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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从炎黄到复兴的生死书

来源:红网 作者:姚永告 编辑:施文 2026-03-30 10: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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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从炎黄到复兴的生死书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清明时节行走在田野上的中国人

文/姚永告

第一章 清明之问:在炎陵,我与始祖的三年

去年的清明,我回到了炎陵。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返乡。我曾在这片土地上工作过三年多。三年多里,无数个清晨,我从县城出发,沿着洣水河岸走走,远远地望见那座鹿原陂上的陵寝。三年多里,我走遍了炎陵的山山水水,认识了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棵老树。三年多里,我无数次听当地人讲起炎帝的故事,讲起他怎样教民耕种、怎样尝遍百草、怎样日遇七十毒而不辍。三年多里,我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

离开炎陵后,每逢清明或重阳,有空我都会回来。这不仅是对炎帝的祭拜,更是对我那段岁月的回望。

乙巳年清明祭祀炎帝陵典礼,在鹿原陂举行。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那熟悉的场景——洣水在陵前缓缓流过,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颜色铺天盖地。九时五十分,典礼正式开始。击鼓九通,鸣钟九响——鼓声沉沉,仿佛从五千年的深处传来;钟声悠悠,仿佛在向先祖发出穿越时空的问候。

敬奏祭乐之后,是敬献花篮、敬献祭品、敬上高香、敬奠祭酒。然后是诵读祭文——那祭文里写着:“巍巍炎帝,吾族始祖。始作耒耜,教民耕读。遍尝百草,以医民毒。日中为市,交易始足。”短短三十二个字,却概括了炎帝一生的功绩。每读到这里,我总会想起在炎陵工作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里,我见过山间的草药,见过田里的稻穗,见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东西,都源于炎帝。五千年前他种下的种子,今天还在发芽;五千年前他尝过的草药,今天还在治病;五千年前他开创的集市,今天还在运转。这就是始祖——他不是活在历史书里,而是活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

礼成之后,我随着人流走进炎帝陵殿。殿内,炎帝的塑像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稻穗,目光望向远方。那目光穿越了五千年,穿越了无数个清明,一直看到今天,看到我们这些站在他面前的子孙。

我在塑像前站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在春天祭奠死者?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触及了清明节最核心的哲学命题。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是生命勃发的季节。而祭奠,是对死亡的凝视,是对消逝的哀思。为什么要把这两者放在一起?这不是一种矛盾吗?

是的,这是一种矛盾。但正是这种矛盾,构成了中国文化独特的生命观。

《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生生之谓易。”天地之间,阴阳相推,生死相续。春天不是对死亡的否定,而是对死亡的超越。种子在泥土里死去,然后发芽;花朵在枝头凋谢,然后结果。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起点。

清明,正是这种生死转化的枢纽。

当我们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要在春天祭奠死者。因为我们不是在哀悼死亡,而是在确认生命。我们跪在祖先的坟前,不是因为他们死了,而是因为他们曾经活过,而且他们的生命,通过我们,还在延续。

这种生命观,在炎帝身上体现得最为充分。他死了,但他创造的文化活了下来。五千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收获、繁衍、传承。炎帝的生命,就活在这片土地里,活在每一株稻穗里,活在每一味草药里,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清明祭奠炎帝。祭奠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他活着——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文化里,活在我们的生命里。

第二章 炎陵之邻:井冈山的回响

炎陵的隔壁,就是井冈山。

从炎陵县城出发,往东走四十公里,就是江西的井冈山。两地在行政上分属湖南和江西,但在文化上、历史上、精神上,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炎陵县,原名酃县,1994年因炎帝陵而更名。而酃县,正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炎陵工作的三年里,我多次去过井冈山。从炎陵到井冈山的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竹林。这条路,九十多年前,毛泽东、朱德、陈毅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走过。1927年,中国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在井冈山创建,中国革命从此开辟了正确的道路。而酃县,正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核心区域之一。毛泽东在《井冈山的斗争》中多次提到酃县,朱德在这里指挥过战斗,许多革命先烈的鲜血洒在这片土地上。

站在炎帝陵前,我常常会想:炎帝和那些革命先烈之间,有什么联系?

