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臭牡丹
文/谢晓辉
乡下老屋的四周,仿佛被画笔恣意涂抹过,挤满了各种绿植——车前草贴着地皮,摊开一轮轮规整的叶片,像大地的徽章;凤仙花举着粉的、红的小灯笼,女孩们采来染指甲,空气里便漫开清冽辛辣的芬芳;还有那丛枳树,春日开细碎白花,秋天挂青黄酸果,是老屋天然院墙。这些各有模样,各怀脾性的生命,编织成我记忆深处葳蕤的背景。
臭牡丹,是最为异类的一个。
它们一丛挨着一丛,挤挤攘攘,绝无半点谦让。盛夏,花球从叶腋间顶出来,开得不管不顾。那颜色不是娇嫩的紫,也非高贵的绛,而是浓烈到蛮横的紫红,像凝固的火焰,又像乡下戏台上浓妆的老旦,非得锣鼓齐鸣才压得住那份喧腾。
我是不喜它的。“臭牡丹”——既冠“牡丹”之名,偏缀个“臭”字,不伦不类。凑近了闻,确有一股子生涩冲鼻的怪味。那丝绒质感的花球深处,爬着细密的蚂蚁,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仿佛花心是它们热闹的集市。让年幼的我无端感到一种密集的、近乎邪恶的繁荣,心里发毛。在孩童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它被草草归入了“恶草”“丑物”之流,路过都要屏住呼吸,更不用说去触碰了。
乡间的智慧,常裹着神秘油纸,外画符咒,内里却藏朴素的道理。那时,哪家娃娃入夜惊啼,厌食消瘦,老人们便忧心低语:“这伢子,怕是撞了邪,受着惊吓喽。”需请人来“驱吓”。
玉珍婆婆是我们院子里“驱吓”行家。她清瘦矮小,常年穿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缠青黑纱帕。脸上皱纹如同雨水冲刷千遍的沟壑,可那双眼睛,异常清亮,看人时温和笃定,仿佛能穿透皮肉。她平日喂鸡,种菜,坐在门槛择豆角,与别的婆婆无二。一旦有人来请,她放下手中活计,那清亮眼底便浮起神圣的光。我那时整日跟在她身后讨麦芽糖,她行法事并不避讳我。我便成了躲在门框阴影里屏息凝神的唯一观众。
“驱吓”从寻找一株臭牡丹开始。她不要向阳处的,偏去屋后潮湿背阴的角落,说那里“地气”沉,根须“力道”足。她佝偻着腰,使一把刃口发亮小锄头,几乎是恭敬地掘土。她取小半截粗壮主根,连带些根须,用清凉的井水淘洗干净,泥水淌过她手背突起的青筋,像小溪流经干涸的山脉。
回到昏暗的堂屋,她坐矮竹凳上,就着天井漏下的光,将根须切成碎末,刀落处,断面溢出乳白粘稠浆液,那股生涩冲鼻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她又从褪色的蓝布袋里抓一把糯米,与碎末在粗陶碗里拌匀,动作轻柔,像调和珍贵香料。
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个黑色粗布缝的三角形小布袋,布料浆洗得发硬。她穿针引线,缓慢、稳当,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昏暗天光下,银针偶尔闪过一点寒星。她把那撮混合物严实地缝进去,收口的角尖穿根黑线作系绳,咬断线头,托在掌心端详片刻,仿佛完成一件艺术品。
日头西沉时,“驱吓”正式登场。八仙桌上点起桐油灯,香炉里插三柱线香,黄表纸点燃,明灭火光舔舐纸边,迅速蜷曲、发黑,化作片片带火星的灰蝶,被浓浓的青烟托起,袅袅盘旋。空气里充满浓郁的檀香与纸张焦糊味,将臭牡丹的涩气压了下去,包裹、调和成一种肃穆的氛围。
玉珍婆婆站在氤氲烟雾里,背对供奉神像的壁龛。她闭目合十,片刻后开始喃喃念诵。那声音起初极低,仿佛从胸腔深处咕哝;继而急促,音调起伏,那韵律——不是歌,不是话,像与神灵沟通的密语。调子忽高忽低,时而绵长如叹息,时而短促如击石,像深夜远处模糊的山歌,更像从时间缝隙渗出的流水声。香烟缭绕,她的脸在明灭灯光里影影绰绰,仿佛与烟雾融为一体,通向另一个维度。
念毕,她几不可闻地舒一口气,走到神情恹恹的孩子身后。将枯瘦、骨节分明的手掌,虚悬在孩子背心上方一寸,郑重地向下拍三下,仿佛将无形的“惊吓”拍散、震落。
她快速地将那枚沉甸甸的三角布包系上孩子脖颈,让它贴着心口,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嘱咐:“日夜戴着,七日后方可解开放到高处。”
整个过程,她的神色专注、虔诚,甚至有一种献祭般的肃穆。仿佛真的在与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交涉、恳求。躲在门后阴影里的我,武断地想——定是臭牡丹霸道的“臭”气,把缠着孩子的“脏东西”给熏跑了!这想法让我安心,也让我对臭牡丹更添了几分疏远与嫌恶。
