰一样把天也染红,庄南杰的“沙鸥白羽剪晴碧,野桃红艳烧春空”便是如此——春可以是清逸的,也可以是热烈的,它从不吝啬,只管把最好的一面捧到你面前。若是雨后,草色铺平如毯,远山像披了轻纱,吴历的“春风阡陌草初平,远岫烟浮细雨晴”里,那种朦胧的美,让人的心里也升起一层薄薄的、安静的满足——像喝了一口温过的米酒,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若是行到水边,两岸云光晕染成一幅画,湖水透着似葡萄般的绿,喻良能的“两岸云光罨画浓,一湖春水蒲萄绿”正是此境——风带来湿润的气息,目光所及处都充满了被精心着色的宁静,仿佛连呼吸都染上了淡淡的绿意。

黄昏时候,斜阳把人影拉得长长的。提着小篓,穿过篱笆,篓里装着刚采的野菜,还带着泥土的湿气,那气息贴着掌心,格外踏实。回头望望,田野笼在暮色里,淡淡的,静静的,像一声轻轻的叹息——不是遗憾,而是满足之后的、轻轻呼出的那一口气。

这一天,算是过完了。

可心里的那份闲意,却还在——像那风筝的线,虽然收了回来,余兴却还萦在鬓畔,久久不散。

有人以为春天不过是眼睛的事,看见了,便算拥有过。我倒觉得,春天的美,是要用身体去记的。花香会粘在衣袖上,好几天都舍不得洗掉;风会在脸上留下温度,闭上眼睛还能想起来;同行的人的笑声,会把景色和记忆缝在一起,往后想起来,总是暖的。若只是站在远处观看,那些细微的、让心尖发颤的感受,就会像风一样散了——风过了就过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春雨的濛濛与晴日的融融,看似不同,却原是一回事——都是春天在轻轻地说话。雨说的,是那些绵绵的、幽微的心事,要静下来才听得见;晴说的,是那些明亮的、欣悦的消息,一出门便扑面而来。一阴一晴,一静一动,合在一起,才算得一个完整的春日。

说到底,春天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段邀请——它轻轻推开门,等你走进去,把衣襟沾湿,把心装满,才算真正地,拥有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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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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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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