表面上看,他们相隔五千年,一个是神话传说中的始祖,一群是近代历史上的英雄。但深层来看,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为了民族的生存和延续,付出自己的生命。

炎帝“尝百草,日遇七十毒”。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子民。他要找出哪些草可以吃,哪些草可以治病,哪些草有毒。他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试验品,一次又一次地中毒,一次又一次地解毒。最后,他死于断肠草——一种剧毒的草药。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后人的生。

那些井冈山的革命先烈也是如此。他们不是不知道革命的危险,不是不知道牺牲的代价。但他们依然选择了这条路。他们用鲜血浇灌了这片土地,用生命换来了民族的独立和解放。

炎帝死了,但他的生命通过他的文化传承了下来。那些革命先烈死了,但他们的生命通过他们开创的事业传承了下来。今天的中国人,吃着炎帝教会我们耕种的粮食,用着炎帝教会我们辨认的草药;同时,我们生活在一个独立、富强、民主、文明的国家里,这是那些革命先烈用生命换来的。

清明祭奠炎帝,是祭奠民族的始祖;清明祭奠革命先烈,是祭奠近代的英雄。两者在精神上是相通的——都是为了民族的生存和延续,都是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后人的幸福。

在炎陵工作的那三年里,每年清明期间,我都会去炎帝陵祭拜炎帝,也会驱车去井冈山,瞻仰革命烈士陵园。两个地方,两种祭奠,同一份心情。站在炎帝陵前,我感受到的是五千年的厚重;站在井冈山上,我感受到的是近百年的悲壮。五千年和近百年,在时间尺度上相差甚远,但在精神尺度上,它们是同一件事——都是中国人为了生存和发展而进行的奋斗。

炎帝陵到井冈山,大约一百公里。这个距离,让我想起另一个巧合:黄帝陵到延安,也是一百余公里。

黄帝陵,在陕西黄陵县的桥山之巅,是中华民族另一位始祖轩辕黄帝的陵寝。延安,在陕北高原的延河之滨,是中国革命的圣地。炎帝陵与井冈山,黄帝陵与延安——两组“始祖陵寝—革命圣地”,相距都是百余公里左右。这个距离,不长不短,恰好可以步行一两天,恰好可以隔山相望,恰好构成了一种历史的呼应。

黄帝和炎帝,并称中华民族的始祖。炎帝教民耕种、尝遍百草,奠定了农耕文明的根基;黄帝统一华夏、创立制度,奠定了政治文明的框架。炎帝代表着生存的根本——活下去;黄帝代表着秩序的建设——活得好。一个解决了“吃什么”的问题,一个解决了“怎么聚”的问题。

井冈山是“中国革命的摇篮”,在这里,毛泽东创立了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开辟了“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延安是“中国革命的灯塔”,在这里,中国共产党度过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最艰苦的岁月,孕育了毛泽东思想,培养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延安精神。井冈山是革命的起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延安是革命的转折——从弱小走向强大,从局部走向全国。

两组“百余公里”,构成了一部浓缩的中华民族奋斗史。

从炎帝陵到井冈山,是五千年的距离。从农耕文明的奠基,到革命星火的点燃,中华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经历了无数次凤凰涅槃。每一次危机,都有英雄挺身而出;每一次灾难,都有先辈舍生取义。炎帝如此,革命先烈如此。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民族的延续;他们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后人的幸福。

从黄帝陵到延安,也是五千年的距离。从政治文明的开创,到革命理论的成熟,中华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了无数次制度变迁,经历了无数次思想升华。每一次变革,都有智慧闪耀光芒;每一次转折,都有先贤指引方向。黄帝如此,革命领袖如此。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奠定了民族的秩序;他们用自己的思想,照亮了后人的道路。

站在炎帝陵前,我望着东方的井冈山方向,想象着九十多年前那些革命先烈的身影。站在黄帝陵前,我望着北方的延安方向,想象着八十多年前那些革命领袖的足迹。五千年和一百年,在时间尺度上相差甚远,但在精神尺度上,它们是同一件事——都是为了中华民族的生存、发展、复兴而奋斗。

炎帝陵到井冈山,百余公里。黄帝陵到延安,百余公里。这不是地理的巧合,而是历史的必然。这百余公里,是始祖与后裔的距离,是传统与现代的距离,是根与叶的距离。根扎得越深,叶才能长得越茂。炎黄二帝扎下了中华民族的根,井冈山和延安长出了中华民族的叶。根深叶茂,生生不息。

这让我想起《易经》里的一句话:“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意思是说,相同的声音会产生共鸣,相同的气息会相互吸引。炎黄二帝的精神,与井冈山、延安的精神,本质上是相同的——都是奉献的精神,都是牺牲的精神,都是为了民族生存和发展而奋斗的精神。这种精神,跨越五千年,依然在激励着我们;这种精神,穿越一百年,依然在指引着我们。

从炎帝陵到井冈山,百余公里。从黄帝陵到延安,百余公里。这百余公里,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走廊,是五千年文明的血脉通道。走在上面,你能感受到时间的重量,能听到历史的回响,能看到先辈的身影。他们站在那里,望着我们,望着这个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时代,望着这个他们用理想照亮的未来。

在炎陵工作的那三年里,我常常想:如果炎帝能看到今天的中国,他会说什么?如果那些井冈山的革命先烈能看到今天的中国,他们会说什么?我想,他们大概会沉默,然后微笑。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后人,能够在清明时节,安心站在先人的墓前,磕几个头,烧几张纸,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吗?