光阴是最高明的魔术师,也是最冷酷的清道夫。一挥袍袖,便是四十多年尘埃落定。老屋颓唐,瓦楞草疯长;院坝铺了水泥,再也长不出一株车前草;玉珍婆婆,连同她清亮的眼神、缓慢的针线、神秘的咒语,化作后山一座小小的土堆,土堆上的杂草已荣枯了数十个春秋。我在城市的喧嚣与秩序中安身立命,生活平淡如钟摆。那“驱吓”旧事,连同臭牡丹混杂香火的气息,被妥帖封存在记忆角落,蒙上厚厚的“现代理性”尘埃。它们成了遥远模糊、带着荒诞色彩的疑团,或一幅色调昏黄的民俗画,仅供偶尔怀旧时,带一丝优越感的微笑去审视。
直到我的生活,被另一种焦虑浸透。
我的孩子,体检单上写着“轻微贫血”。他脸色总不如同龄孩子红润,嘴唇偏淡,易疲乏,像一株缺光少雨的小苗。西医的铁剂、维生素,效果缓如抽丝。熟人给我介绍了一位老中医,他望闻问切后说:“这孩子的底子,需平补。我们乡下有个食补法子——取一小把臭牡丹的根须,和老母鸡文火慢炖至汤色金黄。给孩子喝汤吃肉,一周一两次,最是平补气血,安和五脏。”
“臭牡丹”三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已然平静的中年心湖激起层层涟漪。那被尘埃覆盖的记忆画布,猛地掀开一角。我怀着奇异的心情,托老家亲戚寻觅这“药引”。
几天后,打开层层包裹的塑料袋,一捆黝黑、形态狰狞的根须出现在眼前。比记忆中玉珍婆婆挖出的更粗壮,带着潮湿泥土的腥气,断面处仿佛随时会渗出乳白浆液。一瞬间,那股强烈的气味如同一阵穿越时空的风,猛地将我攫住。我怔在那里,手里握着的不是臭牡丹根茎,而是一把通往失落时光的、沉甸甸的钥匙。
我依言炖了汤。根须、鸡块在砂锅中翻滚浮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弥漫厨房。文火慢煨了个把钟头,揭盖时蒸汽扑面,汤色是清澈润泽的金黄,浮一层薄薄的油花。我舀一勺吹凉,送入孩子口中。他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有点甜,像枣子。” 我尝了尝,在鸡汤鲜醇后,回上来一股淡淡的、类似枣香或参香的甘甜,温润滑过喉头。
孩子连续喝了几周,小脸上渐渐透出久违的、健康的粉红,眼神亮了些,玩闹时也添了力气。这实实在在的改变,远比任何童年记忆的冲击更有力。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用最温柔又最不可抗拒的力量,“咔嗒”一声,旋开了那个在我心底尘封四十多年的锁。
我怀着近乎考古学家发掘遗址般的郑重与好奇,去查阅、求证。在泛着樟木香气的旧书区,找到纸张脆黄的《民间常用草药汇编》。翻到那一页,竖排的繁体字清晰如刻:“臭牡丹,别称:矮童子、大红袍。性平,味苦、辛、微甘。归肝、脾经。功效:健脾益气,养血平肝,祛风除湿,消肿解毒。主治:虚损乏力,血虚萎黄,小儿疳积,惊风夜啼,风湿痹痛,痈疽疮毒。”
“惊风夜啼。”
四个字,像四道闪电,骤然劈开我心中积郁多年的迷雾。
随后在现代医学、植物药理的文献里,看到更精确的分析:“臭牡丹根茎含有多种生物碱、黄酮类、挥发油,药理实验证实其提取物具有明确的镇静、安神、抗惊厥作用,能有效缓解焦虑、失眠及小儿惊悸;同时还能促进造血功能,改善贫血。”这是对旧医书上“惊风夜啼”四个字最坚实、最科学的注脚。
原来如此!
那看似玄虚荒诞的“收吓”仪式,剥开那层令人敬畏的“巫”的神秘外壳,内里紧紧包裹的,是一颗最朴素、最本真的“医”的仁心。玉珍婆婆,这位一字不识的乡下老婆婆,她所执掌的从来不是通灵的法术,而是一把代代相传的、关于草药的、实实在在的钥匙。
她那套庄严仪式是精心构建的“形”。对于惶惶不安的孩子和家长,这“形”无疑是一碗强大的“安心汤药”。它给予暗示与希望,在心理上先完成疏导与抚慰。那黑色三角布袋,是符咒,更是药囊;那黑色系绳,是束缚“邪祟”的法器,也是固定药贴的绷带。
玉珍婆婆的“手艺”终究失传了。那套完整的、带着特定时代密码的仪式,那含混却有力的咒语音调,都湮灭在黄土之下。那个黑色三角布包,连同它所属的那个笃信语言与仪式拥有神秘力量、敬畏自然与鬼神的时代,一起飘散在历史旷野的晚风里,如一声悠长的叹息。
然而,有些东西并未真正逝去。
当我再在山野徒步,于路边、林缘、废弃墙角与那丛丛泼辣的臭牡丹猝然相逢时,我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它一会儿。它不再是一株名字难听的“臭”草,或是我童年厌恶清单上的一个符号。它成了沉默的见证者。它见证一个曾经捂鼻跑开的孩子,如何穿越四十多年时间的重重迷雾与认知的层层屏障,最终与一份来自土地、来自祖母辈的、深藏不露的关怀与智慧,达成深刻的和解与灵魂的拥抱。
我俯下身,轻轻触摸它粗糙的叶片。微风拂过,草木窸窣,我仿佛听见玉珍婆婆井边淘洗根须的水声,听见她烟雾里含混而庄严的吟哦,听见母亲们怀抱孩子时焦灼又终于得以安放的呼吸,也听见古老的土地,在每一次生命寻求庇护与生长时,那低沉而永恒的脉搏。
来源:红网
作者:谢晓辉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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