第三章 清明之源:从寒食禁火到薪火相传的文明嬗变

清明的源头,要追溯到比炎帝晚几千年的一个故事。

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在外,饥寒交迫。随行的介子推,从自己大腿上割下一块肉,煮成汤给重耳喝。十九年后,重耳回国即位,成为晋文公。他大赏功臣,却唯独忘了介子推。介子推也不争功,带着母亲隐居绵山。晋文公想起后,亲自去请,介子推不肯出来。晋文公下令放火烧山,想逼他出来。没想到,介子推宁死不出,和母亲一起被烧死在山中。

晋文公悔恨不已,下令在介子推死难之日,全国禁火寒食,以寄哀思。这就是寒食节的由来。后来,寒食节与清明节气逐渐合流,形成了今天的清明节。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重要的意象:火。

火,是人类文明最重要的发明之一。在古代的传说里,火是由另一位始祖燧人氏发明的。但在民间传说中,炎帝也是火德之神,在炎帝陵大殿前的一个山坡上,还专门建了一个火的雕塑,就是为纪念炎帝的这一功德。但介子推的故事,赋予了火新的含义。禁火,是为了纪念;而清明之后的“新火”,则象征着新生。

唐代以后,每到清明,宫中都要举行“钻燧改火”的仪式。皇帝命令近臣钻木取火,把新火分赐给百官。《辇下岁时记》载:“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韩翃在《寒食》诗中写道:“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这首诗描绘的就是清明赐新的场景。

“新火”的意象,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火,代表着文明;新火,代表着文明的传承与创新。寒食禁火,不是要熄灭文明,而是为了迎接新的文明。就像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就像旧的死去,新的诞生。这种新旧交替的仪式感,让清明不仅仅是一个祭奠的日子,更是一个重生的日子。

苏轼在《望江南》中写道:“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里的“新火”,已经不仅仅是一种仪式,更是一种人生态度——过去的已经过去,不如用新的火煮新的茶,在春光里好好生活。这种“向死而生”的智慧,正是清明节最核心的精神密码。

在炎陵工作的日子里,我常常思考“新火”的意象。炎帝教会了我们使用火、耕种土地、辨认草药,这是第一次“新火”;井冈山的革命先烈点燃了中国革命的星火,这是第二次“新火”。从炎帝到毛泽东,从农耕文明到革命传统,中华民族的火种从未熄灭,一代一代地传递下来。每一次传递,都是一次“新火”的点燃;每一次点燃,都意味着新的希望。

第四章 神农之城:从炎陵到株洲的文化接力

离开炎陵后,我回到了株洲工作。

株洲,这座湘江中游的城市,与炎帝有着深厚的渊源。据史料记载,炎帝神农氏“崩葬于茶乡之尾”,即今天的炎陵县。而茶乡之尾,在行政区划上长期隶属于株洲。炎帝是株洲的文化名片,是这座城市的精神源头。

在株洲工作的那些年,我作为负责人之一,参与了一个宏大的文化工程——建设神农城。这是一座以弘扬炎帝文化、传承炎帝精神为使命的文化地标。从规划设计到施工建设,从方案论证到细节打磨,我见证了它从蓝图变成现实的每一步。

神农城里有九个以“神农”命名的项目:神农广场、神农坛、神农像、神农湖、神农塔、神农大剧院、神农文化休闲街、神农艺术中心、神农太阳城。九个项目,九颗明珠,串成一条璀璨的文化项链,镶嵌在株洲的城市版图上。

最让我动容的,是神农广场上的那座巨型雕刻——神农炎帝像。雕像高19.97米,用花岗岩雕成。炎帝手持耒耜,目光坚毅,望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他开创农耕文明的方向。雕像底座刻着八个大字:“功高盖世,德泽万方。”每天清晨,太阳从湘江对岸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炎帝的雕像上,花岗岩的纹理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那一刻,你会觉得他不是一尊冰冷的石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为了子民尝遍百草的人,一个为了民族耗尽生命的人。

与炎帝陵在同一方向,我们修建了一座神农坛。这是一个平顶覆土建筑,坛内供奉着五尊不同形象的炎帝像:农耕炎帝、医药炎帝、财经炎帝、智慧炎帝、丰收炎帝。五尊像,五个侧面,共同构成了炎帝的全貌。

其中有一尊,是黑脸的。那是一张黝黑的脸庞,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这就是医药炎帝——纪念他尝遍百草、日遇七十毒而终至中毒身亡的事迹。传说炎帝为了寻找治病救人的草药,亲自品尝各种植物,曾“一日而遇七十毒”。每一次中毒,他都用自己的身体来试验草药的毒性;每一次解毒,他都把经验记下来,传给后人。最后,他尝了一种叫作“断肠草”的剧毒植物,肠子断裂,不治而亡。他死的时候,面色发黑,那是中毒的痕迹。

工匠在雕刻这尊像时,特意把脸做成了黑色。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真实。这尊黑脸的炎帝像,是神农坛里最让人震撼的一尊。每年清明,很多人来到神农坛,在这尊黑脸像前长跪不起。他们中有医生,有药农,有病人,有家属。他们跪在这里,不是迷信,而是感恩——感恩有一个祖先,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后人的健康和安宁。

在神农坛的旁边,有一面“百草墙”。墙上刻着一百种草药的图案和名称,从人参、黄芪到甘草、柴胡,从当归、枸杞到黄连、薄荷。每一种草药,都是炎帝用生命换来的知识。墙壁上还刻着《神农本草经》的序言:“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始有医药。”这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背后是一条人命——始祖的命。

第五章 清明之祭:从家祭到公祭的文化升华

在炎帝陵前,我曾看到过一个让我动容的场景。

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从福建专程赶来。他穿着传统的汉服,手里拿着一炷香,跪在炎帝像前,久久不起。他的儿子站在旁边,替他撑着伞。儿子是个中年商人,西装革履,但此刻也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儿子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是老人的孙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神情有些懵懂。

三代人,三种装束,三种表情,但都在做同一件事——祭拜。

这让我想起《礼记》里的一句话:“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祭祀祖先的时候,就好像祖先真的在那里一样。这句话里的“如”字,特别重要。它告诉我们,祭祀不是迷信,而是一种情感的投射,一种文化的仪式。我们不需要真的相信祖先的灵魂就在那里,但我们依然要像他在那里一样,恭敬地行礼。因为这不是给祖先看的,而是给自己看的,给活着的人看的。

这种仪式的意义,在炎帝公祭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每年的清明节或重阳节,湖南炎帝陵都会举行公祭大典。政府官员、各界代表、海外华人,齐聚一堂,共同祭拜中华民族的始祖。这种公祭,已经从家族私祭上升为国家公祭,从血缘纽带上升为文化认同。根据学者统计,2008年清明节被列入国家法定节假日之后,每年全国参加祭扫活动的人数超过4.5亿人次。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它意味着,将近三分之一的中国人,在清明这一天,做着同一件事:慎终追远,缅怀先人。

为什么我们要公祭炎帝?因为炎帝是中华民族的共同祖先,是我们文化认同的象征。中国有56个民族,有14亿人口,有不同的方言、不同的习俗、不同的信仰。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祖先,有一个共同的文化根源。公祭炎帝,就是在确认这种共同性,就是在重申这种文化认同。

有学者将这种公祭的意义概括为两种“气”:浩然正气与和谐之气。

第一种是浩然正气。这种气,充塞天地,至大至刚,是正义与道德的经年累积。炎帝作为中华民族的始祖,发文明之一端,谱历史之壮歌。他“尝百草,日遇七十毒”而不辍的精神,成为中华民族奉献精神的象征。我们今天祭拜他,正是对这种浩然正气的崇敬。面对激变的时代和复杂的局势,从国家到个人,我们需要的正是岿然立于天地、处变不惊的气概。清明公祭,正是对这种民族精神的慨然回溯。

第二种是和谐之气。反思我们的文明何以数千年绵延不绝,大家公认的因素是我们的文明具有一种海纳百川的包容智慧。从炎帝时代,我们的民族就相互融合,取长补短,成为一体。炎帝与黄帝的融合,正是中华民族大融合的开端。这种吸纳与融合一以贯之,至今不绝。我们今天从改革开放到构建和谐社会,再到倡导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正是与“和而不同”理念一脉相承。清明公祭,正是对这种祖先智慧的谦恭承续。

从家祭到公祭,这是清明的文化升华。一家一姓的祭奠,连接的是血脉;整个民族的公祭,连接的是文化。血脉会断,但文化可以传承千年;家族会散,但民族可以生生不息。

离开炎陵后,我在株洲工作的这些年,每年的清明,我不再能每次都回到炎陵祭拜,但我有了一个新的选择——去神农广场,或者去神农坛。

神农广场的清明祭祀,规模不算大。但清晨,神农广场上就会聚集成千上万的人。有本地的市民,有外地的游客,有来自海外的华人。他们站在神农炎帝像前,肃穆而虔诚。击鼓九通,鸣钟九响——和在炎帝陵一样。敬献花篮,敬献祭品,敬上高香,敬奠祭酒。偶尔也会有主祭人恭读祭文。祭文的内容和在炎帝陵读的差不多,但结尾多了一句话:“神农之城,永怀始祖。炎帝精神,代代相传。”

这句话,是特意加的。因为株洲是神农之城,是炎帝文化的传承地。在这里祭拜炎帝,不仅是追思,更是承诺——承诺要把炎帝的精神传承下去,要把炎帝开创的事业发扬光大。

仪式结束后,人们会沿着神农湖走一走。神农湖是人工湖,但设计得很自然。湖边种着柳树,清明时节,柳枝吐绿,随风摇曳。有人在湖边放风筝,有人在草地上野餐,有孩子在追逐嬉戏。这是清明的另一面——生的一面,乐的一面,春的一面。

更多的人会去神农坛。神农坛在神农城的最高处,要爬一段台阶才能上去。五层台阶,每层九级,象征着炎帝“九五之尊”的地位,也象征着“九九归一”的文化意蕴。爬上台阶,就能看到那平顶建筑。坛内,五尊炎帝像一字排开。

人们会在每一尊像前停留,但停留最久的,永远是那尊黑脸的医药炎帝。

有一次,我在神农坛遇到一位老人。他跪在黑脸像前,哭了很久。我等他站起来,递给他一瓶水。他告诉我,他是一位退休的老中医,行医五十年,救过无数人。他说:“我这一辈子,用的都是炎帝传下来的知识。没有他,就没有中医,就没有我,就没有那些被我救活的人。所以每年清明,我都要来这里,给他磕个头,说一声谢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不是宗教徒的虔诚,而是后人对先人的感恩。这种感恩,不需要神佛,不需要天堂,只需要一尊黑脸的雕像,和一颗懂得感恩的心。

第六章 清明之思:生死之间的哲学智慧

清明的核心,是对生死的思考。

人作为一种肉体存在,有生有死,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生,固不可把捉。有的人生在贵族豪门,有的人却生在清贫寒室;死,则更不可把握。有的人百岁犹存,有的人未经年而亡。这种差异,不可理解,也无法改变。于是,儒家有“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之说。所谓“有命”“在天”,乃谓死时之寿夭与生时之穷达,俱不可解。若强为之解,只能说是命运之安排或上天之旨意。

但在现实的生死面前,人的任何努力似乎都无济于事。这样,与其慨叹,不如顺其自然。张载在《西铭》中说:“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活着的时候,我顺应世事;死去的时候,我安宁而去。这种“存顺没宁”的旷达态度,正是儒家的生死智慧。

儒家之所以能有这种旷达态度,是因为它对死亡有更深的理解。季路问事鬼神,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问死,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段话常常被误解为儒家不关心死亡问题。但细究之下,孔子的回答恰恰包含着对死亡最深刻的理解——死,若把它作为一种经验来看,它确实在人生经验之外,没有一个在世之人经验过死。但孔子这里“未知生,焉知死”之反问,并非把死当作不可经验的“无”,恰恰是要照亮死,把死带上前来。孔子如何把死带上前来?他不是通过对死的经验,因为任何人都没有死的经验;孔子是通过生,一旦以生贯通死,不但死不再是不可知的“无”,而且生也具有了别样的意义。

有学者精辟地指出,死亡绝不是自然生命的终结,它意味着生命价值的显现。如果你不在生命价值的显现中而只在自然生命之终结中去理解死亡,你怎么可能理解它呢?儒学的生死智慧体现在:对终极之道的觉证。这种觉证使得人们对肉体生命之生死持存顺没宁之旷达,且人由有限而至于无限,使得生命获得永恒。这种永恒表现在三个层面:通过孝之血缘传承,宗族生命获得永恒;通过孝之文化传承,国族生命获得永恒;通过终极之道了生死,个人生命因“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而获得永恒。

清明节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是这种生死智慧的制度化表达。《岁时百问》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清明,既是自然节气,也是人文节日;既是死亡的日子,也是新生的日子。这种双重属性,正是儒家“向死而生”生命观的完美体现。

当代哲学家牟宗三曾以诗性的文字表述了自己对清明之感触与解悟:“清明扫墓,迎春花趁早先开了,黄的花,绿的长条,丛集在坟墓上。纸灰化作蝴蝶。奠一杯酒在坟前,坟中人的子孙们前后有序地排着在膜拜。那生命是不隔的,通着祖宗,通着神明,也通着天地。这不是死亡时的生离死别。这时没有号哭,没有啜泣。生离死别那种突然来的情感上的激动,因着年月的悠久,而进入永恒,化作一种超越的顺适与亲和。人在此时似乎是安息了,因着祖宗的安息而安息;也似乎是永恒了,因着通于祖宗之神明一起在生命之长流中而永恒。”

这段话,道尽了清明的全部神韵。

第七章 清明之象:柳枝、青团、新火与文化密码

每一个传统节日,都有其独特的文化意象。端午有粽子和龙舟,中秋有月饼和圆月,春节有春联和鞭炮。清明也有自己的文化意象:柳枝、青团、风筝、新火。这些意象,看似寻常,却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密码。

柳枝,是清明最鲜明的意象。古人清明插柳,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柳枝可以辟邪。古代传说,观音菩萨手持柳枝,洒水普度众生,所以清明插柳可以驱邪避鬼。另一种说法是,“柳”与“留”谐音,插柳是为了留住春天,留住生命。无论哪种说法,柳枝都象征着生命的力量。你看那柳树,折下一枝插在土里,就能生根发芽。这种顽强的生命力,正是清明要传达的。陆游在诗中写道:“忽见家家插杨柳,始知今日是清明。”柳枝,成为清明最醒目的标识。

青团,是清明最有特色的食物。用青艾捣汁,和进糯米粉里,包上豆沙馅,上锅蒸熟。青团是绿色的,是春天的颜色;青团是甜的,是生活的味道;青团是黏的,是家族的情感。艾草有特殊的清香,这种香味,能唤起我们最深层的记忆——那是故乡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青团的起源,与寒食节有关,与介子推的传说有关。今天,青团已经成了清明节的“网红美食”,各种新式馅料层出不穷——咸蛋黄肉松、榴莲、芋泥……形式在变,但那种“咬一口春天”的感觉,没有变。

风筝,是清明最欢乐的意象。“放风筝”在古语里也叫“放晦气”。人们把风筝放上天空,然后剪断线,让风筝随风飘去。这样一来,所有的晦气、疾病、烦恼,都随着风筝飞走了。这是一种象征性的仪式,是心理上的自我疗愈。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到黛玉放风筝“放晦气”的情节,正是这种习俗的文学记录。在今天,我们虽然不再相信风筝能带走晦气,但放风筝的快乐是真实的。在蓝天白云下,在春风里,看着风筝越飞越高,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就是最好的心灵放松。

新火,是清明最深刻的意象。从寒食禁火到清明新火,这个仪式象征着死亡与重生。旧的火熄灭了,新的火点燃了;旧的岁月过去了,新的日子开始了。这种“革故鼎新”的智慧,是《易经》的核心思想,也是中国文化的精髓。王禹偁在《清明》中写道:“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新火照亮的,不仅是读书人的书桌,更是一个民族前行的道路。

这些文化意象,共同构成了清明节的文化密码。它们不是随意产生的,而是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慢慢积淀下来的。它们承载着中国人的情感、信仰、智慧,是我们文化身份的重要标识。当我们吃着青团、插着柳枝、放着风筝、点燃新火,我们不仅在过清明节,更在参与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仪式。

第八章 清明之界:走向世界的中国节日

清明节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我看到过一篇写外国留学生在中国过清明的新闻。

有一年清明,天津外国语大学的埃及留学生丘山,和中国同学们一起品尝青团、放飞风筝。他说:“埃及人也会准备祭扫用品和食物完成扫墓仪式,还会在坟墓旁种植物,以此象征生命的循环。中国人和埃及人对于祭奠先辈的情感是共通的,我们都希望通过追思亲人来更好地生活,而不是一味地沉溺于过去的悲伤。”

新闻介绍,来自越南的留学生阮兰说:“越南也有类似节日,我们通过扫墓祭祖铭记历史、传承文化、凝聚家族与民族精神。这种对先辈的敬重、对家族传承的重视是人类共通的情感。”22岁的韩国人申基松则选择去郊外踏青,亲近自然、感受春天的生命力。来自科摩罗的齐琪格则打算参观博物馆、公园和历史文化遗产。她说:“这个纪念祖先的节日可以触动世界各地的人们。它提醒我们,对家庭、历史和起源的尊重是世界多元文化共有的价值观。”

这些外国留学生的感受,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清明节虽然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但它所蕴含的生死思考、亲情观念与自然情怀,是跨越国界的。在东南亚,马来西亚华人保留着完整的扫墓传统,以祭拜教导后辈“饮水思源”;在印尼,华人将烤乳猪、清明糕等习俗融入当地,甚至通过宗祠春祭表达对中华先祖的敬意。这些海外华人的坚守,让清明节在异国他乡生根发芽,成为维系文化认同的精神纽带。

放眼世界,不同文明也都有类似的节日。墨西哥的亡灵节、尼泊尔的神牛节、德国的万灵节——这些节日虽在形式和文化内涵上各异,但都承载着人们对逝者的缅怀,对生命的敬畏。有学者指出,不同语言的人们通过共同的仪式和情感表达建立了超越语言的情感连接,能够跨越文化边界,产生情感共鸣与交流,增强文化的认同与包容。墨西哥亡灵节题材的电影《寻梦环游记》在中国大受好评,正是这种跨文化共鸣的例证。当米格在万寿菊铺就的桥上穿越生死界限,当埃克托唱着《Remember Me》思念女儿,中国观众同样热泪盈眶——因为我们太懂这种情感了。在每一个清明,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用爱穿越生死,用记忆对抗遗忘。

更深一层看,清明节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还在于它独特的生命哲学。它不仅仅是肃穆的哀思,也包含着顺应自然的豁达:人们在祭祖的同时踏青、插柳、放风筝,在追思逝者的同时感受春天的生机。这种“慎终追远”与“吐故纳新”并存的智慧,传递着中国人看重新生、拥抱生活的态度。对于现代社会中面临压力与焦虑的人们而言,这种既缅怀过去又热爱当下的理念,具有普遍的治愈价值。

如今,中华文化的传播途径越来越丰富。从各地高校组织留学生亲手制作青团、诵读古诗,到新疆哈密与湖南岳阳跨越三千公里共植“左公柳”以传承爱国精神;从江苏大学鼓励留学生从“文化学习者”转变为“文化讲述者”,用短视频将清明习俗分享到海外,到江苏兴化的千垛菜花美景登上法国电视台——清明节正通过创新的方式,从中国走向世界。春节、中秋节等传统节日的国际影响力逐年提升,深具中国精神内核的文化越来越引起外国人的关注。

越来越多外国人参与中国清明节,既是中华文化软实力的体现,也是人类情感与文化需求的自然延伸。这正说明中国传统节日不仅是民族身份的象征,更可以成为连接世界的纽带。清明节所蕴含的生死、亲情、自然等主题,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

清明节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第九章 清明之承:从传统到现代的创造性转化

站在神农广场的炎帝像前,我常常想起从炎陵到株洲的这一路。

在炎陵,我学会了敬畏。面对那座千年陵寝,面对那尊端坐的塑像,我感受到的是时间的重量。五千年,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一个又一个朝代的兴亡更替。炎帝站在那里,见证了这一切。他不会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在株洲,我学会了创造。建设神农城的那些年,我明白了文化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创造性的转化。我们不是在复制一座炎帝陵,而是在创造一个新的文化空间。神农广场、神农坛、神农像、神农湖、神农塔……每一个项目,都是对炎帝精神的当代诠释。

那尊黑脸的医药炎帝像,就是一个创造性的转化。传统的炎帝像,大多是庄严的、威严的、高高在上的。但这尊黑脸的像,是悲壮的、牺牲的、舍己为人的。他让我们看到,始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活生生的人。他也会中毒,也会痛苦,也会死亡。但他用自己的痛苦,换来了后人的健康;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了后人的生存。这种牺牲精神,正是炎帝精神最动人的部分。

每年清明,看到那么多人来到神农广场和神农坛,跪在炎帝像前,磕头、上香、祈祷,我常常想: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寻找什么?

他们在寻找自己的根。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在这个让人迷失的世界里,他们需要一个锚点,一个坐标,一个可以让他们确认自己是谁的地方。炎帝,就是那个锚点。当他站在神农广场上,手持耒耜,目光坚毅,他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你是炎黄子孙,你来自这片土地,你有五千年的历史,你有灿烂的文化。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这个身份不会改变。

在今天这个全球化、信息化的时代,我们应该如何过好清明?

首先,我们需要仪式感。仪式感,是文化传承的重要方式。一个民族的文化,不能只靠书本和课堂来传承,还需要靠仪式和习俗来延续。清明节扫墓,就是一种仪式。当我们跪在祖先的坟前,烧一张纸,磕一个头,我们不是在迷信,而是在体验一种文化,在确认一种身份。这种仪式感,是任何书本知识都无法替代的。

其次,我们需要现代化。清明节的仪式和习俗,需要与时俱进,适应现代人的生活方式。现在很多人异地工作,无法回乡扫墓。民政部门推广的“云祭扫”平台,就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虽然形式变了,但“心祭重于形祭”的精神没有变。现在很多公墓禁止烧纸钱,改用鲜花祭扫,这也是很好的变化,既环保,又不失庄重。还有一些人选择海葬、树葬、花坛葬等生态葬法,让逝者与自然融为一体,为后人留下青山绿水。这些新的形式,正是清明节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

第三,我们需要国际化。在全球化时代,文化不能故步自封,而应该在交流互鉴中发展。清明节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应该走向世界,让更多的人了解和欣赏。很多海外华人,在清明时节也会举行祭祖活动。这不仅是对传统的坚守,也是文化自信的体现。当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参与清明节,当清明节成为跨文化交流的桥梁,这个古老的节日就有了新的生命力。

第四,我们需要深层理解。过清明节,不能只停留在形式层面,而要理解其深层含义。清明教会我们什么?教会我们如何面对死亡,如何珍惜生命;教会我们记住过去,走向未来;教会我们敬畏自然,感恩祖先;教会我们慎终追远,民德归厚。这些价值,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

尾声:在清明中寻找生命的来处

有一年清明,天色将晚,我从神农坛下来,站在神农湖边。

夕阳西下,把湖面染成金色。边上的神农塔在晚霞中矗立,像一个守望者。湖边有人在放风筝,那些风筝在晚霞里飞得很高,线在孩子们手里一松一紧,像在弹奏一首看不见的乐曲。

我想起在炎陵工作的那些日子。想起清晨在洣水河畔散步,远远望见鹿原陂上的陵寝;想起傍晚在田间地头行走,看到农人们弯腰插秧;想起周末驱车去井冈山,走在那些蜿蜒的山路上,想象着九十多年前那些革命先烈的身影。

我想起在株洲建设神农城的那些日子。想起设计方案时的反复推敲,想起施工过程中的日日夜夜,想起神农广场落成那天,第一缕阳光照在炎帝像上,花岗岩的纹理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想起神农坛开放那天,那位老中医跪在黑脸像前,哭了很久,说:“我这一辈子,用的都是炎帝传下来的知识。”

我想起几千年前,炎帝也站在某条河边,看着夕阳,想着他的子民。他会不会想到,五千年后,会有这么多人来看他?他会不会想到,他创立的农业文明,会绵延这么久?他会不会想到,他的子孙,会遍布整个世界?他大概想不到。但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他种下了种子,他尝遍了百草,他教会了人们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然后,他就离开了。但他的生命,通过他的文化,通过他的子孙,一直延续到今天。

我想起九十多年前,那些井冈山的革命先烈,站在那些山头上,看着远方,想着他们的理想。他们会不会想到,一百年后,会有这么多人来祭奠他们?他们会不会想到,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新中国,会变得如此强大?他们大概也想不到。但他们也做了一件对的事:他们点燃了革命的星火,他们用鲜血浇灌了这片土地,他们教会了人们如何为尊严而战。然后,他们就离开了。但他们的生命,通过他们开创的事业,通过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就是清明的意义。这就是生命的秘密。

《论语》中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意思是说,谨慎地对待丧事,追念远代的祖先,百姓的道德就会归于淳厚。这句话,道出了清明的全部意义。清明的意义,不在于烧了多少纸钱,摆了多少供品,而在于通过这种仪式,让活着的人懂得感恩,懂得敬畏,懂得生命的珍贵。

在炎陵工作的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经历之一。那片土地,给了我太多。它让我认识了炎帝,让我理解了什么是始祖;它让我走近了井冈山,让我懂得了什么是革命;它让我明白了清明的意义,让我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在株洲建设神农城的那些年,是我人生中另一个宝贵的经历。那座城市,也给了我太多。它让我有机会把对炎帝的敬仰,变成一座实实在在的城;它让我有机会把炎帝的精神,传递给更多的人;它让我有机会在每一个清明,站在神农广场上,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向始祖致敬。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神农湖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神农广场上的炎帝像,在灯光下依然矗立,依然望向东方。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炎帝,我们来看您了。五千年前,您在这里种下第一粒种子;五千年后,我们在世界各地收获文明。您尝过的百草,长满了山川;您开创的文明,传遍了天下。您的子孙,没有忘记您。每年的清明,我们都会来看您。在炎帝陵,在神农城,在每一个炎黄子孙的心里。因为我们知道,来看您,就是来看我们自己;来祭奠您,就是来确认我们的生命。

这就是清明。这就是我们。这就是五千年的中国。

【后记】

写完这篇文章,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清明节又要到了。过几天,我将去神农广场,站在那尊巨大的炎帝像前,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祭拜我们的始祖。然后,我会沿着神农湖走一走,看看柳枝,看看青团,看看那些放风筝的孩子。再然后,我会回到生活中,继续我的人生。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过清明的方式会不一样了。我会更清楚地知道,我为什么要跪在炎帝像前;我会更深刻地理解,我为什么要祭拜这位始祖;我会更自觉地传承,这份属于我们民族的文化遗产。

因为我曾在那片土地上工作过,因为我曾亲手建设过那座城。那片土地,那座城,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根”。炎帝是中华民族的根,井冈山是中国革命的根,神农城是文化传承的根。根扎得越深,树才能长得越高。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根——那是故乡的土地,那是祖先的坟茔,那是民族的历史,那是文化的传统。

清明,就是让我们回到根的日子。在这一天,我们放下所有的忙碌和焦虑,回到那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上,跪在祖先的坟前,磕一个头,烧几张纸,或者站在神农广场上,仰望那尊十九米高的雕像,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愿每一个清明,我们都能在这条路上相遇。

来源:红网

作者:姚永告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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